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愚蠢的乌龟 ...
-
冷处理究竟是鸵鸟的智慧,还是乌龟的愚蠢?
直接看结果的话,邹馥安绝对是后者。
像一只遇到困难便立马把头缩回甲壳的乌龟,用外壳蒙盖住自己的五感。殊不知,口需要辩白、眼需要流泪、鼻需要抽噎、耳需要回应、眉需要紧皱,而整张脸需要无辜。这样,才对。
呆呆傻傻地等着别人来围剿,属实愚蠢。多少聪明的网络红人借助着某件事情的流量快速吸引注意力后,便开始直播带货,花式变现。再过个几年,赚的盆满钵满后往事重提,也能笑称是自己的“来时路”,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观笨小子邹馥安,在网上看见精英培训班被骂个底朝天后无所作为,依旧是恍若无人地走进学校,踩着点走进教室,直奔第一排。这堂选修课老师比较严格,不让坐教室的两侧,全体坐中间,并且不能坐最后一排。班里一共三十多个人,按选修课老师这个要求来坐,基本上除了人人嫌恶的第一排,其他位置都被坐满了。所以,第一排最左边或最右边基本上就是他一个人的专属座位,毕竟早来的都争先恐后地往后坐。这次却不同,有一个略微熟悉的身影坐在了他一贯会坐的位置,但绝对不是他们班的同学。
毕竟这个人看背影就能感觉出来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身形清癯却不干瘦,反倒显得文秀俊雅,茂密黑亮的头发又添上昂扬健硕的生命力,十分惹眼。这么鹤立鸡群的货色,不可能是邹馥安同窗了一年多但没有半点印象的同学。毕竟邹馥安自己明面上不显示,背地里还是会偷偷观察身边人的长相气质,对比差距才能让他的心有种落在实地的感觉。不然总是虚着,不知道怎么自处。看到有些脸长得不算漂亮的同学,衣着十分光彩时尚,他便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那人长得难看,蒜头鼻子短下巴,打扮漂亮点也不过是老猪披嫁衣,治标不治本。长得漂亮的?班里暂且没见到几个在邹馥安眼里长得算漂亮的,毕竟邹馥安虽然人品不佳,但相貌属实遗传地好。
那对待比自己美丽的人或物是怎么样的呢?邹馥安突然想到了梅良成,不禁有些不自在。那天看见梅良成时,他的整颗心脏像在蒸笼中被水蒸气熏烫一般,煎熬非常,还难以启齿。只能由着妒火不停地变热,将血液蒸腾成说出口的利刃,用刻薄的话语抵触挖苦对方,靠与对方拉开距离来维持脆弱的自尊。
其实真相很简单,因为发现了自己不曾拥有的美。
思绪一晃而过,邹馥安一屁股坐在了那个人旁边的位置。没等着他放好书包,便听见旁边人冷哼了一声,音量不大不小,没有大到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也没有小到可以让旁边的邹馥安忽略不计。
邹馥安循着声音转头看了眼对方,正巧他心里也有点好奇这个有点熟悉的背影究竟是谁。
双目相对,只见何清正那张俊秀的脸上写满着不屑和嗤笑,邹馥安不禁皱起了眉头。虽然他不与人交往,但不代表他对人际关系的感知不敏感,相反,正是因为太敏感,太重视自己在人际关系中的地位,才会不断用虚伪的面具来掩饰自己的空洞。所以在直接面对上别人的恶意时,他会感受到比常人更加尖锐的触感,也会留下更悠长的痛感。
于是邹馥安立刻转过头去,不让自己接触到对方充满恶意的表情,同时强迫自己放空头脑,不要去想对方是什么意思。只是翻开书本的手有些颤抖,一怔一怔的,像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人茫然地翻开雪白一片的课本。
因为在看到何清正时,他同时还感知到了其他同学也在看他,眼神比平常奇怪的多,一副探究、又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大家平常不是都避着他的吗?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有意无意地就要瞟他一眼,为什么?精英培训班的名单还没拉到自己啊。
以为自己可以屏蔽掉外界的声音和眼光,做好乌龟的本分就好,可在此环境中,邹馥安还是觉得自己坐立难安。
正式上课后,台上老师突然走下台,走到何清正的旁边,笑着说:“你们要跟学弟学习啊,才大一就主动要来学习线性代数。还专门借了课本来学,真的是有学习精神,有不懂的直接提问,不要不好意思哦。”
何清正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弯弯的眼睛眨地让老师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迈着小碎步又回到了台上。
随着老师的转身,何清正的脸色又一点点得沉了下去,像夜里不断西移的月光,冷冷地沉没。从他得知对方是精英培训班的人之后,他心里就涌起了数不尽的厌恶。一方面是他在姑姑何毅的公司做事,私下跟何毅的接触很多,所以关系很亲。哪怕是他还小,何毅跟家里关系还僵硬的时候,逢年过节也会给这个漂亮的小侄子带些礼物,所以他很看不惯这个跟胡金一样道貌岸然的家伙。另一方面,是因为那天在咖啡店的时候,良成居然抛下他们,跟这个人一起走了,良成难道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吗?
想到此,何清正的脸色更差,紧抿的嘴角绷地可以去当尺子丈量对邹馥安厌恶的深度,眼神锐利地要刺破邹馥安假模假样的皮囊。但他不能过分地宣泄出来,依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给邹馥安听:“网上的事情你是不知道,还是贵人多忘事呢?我来是提醒你,离良成和斐然远点,谁不愿意少些不相干的麻烦呢。”说罢,还把他自己桌上的书本、文具都拿地离邹馥安远了几厘米。
原来是让自己不要影响到梅良成和应斐然?邹馥安听了顿时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巨大的委屈和怨恨将他整个人砸的血肉横飞。到底要他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他做梦都想不要遇到梅良成和应斐然,如果没有遇到梅良成,不就代表着他没有被男鬼侮辱,没有那段痛苦的回忆;如果没有遇见应斐然,他也许都不会走上现在这条悲惨的命运。
明明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明明自己是迫不得已的,明明是该死的命运让他变成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都要怪自己?
自己已经忍受了自小学后十几年的孤独,好不容易通过精英培训班重建信心,还找到了集体的感觉,哪怕是肮脏的、脆弱的,好歹也让自己有了生活的实感,不再是一片漂泊无依、无所依托的浮萍,而是有任务、有规矩的成员。甚至可以不用思考,就能有人贴心地帮你整理好语言逻辑,教你如何度过枯燥的一天。这些珍贵的感受给他的心增加了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有种踩在土地上的实感,哪怕同时也像铁链一样,将他和精英培训班紧紧缠绕住,挣脱不得。
他再也受不了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可为什么这个世界就这么容不下自己?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错的,连何清正这种没见过几次面的人都要单独找过来警告自己。
胸腔中激烈的情绪已经将邹馥安的理智,不对,是懦弱的回避肢解地七零八落。因为他现在明确地知道就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完蛋的。网上那些其他成员都被他们这些人逼得狼狈不堪,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顾讲台前还有老师在高声念PPT,他落下了几颗和老师讲课声一样连续又掷地有声的眼泪。
为什么想要被接纳的心总会搁浅呢?
想要用极端的方式发泄情绪,可他又实在放不下面子,怕被别人嘲笑。于是他没有任由眼泪奔涌,立刻捂住了眼睛,以极快地速度整理好外表,就算再痛苦也要保持表面的平静和体面。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他甩开了老师看向他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无视了周围人一直瞟向他时讲的窃窃私语,自顾自地走到门外。
他迈着起先还有些迷茫僵硬的四肢不停地跑、跑、跑。
跑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跑到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跑到一个精疲力竭的地方。
邹馥安曾经不知在哪看见过一段话,“有缘分的山水,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重逢。”正巧,在他头脑放空。一直漫无目的地跑后,居然来到了月牙湾。
这个时间段的月牙湾门口依旧是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气。春风吹面不寒,河边杨柳刚发新芽,一片温柔舒缓的春景,而此刻伫立在公园内的邹馥安却没有变得自在放松,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痛快。
沿着空荡荡的水泥路往里走,右手边就是洗心塘。洗心塘是一湾面积不大但胜在清秀的小池塘,离近看水色澄澈透亮,靠近岸边的池水如水晶般几近透明,一些短短的草芽嵌在水中,随着池水的节奏来回摇摆荡漾。离远看,整片洗心池如同一颗渐变的蓝宝石,越往中间颜色越浓郁深沉,毫不保留地展示出一抹唯美的蓝。
可惜,邹馥安来的每一次都无暇欣赏这一片景色。前两次来都是碰见了和男鬼有关的破事,就连今天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