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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3 黎明之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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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沉。
不知不觉间,在巨木森林树冠被粉碎后,露出的那一隅青空已经染上了浓郁的橘红色,林地四周也逐渐没入令人本能畏惧的暗影。
秋城基地的幸存者建起了临时营地,在空旷的土地上燃起几堆篝火。人们三三两两倚靠着行囊,围坐在明亮的火焰旁。
火焰上炙烤着的带骨肉类散发着奇特但诱人的香味,那是腐败毒龙被放掉毒血后剥皮切块的尾巴肉。
还要多亏它自己在临死前将全身毒液汇集到吐息毒囊里面,本来剧毒的尾巴才能被安心食用。
火焰的热意吹拂到脸上,让郁禾猛地睁开眼睛。她条件反射般迅速翻身坐起,握紧身边武器摆出战斗的姿态。
小型队伍只身行动,在夜晚的荒野上绝不该轻易升起明火,因为就像最显眼的靶子一样,这会引来数不清觅食的夜行异种的注意。
苏醒的郁禾最先发现的便是郁槐并不在她身边,她心头一紧,土地上的沙石隐隐浮动起来,戒备着周围一切事物。
但随后,她看清了附近同伴们透着兴奋喜悦的面孔,听见他们并未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声,还闻到了一股动人的肉香。
可是队伍在荒野上分明猎不到大型的猎物,这是哪里来的食物?
郁禾环顾四周,没有循着火光前来的异种,也没有任何需要准备战斗的迹象。低下头掀开衣服,发现自己身上愈发致命的伤势已经愈合,此刻竟然完好如初。
剧烈烧灼的疼痛消失了,尽管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却也要比逃出城镇那时要好的多。
这是怎么回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
郁禾谨慎地跳下木板车,她依然紧握着身畔的双刀,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郁禾姐?你终于醒了!”
被称作小夏的年轻姑娘快步走过来,伸手拉着郁禾的手腕把她领到火堆旁,
“哎呀,快把武器放下。肉马上就要好了,你再不醒可就赶不上了。”
郁禾被她拉着走到火堆旁边坐下来,队员们看到她醒了,纷纷围过来嘘寒问暖,七嘴八舌地讲述他们今天经历的事情。
有人故作神秘:“领队,你绝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满身肌肉的大块头挤过来,添油加醋的描述道:
“我们遇到了维序者,其中一个居然还是治愈者!兄弟们还没来得及动手,他眨眼的功夫就把那头跟过来送死的畜牲宰掉了。妈的,看着像个小白脸,老子可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打的治愈者……”
这番以貌取人的言论立刻引来了其他人的反驳。
“老石你可别瞎吹了,如果没有那两位,等死的可就是我们了。”
“就是,人家到底是来自黎明城,能把毒龙烤了当晚饭吃。就算自谦说是医生,战斗力也比你强得多的多!”
“能力强大的持印者五感也敏锐,老石你再大声点,人家可真要听见了。”小夏温温柔柔地只说了这一句话,让大块头汉子立马噤声。
她又低过头,挽起裤脚把原本的伤处展示给郁禾看:
“郁禾姐你瞧,那位治愈者先生把我们的伤都治好了。就连你和严大哥那样严重的伤势,也是这样才恢复好了呢。”
小夏是烈焰持印者,之前她狠心把溅上酸液的小腿烧焦了一片,才让龙的腐毒丧失活性,没有继续侵蚀到深处。
而现在她腿上的伤已经消失了,就连烧伤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只有属于年轻女孩光滑白嫩的肌肤。
“要我说,那就是奇迹。我的半张脸本来都烂没了,可是现在,眼睛居然能重新看见东西了。”
一名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摸着冒出胡茬的脸颊,仍感到心有余悸。
“那位医生虽然有时候看着有些生人勿近,但是长得真的好帅,瘦瘦高高的,一下就杀掉了那只异种。呜呜,我还以为这样类型的帅哥已经灭绝了呢。”
有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已经和同伴犯起了花痴,
“对呀对呀,那个维序者小哥哥也好看,说话有礼貌性格还好,主动帮我们处理食物,还叫我姐姐呢。哎呀,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这种热心肠又嘴甜的小哥哥……”
一位稳重的女性在旁边听了直摇头,忍不住开口将逐渐跑偏的话题掰回正轨:
“禾妹子,那两位现在就在那边和严队讲话。人家从中午一直陪我们到现在,还在等我们回复打不打算夜间赶路,和他们一起去黎明城呢。”
郁禾顺着她的话语看过去,在营地边缘一点位置的火堆,严浩正和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坐在一起。
其中一位黑发少年正笑着在和严浩交谈,他一身漆黑的披风制服,显然是维序者。那么另一位青年,一定就是“医生”了。
他穿着中看不中用的毛呢大衣,没有参与交谈,只是静静低着头,似乎在看趴在他膝盖上的一只雪鼬咔嚓咔擦啃龙尾巴肉。
……雪鼬?出现在这里?啃什么肉?
曾经吞食了他们同伴的异种现在变成了盘中餐,深渊生态下食物链被彻底颠倒过来。
郁禾艰难地尝试理解面前的景象,而像是察觉了她的注视,那名医生抬起眼,远远朝她投来目光。
只是一眼,就好像勒紧了她的咽喉。
明明只是不含情绪、也没有敌意的一瞥,郁禾却感觉某种重压劈头盖脸地砸来,比过去所有时刻更强烈清晰,一瞬间竟然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明明他所做的全部不过是示意般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就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去看那只小动物进食。
他的神情看起来平静温和,仿佛方才郁禾感到的压迫感只是错觉。
强大持印者给同类带来的恐惧其实并不会比异种要少。
只是郁禾已经战斗了十多年,本身不是那种刚刚觉醒或远离战场的弱者,也从未遇到过与她实力相距过于悬殊的同类,所以从未有过这样真切的感受。
她几乎本能地想留在原地,离那个绝非普通“治愈者”的医生越远越好。
可是看见郁槐的小脑袋也从严浩身躯后面探出来,大眼睛眼巴巴瞅着啃肉的小动物,甚至还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低声问身边的小夏:“那位治愈者,他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在这个缺乏医疗物资和药品的时代,不同于其他类型的持印者,治愈者在哪里都是抢手的香饽饽,总会有人花大价钱请他们到不同基地中进行治疗。
如果一座基地里出现了能力如此强大的治愈者,哪怕他是黎明城的人,名声也早该在周围的中小型基地里传开了,不应该是一个无人认识的陌生面孔。
“这个人家没说,我们也不好直接问。”小夏告诉她,“他旁边那位维序者名叫时盈,是他弟弟,不过是同母异父的。想来人家也未必也会姓时,所以我们都只称呼他为‘医生’了。”
“姓时吗……”
郁禾今年三十一岁,在世界崩塌初期还是个懵懂的幼童。
她跟着父母逃难到秋城并安定下来,在觉醒了黄金刻印之后,很早就成为了一名保卫城镇的战士。
秋城距离黎明城不远,常有维序者往来。尽管从来没见过本人,郁禾也听那些与维序者打过交道的前辈说过不少深渊前线那位同样时姓的领袖的传奇事迹,所以知道他在十三年前失踪的消息。
……会有这种巧合存在吗?
郁禾站起身,犹豫片刻后到底没有携带武器,抬脚向那个营地边缘的火堆走去。
“妈妈!”
见到她来了,郁槐转头高兴地喊了一声,扑进她怀里。郁禾不好意思地笑笑,搂着男孩在严浩旁边盘坐下来。
严浩笑呵呵地对她说:“阿禾,你总算舍得醒了。你不来,我也下不了决心做决定,不知道还得麻烦这两位再等我们多久呢。”
“这两位都是维序者,打算要回黎明城去的,可以顺路护送我们一程,不过要赶夜路。你要是点头同意,那我们吃两口就快点出发,也就不用再耽搁人家的时间了。”
她怀里的郁槐也脆生生地插嘴:“妈妈,就是这位医生叔叔救了你,还治好了其他叔叔阿姨的伤,你还没跟他说谢谢呢!”
郁禾轻轻拍了下他的屁股,纠正道:
“你这孩子,人家这么年轻,应该喊哥哥才对啊……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也怪我,直到现在才刚醒过来,这才能过来说声谢谢。”
她叹了口气,看向火焰对面的青年,话语很真诚:
“要是没有两位帮忙,无需多言,我们一定会死在这里。谢谢你们出手救下了我的队员们,更要谢谢您帮忙我们恢复了健康。”
她顿了顿,又说,
“小夏告诉我,您甚至没有收取任何报酬。但请您相信,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按照治愈者的标准把报酬支付给您的。”
“嗯?不用。”时瞬听到这里才抬起头,说,“我之前损坏了这位严领队的武器,现在本金已经抵消了,没有再收费的道理。”
小雪鼬啃完最后一点肉渣,用爪子洗洗脸,又要跑到他脖子上当围脖,但是毛绒绒的太痒了,他捏着后颈皮把它提溜下来,放到自己腿边顺毛。
“而且我只是个自认为的‘医生’而已。以前医生救人,不会收取额外报酬。”
“以前,您是指在末日以前?”郁禾笑着摇摇头,“可是现在人们的观念早变得面目全非了。这世界上像您这样的‘医生’,一定很少很少了吧。”
听他这样的语气,她隐约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了心中的那个答案,因此决定赌一把,不再顾虑,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想要徒步穿过荒野抵达黎明城,大概还需要三四个小时。但是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我们的队伍中大多数又是普通人,如果遭遇夜行种的袭击,单靠队伍里的持印者,恐怕很难保护所有人。”
听出郁禾的意思,时盈也正面回答了她:“没关系,郁领队,我们会走在队伍最后,保护大家的安全。”
“好,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郁禾点点头,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以往在夜晚的荒野行进,比起彻底隐入夜色,点燃火把反而更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但此时,虽然只是获得少年模样的维序者的一句承诺,郁禾却感觉到无比的安心。
她与严浩一同起身,前去通知临时营地里的其他同伴,在晚餐结束后做好穿行荒野的准备。
没入黑夜的荒野幽邃无垠。
无星无月的浓郁黑暗中,一支人类的队伍手持火把,背着行囊,如同深黑寰宇中的一簇微渺的星辰,朝着地平线尽头黎明城城墙顶端昼夜不息的灯光漫漫前行。
夜风吹拂,炬火摇曳。枯枝败叶在脚下窸窣作响,火光之外是被黑暗尽数吞噬的荒野,不可窥探,不可洞察。
来自深渊的异种悄无声息地游荡,或是近在咫尺闪过的血红眼睛,或是未知远方传来的低沉咆哮。
郁槐哆嗦了一下,更加跟紧了身边大人们的步伐。小夏牙关打颤,再度发动烈焰刻印,火光从她掌心燃起,让同伴们手中忽明忽暗的炬火烧得更旺。
二十来人的队伍里,郁禾走在最前探路,严浩留在后方确保无人掉队,其余持印者和战斗人员分布在侧翼手持武器,老人和孩童被保护在中间。
与幸存者队伍的最末尾还有一段距离,时瞬和时盈并肩而行。时瞬单手托起一团时间因子构成的浅淡光球,履行着聊胜于无的照明职能。
空间持印者对自身能力开发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用奇特的视角勘探周围地形地貌,即使摸黑也能如履平地,在荒野夜间赶路拥有压倒性的便利和安全保障,没有依赖光源的必要。
但时盈坚持认为,他俩要是完全融入黑暗,给人们带来的安全感将会大打折扣,并为此墨迹了很久,听得时瞬脑仁疼。
最终时瞬妥协,跟在队伍最后生无可恋地打光,并声称自己作为曾经的维序者已然离职尚未返聘,于是把保驾护航的任务全权交由时盈负责。
自从夜间的行进开始后,时盈瞳孔边缘的冰蓝光芒就没有熄灭过。
在他眼中,或者说,脑海中,难以视物的无光原野就如同一座底色深蓝的三维坐标系般清晰可见。
即使这座坐标系仅能囊括与广袤荒野相比极为渺小的一部分,但在这有限的空间里,一切物体的存在都被具象为了坐标,一切位置的变动都能被感知、被追踪。
黑雾凝聚成直立行走的巨狼,嘴筒咧出诡异而惊悚的笑容,无声贴近侧翼队员的脊背。
但尖锐的指爪尚未抬起,细细的血线就已经蔓延上它的咽喉。
啄食人脑的怪鸟自高空俯冲,向着被火焰照亮的面庞滑翔而来。
幽蓝的空间裂隙来回闪过,怪鸟的尸块啪嗒几声坠落在地,被泥泞里爬出的血藤缠绕着干瘪下去。
躲避捕食者追逐的食草兽群践踏植被,径直向火光闪烁的地方奔来。
巨大的“门”凭空展开,慌不择路的兽群远远地从队伍右翼消失,即刻又从左侧出现逃往远方。
它们狭窄的脑容量无法理解,也不会感知到空间的跳跃和转移。
而队伍中的许多成员同样并未察觉到,危机已经数次与自己擦肩而过。
人们在黑暗中心惊胆战摸索着前进。
比预想的时间更久,队伍耗费了足足五个小时才跨越深暗而死寂的荒野,直至深夜才循着黎明之墙的灯光真正接近了它的脚下。
深渊生态的痕迹被某种力量尽数驱逐,令异种也不敢轻易涉足,在黎明城与它周边的大片区域清理出一片单调干净的土地。
待秋城幸存者们渐渐走近,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环绕黎明之墙的庞大的窝棚区。
夜幕下一盏盏微弱的火光在阴森错乱的窝棚小巷中摇曳,数不清来自荒野的逃难者就居住在这里,一圈金属、岩石乃至异种肢体堆砌的、高耸却粗糙的围墙将他们与荒野相隔。
这里是外城,也是所谓的“贫民窟”,即为并未被黎明城接受的“外城人”的聚集地。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属于尘土与腐臭的气息,拥挤杂乱的破烂建筑遍地横生。
只有从维系者执勤的“哨亭”直通数座城门的方向被特意清理出开阔平坦的道路,给大规模部队的进出提供必要的途径。
而在远处的道路尽头,“贫民窟”低矮简陋的建筑物骤然消失的地方,一座高耸入云的恢宏城墙屹立于大地上。
它的身躯仿佛无限横向延展,看不见尽头在何处。
那座银白色的城墙呈现出类似金属的质感,底座极为宽厚,即便站在贫民窟最外围仰望也看不清它的顶端。
紧密排列的垂直纹路透着超越时代的壮丽。而在墙体拼接的凹槽之间,隐隐有荧白的光芒在闪烁流动,蕴含着蓬勃的力量。
指引方向的照明灯永不停歇地照耀着,让整座城墙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如同晨曦自天际升起,向这疯狂混乱的世界无声宣告人类的勇气与坚韧。
那是黎明之墙。
黎明城坚不可摧的壁垒,人类的希望,黑暗荒野中的灯塔,抵御深渊侵袭最坚实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