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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7 亵渎者 ...

  •   在名为“诺亚”的人工智能播报“巴比伦已开启”后,电梯轿厢开始缓缓下行。

      短暂地静默后,时瞬率先开口:

      “闲着也是闲着,先简单跟我讲讲‘巴比伦’失能的来龙去脉?”

      这是在问老威灵顿。

      “虽然之前阿盈告诉我过一些情况,但那毕竟只是他被允许知道的那部分,不完整,也没什么参考价值,对吧。”

      索恩·威灵顿原本侧身望着指示屏上浮现的图标,他闻言回过头,不禁失笑:

      “如你所想。尽管精神同调中枢的确是在三年前才完全失效,但它损坏的契机却要追溯到十年前,即大崩塌后第18年的‘亵渎者事件’。”

      “‘亵渎者’。”时瞬重复一遍,“我从没听说过这个称呼。这是人类,还是异种?”

      “是人类。‘亵渎者’本名为艾德·洛佩兹——没错,正是西城区的洛佩兹。”

      “即使在洛佩兹家族中,艾德·洛佩兹也属于很低调的那类成员,所以你没有听说过他也正常。

      “直到美洲探索计划公布后,他才表明自己的持印者身份,正式加入深渊前线并迅速崭露头角。此前他一直伪装成普通人,在诺亚学会做些研究工作。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卡洛斯的直系后代,他却是一名天生的心灵持印者。”

      听老威灵顿这样说,时瞬抱起双臂,发出一声预感到麻烦事又不得不去解决的无奈气音:“……很罕见的现象。从广义上来说,这是不是可以算是初代的持印者?”

      根据普遍规律,自发觉醒的某种持印者会被称为“初代”,而且往往会比依靠移植或血缘关系的获得刻印的那些更加强大。

      索恩·威灵顿点点头,感叹道:

      “单论能力,艾德·洛佩兹可以说是我所见过最出色的‘心理医生’。他的精神力量足够抵御来自美洲深渊的侵袭,令我们的战士在探索过程中保持清醒,可当他与我们为敌时,也无疑会成为最棘手的敌人。”

      “意料之中,心灵持印者总是尤其擅长对付自己的人类同胞。”

      时瞬很轻地哼了一声,显然是回想起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过往。

      “‘亵渎者’,亵渎‘巴比伦’之人。说说看吧,他具体都做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索恩·威灵顿的语气凝重起来:

      “就像刚才所说的,自从大崩塌后第17年年末,美洲探索计划开始,艾德·洛佩兹随先遣部队前往美洲,作为负责人之一常驻在近海岸的方舟基地,尤其为我们的‘血魔女’负责,确保她的状态相对稳定、能够为美洲计划保驾护航。”

      “但是在几个月后,他忽然擅自离开方舟基地,启用‘巴比伦’返回黎明城,随后操控了一组负责检修‘巴比伦’设施情况的工程师,从而潜入‘巴比伦’层。”

      “这场入侵无声无息,况且心灵持印者的能力本就防不胜防。在保护咒文被触发后,康斯坦丁先生最先察觉并立刻赶到现场,此时那几名工程师已经死亡,根据他们尸体所在的位置,‘亵渎者’的目标很显然就是我们的‘原点’。”

      康斯坦丁即是“诅咒者”莱诺·康斯坦丁,他与时瞬、斯嘉丽·拜伦同为能够独自追猎“使徒”的“猎神者”,也是深渊前线第二任领袖。

      世界崩塌第12年,他和时瞬一起制定并执行围猎计划,并最终在非洲的裂谷中捕获了异种“幽浮鲸”,在整个“巴比伦”计划中承担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提及“原点”也就是时盈,索恩·威灵顿话语停顿一下,浅蓝色的眼睛望向时瞬,像在观察或等待他的某些反应。

      但对方只是“嗯”了一声,短暂沉默了片刻后,语气依然风平浪静:

      “令人遗憾。能够参与计划的工程师本来就不多,死在莱诺的诅咒下挺痛苦的,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够好。”

      随后他才感觉到老威灵顿微妙的视线,不明所以地看回去。

      “……怎么一副失望的表情。”他“哦”了一声,很快明白过来,“也许我现在应该扮演一个愤怒的家长,情绪激动地谴责秩序之塔防御薄弱?”

      莱诺在“巴比伦”的中枢与维生仓周边都编进了保护咒文,作为核心的‘原点’更是重点保护对象。

      无论是谁、无论以何种方法破坏它们都会遭到诅咒反噬,没有原地暴毙都算命硬——而这也正是“巴比伦”层没有任何守卫的原因,“诅咒者”隐蔽而致命的咒文比任何看守都要可靠。

      关于保护咒文的存在的事实,除了施术者本人就只有时瞬和老威灵顿知晓。

      只能说“亵渎者”的谨慎让他侥幸逃过一劫,反倒葬送了几条无辜的性命——诚然被秩序之塔收编的工程师很宝贵,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丧命有些可惜,但也仅此而已。

      多情善感这个词跟时瞬关系不大,实在没什么事情值得他过分激动。

      索恩·威灵顿挑起眉,摆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倒不至于失望,只是稍微有点意外。毕竟对于时盈的事情,你以前可是很上心的。”

      时瞬:“……”

      那叫无理取闹,他想说,我难道是什么会被保护欲支配大脑的人吗?

      被赶鸭子上架十来年的监护人感到非常无语,一时间很想朝老威灵顿翻个白眼,用力闭了闭眼才控制住呼之欲出的表情。

      “莱诺的保险又不是摆设,我们当时能做的已经做尽了。”

      时瞬向自家便宜弟弟的方向抬抬下巴,

      “再说他那时候都16岁了,有足够的判断能力,既然做出选择那就该自己承担风险,轮不到我操心。”

      这时候时盈堪堪消化完他们之前对话中的信息,没太注意时瞬说了什么,只习惯性地点点头,表示“哥你说得都对”。

      话听到这份上,他再迟钝也足够理解“亵渎者事件”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时瞬在得知巴比伦失能后很是无所谓的态度。

      构成精神网络载体的幽浮鲸神经与众多维生仓连接却又彼此独立,任意一方出现异常连接都会被迅速切断,这是确保参与者安全的根本。

      依照他哥简单粗暴的“猎神者”式思维,哪怕“亵渎者”因为开启维生仓不成,转而去攻击中枢本身,导致幽浮鲸的神经因为损伤过重而彻底死亡,那就再去捉一条来替代好了,顶多稍微麻烦些而已。

      只要空间持印者们不被波及,事情就有挽回的余地。

      而且,原来从一开始“巴比伦”里就留下了保护我们的后手啊……真不愧是莱诺先生!

      得知真相的流程太丝滑,导致时盈对于“巴比伦”曾被入侵攻击过的事实非但没什么恐慌或后怕的实感,反而因为知晓他们一直被好好保护着而感到十分安心。

      可想到那位沉郁寡言的“诅咒者”多年前不告而别离开黎明城、如今又不知道身在何方,他又难免有些失落。

      末夜依然微微弯着嘴角偏过头,始终没有插话。

      他就像所有事不关己的旁观者那样,安静地、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们的种种表现,如同在欣赏舞台上的一出话剧——哪怕他才是深渊前线那位名义上的“领袖”。

      不过算算时间,时盈说他在五年前来到黎明城,与接任第二任领袖但说走就走的莱诺错过得彻底,也许本就缺少“巴比伦”相关事务的发言权,那么沉默也情有可原。

      时瞬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在末夜脸上短暂地停留片刻。
      对方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在电梯灯带不算明亮的冷色环境光下,时瞬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颜色并非纯粹的“苍白”,而是一种仿佛从薄薄冰霜下映透出来,偏灰调的冷淡的紫色。

      ……瞳色对于华国人来说过于稀有了,尽管时瞬本来就不太能从长相确定他的人种。

      是天生如此,还是刻印的影响?

      时瞬移开眼,暂且不去在意脑中一闪而过的疑虑。至少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叮”的一声响起,电梯顶端重新亮起照明,表示抵达了目的地。

      箱门开启,为尽可能降低幽浮鲸神经活跃度、维持其生物活性而刻意保持低温的冷气渐渐涌进来,凝成一片濛濛水雾。

      轿厢外的环境光线昏暗,整座空间贯通数十米,层高极高。

      环绕“巴比伦”层四周墙体的螺旋平台延伸出许多悬空廊桥,廊桥尽头通往精神同调中枢的每一层分支。

      幽浮鲸的大脑悬浮在最高处的金属舱室里,其下是脊髓与肋骨神经的主要分支。

      它们被一束束透明的管路包裹着,末端与每层的维生仓依次连接,如同巨树庞大错杂的根系。

      仿造幽浮鲸血液合成的淡蓝色营养液在舱室与管路里微微流动,由神经构成的网络透过透明管路发出点点微光,黯淡地闪烁着。

      这与幽浮鲸的生命节奏同步,表明它的神经还“活着”,还有基本的生命体征。

      但为了执行“巴比伦”计划,它不能只是单纯地“活着”,还必须保持着真正的“意识”,而这正是目前最难确认的事情。

      “亵渎者事件”可以说透支了全体心灵持印者的信誉额度,老威灵顿不可能再在这种事上冒险。正因如此,“巴比伦”的修复工作才会进退两难。

      “原点”维生仓位于幽浮鲸大脑舱室正前方,也是螺旋平台的最高层。

      与其他参与者不同,唯有“原点”真正拥有世界各地末日要塞的坐标,因此与幽浮鲸大脑直接连接,以确保开启超远距离空间传送时坐标在精神网络中传达并生效。

      时瞬伸手,轻轻摸了摸维生仓前盖上冰冷的观察窗。

      他想起十六年前时盈戴着精神同调头盔躺进仓里闭上眼睛,自己就像这样站在旁边看他慢慢被生物凝胶浸没,最后只能从观察窗看到模糊的面目。

      “巴比伦”计划一旦开始便不能轻易终止,没人能预料、当然也不会期望它有朝一日失能故障,所以在当初看来和永别没太多差别。

      即便比起危机四伏的外界,这种“永别”其实是变相的保护,但那时要说内心毫无波澜也是不可能的。

      总有些时候,理智无法全然战胜感性。

      “需要接进网络里吗?”

      老威灵顿的话语打断了他的回忆。时瞬眨了下眼,摇摇头道:

      “不是现在。”

      在“巴比伦”计划准备初期,精神同调中枢刚刚构建完成,是他最先尝试与幽浮鲸大脑进行意识链接,从而验证了参与计划的安全性。

      同理,如果之后“巴比伦”计划重启,时瞬作为黎明城目前已知面对精神网络的种种不确定性有自救手段的人,他还得再当一把小白鼠,接进“巴比伦”里确认它一切正常。

      他转身离开“原点”维生仓,绕过一根根错杂密集的管路,来到盛放幽浮鲸大脑的舱室前。

      这颗巨型器官的结构与人脑有些相似,皮层遍布沟壑与褶皱,质地却是半透明的,让错综复杂的神经纤维清晰可见。

      与脊髓同样,它们也在微微发光、缓慢地闪烁着,只是看起来尤其精疲力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熄灭。

      ……能撑到现在也是辛苦你了。

      看到它这副苟延残喘的样子,时瞬甚至有些同情这只异种的境遇了,哪怕它当年也没少让他和莱诺在非洲裂谷里遭罪。

      他朝悬吊在半空的舱室伸出手,掌心亮起浅淡的光芒,眼瞳中金色的纹路也在同时明亮起来。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的底色变成了一片幽暗的深蓝,象征生命时间的金色光影组成万物的轮廓。

      探查时间是一种抽象的感受。从时间的视角俯瞰,很难用具体意象形容何为生命。

      它像沙漏一样不停歇地流逝,又像时钟指针走过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何时会停下。

      旧时代的学科知识让时瞬倾向于把生命看成一座坐标系,时间与空间构成纵轴与横轴,每一条生命都从诞生之初逐渐远离“原点”。

      诚然生命的长度极限因为物种等原因各不相同,或短暂如瞬息,或漫长无止境,只要还在坐标系里,他就可以在它们走过与将行的范畴内进行干涉,调整时间与空间,达成在旁人眼中回溯、停滞与加速的现象。

      但回溯亦有限度。死亡就像一道界限,将切断所有变数的存在。

      时瞬自诩是还算严谨的求证者。他在深渊边界与荒野中检验了无数次,结果无一例外都表明,无机的造物消散殆尽也能恢复原貌,植物与菌落枯萎凋零也能焕发生机,唯有真正拥有“意识”的生命无法逆转死亡。

      无论是渺小的昆虫还是庞大的巨兽,在真正抵达“终点”、也就是死亡来临之后,属于它们的“坐标”都会彻底从时间的视野中消失,不再能被观测,不再能被干涉。

      为什么会存在如此显著的差异?

      意识,这种因为大脑活动而产生、又因其停止而消散的东西难道就如此特殊,以至于让死者不得复生?

      尽管有悖于他长久以来对物质世界的理性认知,但年复一年他很难不去思考,“灵魂”也许真正存在。

      ——好吧,倘若这假想属实,那么他应该庆幸,此时此刻这头幽浮鲸的“灵魂”依然停留在这里,它仍然保有意识,尚在时间干涉的范畴内。

      ……但是它的状态有些奇怪。

      不对。时瞬迅速修正了前一秒的想法,应该说,是非常奇怪。

      他微微睁大眼睛,将视野从最初的“俯瞰”下潜进更深的层次,试图更近距离地去观察属于它的“时间”。

      如果套用他总结出来的那套“坐标理论”来解释他观测到的现象,那么代表这条幽浮鲸生命时间的“坐标”虽然仍在坐标系中,其存在却格外黯淡,不像真正活着的生物那样鲜明,也没有彻底消失。

      时瞬并非没见过这种状态的“坐标”,恰恰相反,他司空见惯,毕竟所有生物在死去时都会像这样灰黯下去。

      但那也只是短暂的、难以捕捉的一瞬间,而绝非这种延续的、漫长甚至停滞的过程。

      它简直就像是……处于正在死去的途中,或者被卡在生与死的边界之间,明明终点近在咫尺,却迟迟未能真正抵达。

      ……虽说他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精准抓住其他生命濒临死亡的一刻将其凝滞吧,尽管成功的概率实在渺茫,无异于挑战回溯的极限、与死神争抢先机。

      但问题就在这里,这不是他、或者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其他时间持印者的手笔。

      这条幽浮鲸的时间并未被“静止”,它所受到的根本不像是时间领域的干涉,而是另外一种,陌生的、冰冷的、难以言喻的……

      “嗨。”

      有人忽然贴近他耳畔出声,同时握住他的手臂,没太用力,但足够让他从逐渐不受控制的思考里返回现实。

      时瞬眨了眨眼,像所有猛然回神的人那样下意识地绷紧肌肉,只是因为迅速恢复了平常而显得无事发生。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观测”投入过头了,不知不觉往前走,现在已经来到廊桥的尽头,差点撞上护栏。

      这很反常。他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这种状况了,就像被某种东西引导着一样,不自觉地不断向深层探索。

      但无论是潜意识植入还是心理暗示,想来在尽头等待他的未必会是答案。

      ……“镜像”平静的生活让他太过掉以轻心了,以至于忘记心灵领域的力量是怎样诡谲、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

      意识到哪怕是从时间领域观察也会潜移默化被影响,时瞬的直觉开始敲响警钟。

      他转过头,最先短暂看向抓住自己的那只戴黑手套的手,然后视线上移,与末夜透着玩味笑意的眼睛交错。

      “巴比伦的载体正在死亡前徘徊,”时瞬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你在刻意让它维持这种状态。”

      “如果是指我让它暂时‘沉眠’,免受再多精神折磨的话?”

      黑发的现任领袖慢悠悠松开手,顺势向身旁一摊,

      “只是保险起见,为最大限度稳定它可能存在的意识,也尽量减轻这可悲生灵的痛苦。”

      你会在意这种事情吗,时瞬想,看着可不像。

      他默不作声地盯了末夜几秒钟,理所当然没能从那张仿佛戴着微笑面具的、无懈可击的脸上找到答案。

      “好吧。”时瞬说,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盛放幽浮鲸大脑的舱室上,“既然如此,如果你解除这种状态,它是会‘苏醒’过来,还是会立刻死亡?”

      “又或许,两者皆有。”

      末夜也抬起头,望向那颗散发微光的巨型大脑。

      “在我刚接触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虚弱到不能再继续支撑‘巴比伦’了,精神却又异常狂躁。你知道,这是自我毁灭的预兆,而我只是延长了它抵达死亡的路途而已。”

      说到这里他稍微偏过脑袋,浅紫色的眼珠映着时瞬的侧脸,注视他点点头、看他在同时微不可查地皱起眉。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近乎是柔和地轻声说:

      “从‘沉眠’中苏醒后,它大概会继续自毁,随后迅速死去吧。要想在这之前让它回心转意,你可要抓紧时间了,时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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