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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母亲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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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郊外的维诺格拉多夫家族别墅被十月的初雪覆盖,像一块撒了糖霜的蛋糕。我站在阁楼窗前,看着雪花无声地落在松树枝头,手中的伏特加已经失去了温度。取消巡演后的第三周,父亲将我"流放"到这处远离媒体的避风港,美其名曰"休养",实则是另一种软禁。
"柯夏!"安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找到了!快下来!"
我放下酒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螺旋楼梯。姐姐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布满灰尘的饼干盒,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
"在祖母的旧衣柜后面,"她吹去盒子上的灰尘,"就像我说的,母亲总是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
我接过盒子,手指微微发抖。这个普通的铁盒上印着苏联时期的图案,边缘已经生锈。记忆中,母亲曾用它收藏我们儿时的画作和她的私人乐谱。
"父亲知道你在找这个吗?"安娜压低声音问。
"当然不。"我轻轻掀开盒盖,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飘出,"他说母亲的所有遗物都已经整理过了。"
盒子里是一些泛黄的照片、几枚褪色的芭蕾舞剧票根,还有一叠用丝带捆扎的信件。最上面是一张母亲抱着五岁的我坐在钢琴前的照片,背面写着:"给我的小音乐家,愿你的心永远自由。——M"
"看这个。"安娜从盒子底部抽出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纸,"是母亲的笔迹。"
我接过信纸,母亲优雅的斯拉夫字母已经褪色,但依然清晰:
"我亲爱的孩子们,
如果你们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而你们终于准备好了解真相。我一直想告诉你们,特别是柯夏,关于音乐,关于爱,关于我未能走完的路..."
我的喉咙发紧。安娜的手悄悄握住我的肩膀,给我继续读下去的勇气。
"二十岁那年,我在列宁格勒音乐学院遇见了T。她是钢琴系的天才,有一双能弹出整个宇宙的手。我们成为朋友,然后是更多。那种感情在当时是被禁止的,但我们年轻,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信纸在我手中微微颤动。母亲...和一位女钢琴家?这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像闪电劈开夜空。
"我们秘密交往了五年,直到家庭安排我嫁给维克多。T为我写了一部协奏曲,但未能完成。婚礼前夜,我把所有乐谱和信件藏了起来,选择做一个'正常'的妻子和母亲。但我从未停止爱她,也从未停止后悔那个决定。"
"柯夏,当你开始拉琴时,我看到了T的影子——那种不顾一切的情感表达,那种将灵魂注入音乐的方式。那不是维诺格拉多夫家族的传统,而是她的馈赠。我教不了你技巧,但希望我至少传递了对音乐真实的理解。"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度情绪化状态下写就:
"这封信或许永远到不了你们手中。但如果有一天,你们像我一样面临选择,请记住:真正的音乐只能诞生于真实的生活。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愿你们有勇气走我未能走完的路。
永远爱你们的,
母亲"
寂静。只有古老座钟的滴答声填满书房。安娜的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如初融的雪水。
"我从来不知道..."她轻声说。
"我知道。"我突然说,记忆如潮水涌来,"不是具体的事情,但...那种感觉。记得她常带我去见的那个'朋友'吗?总是戴红围巾的女钢琴教师?"
安娜瞪大眼睛。"塔季扬娜阿姨?我以为她是你的启蒙老师!"
"她是。"我苦笑,"现在想来,每次'上课',母亲都会在隔壁房间待上几个小时。而塔季扬娜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普通学生。"
我继续翻找盒子,在照片和票根下面发现了一叠乐谱手稿——母亲提到的未完成协奏曲。首页写着"致T",但只有钢琴部分完整,管弦乐部分多是草稿。我试着哼唱主旋律,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袭来。
"这听起来..."安娜皱眉。
"像齐临的《无声告白》。"我脱口而出,"特别是第三乐章的开头。"
这个发现让我胸口发紧。两个相隔三十年的作曲家,素未谋面,却写出了如此相似的旋律。是因为爱情总是相似的,还是因为音乐有其神秘的传承方式?
"柯夏,"安娜犹豫地问,"你和齐临...真的只是音乐伙伴吗?"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模糊了松林的轮廓。八个月前在东京,齐临也问过类似的问题,而我用公开否认回答了他。现在,面对母亲的遗信,那个答案显得如此懦弱。
"不。"我轻声说,"不只是伙伴。"
安娜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只是点点头,仿佛早已知道。"父亲那边..."
"我不在乎父亲怎么想了。"我站起身,拿着乐谱走向钢琴,"母亲说得对,是时候走完那条路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别墅的音乐室里,研究母亲的协奏曲。这部作品虽然不完整,但已经能看出非凡的才华和情感深度。钢琴部分尤其精妙,充满了对演奏者技术的挑战和情感的考验——显然是为一位特定钢琴家量身定做的。
第四天早晨,我做出了决定。当父亲从莫斯科回来"检查"我的状态时,我直接在门厅拦住了他。
"我需要回莫斯科。"我直视他的眼睛,"有一部作品要准备。"
父亲脱下沾雪的大衣,面无表情地问:"什么作品?"
"母亲的协奏曲。"我故意用这个亲密的称呼,"她为一位钢琴家朋友写的,但未完成。我想完成它,并在下个月的莫斯科音乐学院周年庆上演出。"
父亲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你...怎么知道那部曲子?"
"我找到了她的信。"我直言不讳,"关于T,关于她未完成的路。"
父亲像突然老了十岁,踉跄着走向书房。"伏特加。"他嘶哑地说。
我跟进去,看着他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这个一向威严的男人此刻双手颤抖,眼神涣散。
"塔季扬娜·彼得罗夫娜。"他突然说,"列宁格勒的天才钢琴少女,后来成了默默无闻的教师。"又一杯酒下肚,"我以为所有乐谱都销毁了。"
"母亲藏了起来。"我在他对面坐下,"为了有一天我能看到。"
"荒谬!"父亲猛地拍桌,酒杯震倒,酒液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那种不自然的关系...那种耻辱..."
"耻辱?"我冷笑,"母亲一生都在扮演您想要的妻子,压抑真实的自己。而她的'耻辱'却给了我音乐的灵魂。讽刺,不是吗?"
父亲抬头看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你知道公开演出这部作品意味着什么吗?媒体会怎样解读?"
"我不在乎。"我平静地说,"就像我不在乎您是否同意。我来是通知您,不是请求许可。"
这句话在书房里炸开。从小到大,我从未这样对父亲说话。他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愤怒,又奇异地软化成了某种近似尊重的神色。
"那个中国钢琴家,"他突然问,"你们的关系...不只是音乐?"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只是音乐。"
沉默。父亲又倒了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盯着琥珀色的液体。"你母亲去世前,"他缓缓开口,"曾要求见塔季扬娜。我...拒绝了。"这个承认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许...那是个错误。"
窗外,雪停了,一束罕见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书房的钢琴上——那架母亲生前最常弹的施坦威。
"协奏曲需要钢琴独奏。"我轻声说,"我想邀请齐临。"
父亲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随你吧。反正我已经阻止不了你了,就像当年阻止不了你母亲..."
他站起身,蹒跚地走向门口,又停住脚步:"演出前我要先听一遍。如果...如果太像你母亲的风格,媒体会发现的。"
这个小小的让步已经是他能给的极限。我点点头:"成交。"
父亲离开后,我立刻给米哈伊尔打电话,让他联系齐临。等待回复的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坐在母亲的钢琴前,尝试弹奏她写的那些音符,想象着三十年前,塔季扬娜是如何演奏它们的。
三小时后,米哈伊尔回电:"齐临答应了。"
我几乎握不住手机。"他...有没有问为什么?"
"只问了时间和地点。"米哈伊尔停顿了一下,"柯夏,他听起来...不一样了。更冷静,但也更疏离。"
这个描述让我胸口发紧。我伤害了他,用公开否认和东京的逃离。现在,这部协奏曲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交集,也可能是重新开始的契机。
"告诉他...告诉他这是部特别的曲子。我母亲的遗作。"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阁楼,从行李箱深处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东京分别后,我从酒店垃圾桶里捡回的记者会发言稿碎片。当时愤怒地撕碎它们,却又无法真正丢弃。
现在,我小心地拼凑那些碎片,重温自己说过的话:"...纯属媒体臆测...只是朋友和音乐伙伴...保留法律追究权利..."
每一句都是对齐临的背叛,对我们之间真实的否定。而他仍然同意来莫斯科,弹奏我母亲的曲子。这个事实既让我羞愧,又给我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音乐能传达我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歉意和思念。
接下来的两周,我全身心投入协奏曲的完成工作。母亲的草稿提供了基本框架,但管弦乐部分需要大量补充。我选择尊重她原有的风格,而不是强加我的理解。这就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合作,她在三十年前写下主题,而我在今天发展它们。
父亲如约在演出前一周来听排练。我雇了一个小型室内乐团和一位年轻钢琴家来演示。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父亲坐在观众席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
"太像她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特别是第二乐章...那种表达方式..."
"那是母亲写给爱人的音乐。"我轻声说,"自然充满感情。"
父亲站起身,缓慢地走向舞台。我以为他会批评或反对,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钢琴:"她会为你骄傲的。"
这句话比任何赞美都更珍贵。目送父亲离开音乐厅,我第一次感到我们之间有了某种理解——不是作为教授和学生,而是作为两个爱过同一个女人的男人。
演出前一天,乐团进行最后一次彩排。这次是齐临担任钢琴独奏,他下午才到莫斯科,直接从机场赶来音乐厅。我站在后台,听着工作人员引导他走向钢琴的脚步声,心跳如擂鼓。
然后他出现了。
八个月不见,齐临瘦了不少,黑发剪得更短,显得轮廓更加锋利。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休闲裤,看起来疲惫但专注。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瞬间所有言语都显得多余。
"乐谱。"他简短地说,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我做了些标记。"
我接过文件夹,我们的手指短暂相触,一丝电流般的触感沿着手臂窜上。"谢谢你来。"
齐临点点头,径直走向钢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像我们只是普通的合作者。某种程度上,这比愤怒或冷漠更刺痛我——他表现得仿佛那段历史已经无关紧要。
彩排开始,齐临的演奏精确而克制,完全按照乐谱,没有任何即兴发挥。这正是母亲笔下的钢琴部分需要的风格,但缺少了那种...齐临特有的生命力。就像他在故意压抑自己,只做一个称职的演奏者而非诠释者。
"再来一次第二乐章。"排练结束后,我对乐团说,"这次小提琴部分我会亲自来。"
乐手们惊讶地交换眼神——按照计划,我只担任指挥。但没人反对。齐临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莫测,但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
这一次,当我架起"冬妮娅"加入演奏时,音乐突然变得不同。齐临的钢琴回应着我的小提琴,就像多年前我们合作时那样默契。第二乐章中那段著名的对话段落,母亲标注为"钢琴与小提琴的私语",齐临弹出了前所未有的情感深度,仿佛终于放下了防备。
彩排结束后,乐手们纷纷离开,只剩下我和齐临在空荡的舞台上。他小心地合上琴盖,整理乐谱,动作缓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你弹得很美。"我终于打破沉默,"特别是第二乐章。"
"你母亲的曲子很动人。"他依然不看我,"特别是知道创作背景后。"
"米哈伊尔告诉你了?"
齐临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做了些研究。塔季扬娜·彼得罗夫娜后来移居美国,在茱莉亚任教过。这里有她的一些资料,可能对理解曲子有帮助。"
我接过文件夹,翻看着那些复印件——课程表、学生评价、几张模糊的照片。其中一张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塔季扬娜站在一群学生中间,背景赫然是茱莉亚学院的标志性拱门。
"这太...不可思议。"我轻声说,"她和你同一所学校。"
"世界有时很小。"齐临终于看向我,"柯夏,为什么选这部曲子?为什么现在?"
这个问题包含太多层次,我不知道从何答起。"因为...我需要理解母亲,也理解自己。这部协奏曲是她未完成的路,也是我一直在逃避的真相。"
齐临的表情软化了些许。"米哈伊尔说你取消了一切巡演。"
"我不能再演奏那些没有灵魂的音乐了。"我苦笑,"就像你常说的,技巧不是全部。"
"而公开演出你母亲的曲子...是你找回灵魂的方式?"
"也是向你道歉的方式。"我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东京的记者会,我的否认...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齐临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我们都做了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齐临..."
"明天演出后再说吧。"他打断我,拿起乐谱站起身,"现在我们需要专注于音乐。为了你母亲。"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想起母亲信中那句话:"愿你有勇气走我未能走完的路。"明天,在莫斯科音乐学院的舞台上,我将用母亲和她的爱人的音乐,尝试走完那段路。而齐临,不知是否愿意再次与我同行。
回到酒店房间,我发现一个包裹放在床上。打开后,是一套崭新的演出服——深蓝色西装,内搭银色马甲,正是齐临最喜欢的配色。附带的卡片上写着:"为了明天的演出。——A"
安娜的体贴让我微笑。但更让我惊讶的是盒子底部的东西——一条红色丝巾,与照片中塔季扬娜常戴的那条惊人地相似。我把它贴在脸上,闻到淡淡的薰衣草香,就像母亲的信封上的味道。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开始飘雪。我拿出手机,给齐临发了条信息:"明天演出后,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为这部曲子而来。"
已读标记很快出现,但回复迟迟不来。就在我准备放弃时,手机终于亮了:
"为了音乐。——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