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抢救创作 ...
-
纽约茱莉亚学院的Rose演奏厅空无一人,午夜时分的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钢琴上投下斑驳的蓝色光影。我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面前摊开着艾玛冒险保存下来的《无声告白》残页——那部我曾亲手烧毁,又不得不重新拼凑的作品。
"教授,您该休息了。"艾玛从后台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已经凌晨三点了。"
"再一会儿。"我接过咖啡,温度刚好,加了一点点糖——就像柯夏喜欢的那样。这个下意识的习惯让我的手指微微一顿。"第二乐章的小提琴部分还是不对劲。"
艾玛在我身边坐下,翻开她整理的备份笔记。"这里原本有个装饰音,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柯夏先生在华沙演出时即兴加过..."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我们都想起了那个夜晚——柯夏擅自将我的私密旋律融入公开演出,让我既愤怒又震撼。现在,那段即兴演绎成了重建原谱的唯一线索。
"为什么帮我?"我突然问,"这些曲子...它们对你来说只是作业,但对我..."
"因为它们很美。"艾玛直视我的眼睛,"而且真实。现在这样的音乐太少了,教授。大多数人都在追求技巧或商业成功,而您和柯夏先生...你们的音乐里有生命。"
有生命。这个评价让我胸口发紧。曾几何时,柯夏也说过类似的话——在东京那家爵士酒吧,他嘲笑我的演奏"完美但死气沉沉"。
"米哈伊尔发消息来了。"艾玛查看手机,"柯夏先生的演出半小时后开始。莫斯科音乐学院大厅,座无虚席。"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莫斯科时间上午十点,正是预定的演出时间。过去一周,媒体对这场演出进行了疯狂炒作:"柯夏·维诺格拉多夫演绎母亲遗作""音乐世家的隐秘历史""被掩盖的女性作曲家才华"......而最让我在意的标题是《齐临会出席吗?》
"直播链接在这里。"艾玛将她的平板电脑放在钢琴上,"您要现在看吗?"
我摇摇头。"先完成这个乐章。"
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我尝试着艾玛建议的装饰音。效果出奇地好,像是找回了一直缺失的那块拼图。《无声告白》No.17——那首在维也纳分别后写下的曲子,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质问和思念。
正当我沉浸在音乐中时,艾玛突然倒吸一口气。"教授...您得看看这个。"
她将平板转向我。屏幕上,莫斯科音乐学院的舞台灯火通明,柯夏站在指挥台前,身着深蓝色西装,内搭银色马甲——那是我最喜欢的配色。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间那条鲜红的丝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
"今天,"柯夏用俄语说,英文字幕在屏幕下方滚动,"我演奏的是我母亲玛丽亚·维诺格拉多娃三十年前创作的协奏曲。这部作品献给T,她生命中重要的人。"
镜头扫过观众席,定格在一位白发苍苍的女性身上——塔季扬娜·彼得罗夫娜,柯夏母亲的恋人,专程从美国赶来。她身旁坐着维克多·维诺格拉多夫,表情严肃但不再愤怒。
"这部协奏曲由我母亲创作了钢琴部分,"柯夏继续道,"而我完成了管弦乐编曲。原定的钢琴独奏齐临先生因故无法出席,由叶甫根尼·基辛代演。"
我的心猛地一沉。基辛是俄罗斯国宝级钢琴家,临时能请到他简直是奇迹。但这也意味着...柯夏以为我不会来了。我看向手机,十三条未读信息,全部来自米哈伊尔,最后一条是:"你在哪?柯夏等你到最后一刻!"
"教授..."艾玛担忧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屏幕。柯夏转向钢琴上的基辛,点头示意开始。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我僵在了琴凳上——那旋律,那个开头的动机,与《无声告白》No.1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
艾玛迅速翻出《无声告白》的第一页,对比屏幕上的音乐。"教授...它们真的好像!"
不只是一个音符的相似,而是整个乐句的结构、和声进行、甚至情感表达的方式。两个素未谋面的作曲家,相隔三十年,却写出了几乎相同的音乐语言。这超越了巧合,像是某种宿命的回声。
"柯夏先生知道吗?"艾玛轻声问。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嘶哑。现在回想起来,当米哈伊尔第一次将柯夏母亲的乐谱片段交给我时,我就该注意到这种相似性。但当时太沉浸在个人情绪中,忽略了这惊人的联系。
屏幕上,协奏曲进行到第二乐章,标记为"回忆"的慢板部分。柯夏放下指挥棒,拿起"冬妮娅"加入演奏。小提琴与钢琴的对话如泣如诉,分明是两位恋人的私语。我无法移开视线——柯夏的演奏找回了那种久违的生命力,每个音符都饱含痛苦与渴望。
"教授,"艾玛突然说,"您应该去莫斯科。"
"现在?演出已经开始了。"
"但还有明天,后天..."她急切地说,"您不觉得吗?这部协奏曲和《无声告白》...它们注定该由你们一起演奏!"
我看向钢琴上散落的乐谱,那些被火烧过边缘的残页,那些艾玛凭记忆补全的部分,那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情感的旋律。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有些音乐,就像有些感情,无论经历多少曲折,终将找到回家的路。
正当我思考时,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齐临先生?"接听后,一个油滑的男声传来,"马克斯·霍夫曼,记得我吗?关于《无声告白》的版权..."
"不卖。"我直接打断他。
"别挂!"马克斯急忙说,"新报价——二十万美元,外加全球版税15%。只求您别跟德意志留声机签约。"
这个数字高得离谱。"为什么突然加价?"
"因为..."他压低声音,"我刚刚看了柯夏的演出直播。老天,那曲子跟您的《无声告白》简直是一对!想象一下联合发行的商业潜力..."
我的手指捏紧手机。这个投机分子只看到了商业价值,完全不懂音乐背后的灵魂。"霍夫曼先生,你永远不会理解,有些东西是不能卖的。"
挂断电话,我转向艾玛:"帮我订最早去莫斯科的机票。"
她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手机操作。我则继续观看直播。协奏曲已进入最后一个乐章,标记为"新生"的快板。柯夏站在舞台中央,小提琴抵在下巴下,眼睛紧闭,全身心投入演奏。镜头捕捉到他眼角闪烁的泪光。
就在这时,演奏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米哈伊尔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齐先生!柯夏让我无论如何找到您...这里有他母亲的全部手稿,包括未公开的日记。他说...您会明白其中的意义。"
我接过U盘,插入艾玛的电脑。文件夹里有几十个扫描件,大多是乐谱草稿和信件。但其中一个命名为"致未来的你"的文档吸引了我的注意。
打开后,是柯夏母亲写给她尚未出生的孩子的一封信:
"我亲爱的孩子,
如果你读到这些文字,说明你已经长大到能够理解复杂的感情。也许有一天,你会爱上一个人,而这个世界告诉你这种爱是错误的。到那时,请记住:没有哪种爱能真正被禁止,只要它是真实的。
我为你写了一首小曲子,藏在第三号练习曲的草稿中。它的旋律会在我所有重要作品里重现,就像一条秘密的线索。当你遇见命中注定的人时,也许你们会共同发现它..."
我猛地抬头看向屏幕。柯夏的演出已接近尾声,最后一个乐章的主题正是那个熟悉的动机——与《无声告白》开篇相同的旋律。这不是巧合,而是他母亲刻意埋下的音乐密码,一条跨越三十年的情感线索。
"艾玛,"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把《无声告白》的完整乐谱打印出来。全部。"
"您要...?"
"去莫斯科。完成三十年前就该完成的对话。"
米哈伊尔咧嘴笑了,露出那个熟悉的、带着疤痕的笑容。"柯夏说您会这么说。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好了,三小时后起飞。"
我看向屏幕,柯夏的演出正达到高潮。小提琴与钢琴交织攀升,像两只终于找到彼此的鸟,冲向云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起立鼓掌。柯夏没有鞠躬,而是直视镜头,仿佛能透过摄像头看到千里之外的我。
"为了音乐。"他用俄语说,然后换成英语,"也为了那些通过音乐找到彼此的灵魂。"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某个上锁的房间。在艾玛和米哈伊尔的注视下,我坐回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
"在出发前,"我说,"有些音乐需要先完成。"
《无声告白》的最后一个乐章——原本缺失的那部分,现在终于找到了它的声音。不是告别,而是新的开始。随着我的演奏,屏幕上的柯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重新架起小提琴,即兴加入了一段远在莫斯科的回应。
技术上这是不可能的。直播有数秒延迟,我们根本不可能真正同步。但在那一刻,在音乐的世界里,时间和空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的小提琴与我的钢琴跨越千山万水,形成完美的和谐。
艾玛和米哈伊尔呆立在原地,眼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屏幕里的柯夏终于露出八个月来第一个真实的微笑。
"教授..."艾玛轻声说,"这简直像魔法。"
不,我想。这比魔法更珍贵。这是音乐最纯粹的力量——连接那些被时空分离的灵魂,诉说那些无法言表的情感,治愈那些看似无法愈合的伤口。
合上琴盖,我站起身,将《无声告白》的完整乐谱小心收进包里。"走吧,"我对米哈伊尔说,"莫斯科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