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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双重演出 ...

  •   莫斯科音乐学院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的嘈杂声随之平息。我站在后台的阴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红丝巾——母亲的爱人塔季扬娜昨天亲手交给我的遗物。
      "五分钟后开始,柯夏先生。"舞台监督低声提醒。
      我点点头,望向镜中的自己:深蓝色西装,银色马甲,下巴上新留的胡茬。二十八岁了,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沧桑许多。过去八个月的风波在脸上刻下了痕迹,但眼神中某些东西变得更加坚定——像经过淬火的钢铁。
      手机震动,米哈伊尔的信息:"纽约那边准备好了。齐临拿到了乐谱。"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今晚的一切必须完美,不仅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个远在纽约却将与我隔空合奏的人。
      舞台监督再次探头:"该上场了,柯夏先生。"
      走上舞台的瞬间,刺眼的灯光和雷鸣般的掌声迎面扑来。我眯起眼睛,看到前排就坐的塔季扬娜——白发苍苍却依然挺拔,旁边是表情严肃的父亲。更远处,无数摄像头和录音设备对准舞台,这场演出将通过互联网向全球直播。
      "谢谢大家今晚的到来。"我用俄语开场,声音比预想的更加平稳,"这部协奏曲是我母亲玛丽亚·维诺格拉多娃三十年前创作的,献给一个特别的人。"
      观众席传来理解的窃窃私语。过去一周,媒体已经将母亲和塔季扬娜的故事挖掘得淋漓尽致,但今晚是第一次公开演奏这部作品。
      "原定的钢琴独奏齐临先生因故无法出席,"我继续道,"由叶甫根尼·基辛代演。"
      轻微的失望声在观众中蔓延。基辛从钢琴前起身鞠躬,这位世界闻名的钢琴大师慷慨地接下了这个临时邀约。
      "但齐临先生会以另一种方式参与。"我补充道,示意技术人员启动设备,"此刻在纽约,他正演奏一部与这部协奏曲有特殊联系的作品。两场演出将通过卫星信号同步直播。"
      大屏幕上分割出两个画面:左侧是我们音乐厅的实时影像,右侧是纽约某处的演奏现场——齐临坐在钢琴前,身后是熟悉的茱莉亚学院标志。他看起来瘦了不少,黑发剪得更短,眼睛盯着面前的乐谱,表情专注而平静。
      观众席再次骚动起来。这个安排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和塔季扬娜。过去三周的秘密筹备,无数次与米哈伊尔和纽约技术团队的深夜会议,都是为了这一刻。
      "在开始前,"我直视镜头,希望齐临能通过屏幕感受到我的目光,"我想对纽约的那位钢琴家说:有些旋律注定重逢,就像有些人注定找到彼此。"
      没有时间观察齐临的反应。我转向基辛,点头示意开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一种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母亲三十年前写下的旋律与齐临在纽约弹奏的《无声告白》开头几乎一模一样。这种相似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灵魂层面的共鸣,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更高的维度相交。
      协奏曲的第一乐章标记为"相遇",充满明亮的希望和悸动的期待。基辛的演奏精确而富有诗意,完美呈现了母亲笔下那个年轻女孩初遇爱人的心情。与此同时,屏幕右侧的齐临弹奏着《无声告白》的第一部分——我们华沙初遇的音乐记忆。
      当乐章进行到中段,母亲写下的小提琴独奏进入时,我闭上眼睛,让手指自动找到正确的位置。这不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次穿越时空的对话——与母亲,与齐临,也与那个曾经犹豫不决的自己。
      第二乐章"分离"开始时,基辛的钢琴变得忧郁而克制,如同母亲被迫与塔季扬娜分开时的痛苦。在纽约,齐临恰好弹到《无声告白》中维也纳分别后的那首曲子。两个画面中,钢琴与小提琴的对话如此和谐,仿佛经过精心编排,而非隔着半个地球的即兴合奏。
      观众席上,我看到塔季扬娜用手帕擦拭眼睛,父亲则僵硬地坐着,表情复杂但不再愤怒。镜头扫过其他观众,许多人脸上带着恍惚的神情,似乎被这种奇妙的音乐同步性震撼。
      最后一个乐章"重逢"是母亲未完成的部分,由我根据她的草稿补全。基辛的钢琴率先奏出主题——一个充满希望的旋律,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光点。我的小提琴随后加入,两件乐器交织攀升,如同两个分离已久的灵魂终于找到彼此。
      就在这一刻,纽约的画面中,齐临的演奏也达到了高潮。《无声告白》的最后一个乐章,那首我从未听过的No.21,标题简单写着"家"。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眼睛偶尔瞥向镜头,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直视我的灵魂。
      音乐来到最后的高潮,我放下琴弓,让"冬妮娅"继续共鸣,同时走向钢琴。基辛会意地挪开一些,让我能在高音区加入一段简单的旋律——这是排练中没有的安排,一个即兴的礼物。
      在纽约,齐临似乎感应到了这个变化。他的演奏变得更加自由,在原有旋律中加入装饰音和变奏,回应着我的即兴。两地的音乐奇迹般地同步,就像华沙那个雨夜,东京那家爵士酒吧,所有我们曾经心灵相通的时刻。
      最后一个音符由基辛弹奏,一个纯净的高音C,悬浮在空气中久久不散。莫斯科和纽约的观众同时起立鼓掌,声浪如潮水般通过卫星信号在两个大厅之间回荡。
      我没有鞠躬,而是直视镜头:"齐临,你听到了吗?"
      屏幕那头的齐临终于抬起头,黑眼睛直视镜头,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足够——八个月来的隔阂、东京的伤痛、公开否认的背叛,在这一刻得到了无声的谅解。
      演出后的后台混乱不堪。记者、乐评人、音乐学院的老教授们挤作一团,争相表达对这场"历史性演出"的赞美。父亲站在角落,沉默地接受着同行们复杂的祝贺。塔季扬娜被媒体团团围住,讲述着她与母亲的往事。
      我悄悄溜出侧门,米哈伊尔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和手机。"车准备好了,去机场。"他咧嘴一笑,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下一站,圣彼得堡。"
      "齐临那边?"
      "艾玛刚发消息,他已经出发去机场了。"米哈伊尔递给我手机,"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齐临站在茱莉亚学院的钢琴前,手中拿着一页乐谱——我母亲协奏曲的手稿,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那个与《无声告白》相同的旋律动机。旁边写着一行字:"旋律找到了该找到的人。"
      圣彼得堡的冬夜冷得刺骨。我站在冬宫剧院外,看着结冰的涅瓦河反射的月光,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距离双重演出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而我们的重逢一再推迟——先是媒体疯狂的围追堵截,然后是父亲坚持要谈话,最后是我的航班因暴雪延误。
      但现在,终于,我站在约定地点。零下二十度的低温让我的手机不断死机,屏幕上的时间停留在11:37 PM,而齐临的最后一条信息是"等我"。
      又一阵寒风刮过,我拉紧大衣领子,跺了跺已经失去知觉的脚。剧院早已关门,工作人员最后一个小时前就离开了,好心地告诉我"没有演出安排"。但我没走。某种固执的直觉告诉我,他会来。
      午夜时分,雪又开始下了。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在我的肩膀和头发上。我靠在音乐厅外的石柱上,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戴上耳机,播放纽约演出的录音。《无声告白》的钢琴声在寒风中流淌,让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齐临坐在钢琴前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全神贯注时左肩会不自觉地微微抬高。
      音乐结束时,一阵不和谐的杂音打断了我的遐想。我睁开眼,看到音乐厅台阶下站着一个黑影,肩上挎着小提琴盒。
      齐临。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休闲裤,没有外套,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我们隔着飘雪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出乎我的意料,齐临放下琴盒,取出小提琴——不是我送他的那把蓝色旅行琴,而是一把普通的练习琴。他架好琴,开始演奏《致K No.3》——那首他在东京写的,后来被我擅自用在演出中的私密旋律。
      但今晚的演奏完全不同。琴弦因为低温而走音,他的手指显然冻僵了,每个音符都带着颤抖和杂音。这可能是齐临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一次演出——这位以精准著称的钢琴家艰难地拉着小提琴,却固执地继续着。
      最后一个音符因为琴弦结冰而彻底破音,变成一声滑稽的"吱嘎"。齐临停下弓,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抱歉,"他的声音嘶哑,"我练习了更好的版本..."
      我走下台阶,雪花在我们之间飞舞。"等了多久?"
      "从音乐会结束。"他低头看着结冰的琴弦,"十二个小时前。"
      这个回答让我胸口一紧。十二个小时,在圣彼得堡的寒冬里。"为什么不进去等?"
      "想确保你第一眼就看到我。"齐临抬起头,睫毛上挂着雪花,"不能再错过了。"
      我们之间还有太多未说的话,太多需要解释的决定和误会。但此刻,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夜里,语言似乎太过苍白。我打开平板电脑,找到母亲协奏曲的录音,按下播放。
      小提琴与钢琴的对话在寒风中流淌,与刚才齐临破音的小提琴形成鲜明对比。他闭上眼睛,全身心地聆听,仿佛要将每个音符刻进记忆。当音乐来到第二乐章"分离"时,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泪水滑过冻红的脸颊。
      音乐结束,我们再次陷入沉默。雪下得更大了,将我们与世界隔离开来。
      "我收到了米哈伊尔送来的乐谱。"齐临最终开口,"你母亲和我的旋律...这不可能是巧合。"
      "母亲的研究笔记说,真正的情感会通过音乐共鸣。"我小心地将颈间的红丝巾解下,围在齐临脖子上,"她相信旋律会找到该找到的人。"
      红丝巾上还残留着我的体温和古龙水的气息。齐临的手指轻轻抚过丝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柯夏,我..."
      "不必现在说。"我打断他,"我们有的是时间。"
      齐临摇摇头,从琴盒里取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几页烧焦边缘的乐谱——蓝色笔记本的残页。"艾玛抢救下来的。《无声告白》的一部分。"
      我接过那些脆弱的纸页,上面熟悉的笔迹让喉咙发紧。那些被火焰吞噬的告白,现在以残缺的形式回到我手中。
      "我想写完它。"齐临轻声说,"和你一起。"
      雪落在乐谱上,融化在那些褪色的音符间。我抬头看向齐临,他眼中不再是东京分别时的愤怒和失望,而是一种新的决心和平静。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我从包里取出一叠乐谱手稿,"母亲未完成的其他作品。我们可以一起完成它们,一张专辑,就像..."
      "就像她和她爱的人没能做到的那样。"齐临接过乐谱,手指微微发抖,"你确定吗?"
      "从未如此确定过。"我握住他冰冷的手指,"这次,我不会再退缩了。无论媒体、父亲,还是其他任何人。"
      齐临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明亮的笑容,而是一种安静的、深沉的笑意。"那我们得找个暖和的地方讨论细节。我的手指快冻掉了。"
      "我知道附近有家通宵咖啡馆。"
      咖啡馆温暖如春,我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两杯热巧克力,加上双倍棉花糖——在东京时我发现的小嗜好。这个小细节让齐临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所以,"他双手捧着杯子取暖,"德意志留声机的合约?"
      "取消了。"我微笑,"我和米哈伊尔成立了一个小型音乐厂牌,专门支持LGBTQ+音乐人。第一个项目是录制母亲的全套作品。"
      "包括那部协奏曲?"
      "当然。钢琴部分必须由你完成。"我直视他的眼睛,"母亲和塔季扬娜没能做到的,我们可以。"
      齐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母亲的红丝巾上。"联合记者会。"他突然说,"公开的,不躲闪的。不再有'只是音乐伙伴'的谎言。"
      这个要求让我胸口一紧。公开出柜在俄罗斯音乐界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清楚。但看着齐临坚定的眼神,我发现自己不再恐惧。
      "成交。"我端起热巧克力,与他碰杯,"为了音乐。"
      "也为了那些通过音乐找到彼此的灵魂。"齐临轻声补充,那是我在莫斯科演出结束时说的话。
      热巧克力的蒸汽在我们之间升起,模糊了视线。我想起第一次在后台见到他的样子——那个拘谨的钢琴家,眼中闪烁着对完美的执着追求。现在,这个更加成熟、更加真实的齐临坐在我对面,手中拿着母亲的红丝巾和烧焦的乐谱,准备与我一起走完那条三十年前中断的路。
      "对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推给他,"我在纽约上西区买了套公寓。有个朝南的房间,放得下两架钢琴。如果你愿意..."
      齐临接过钥匙,手指轻轻擦过我的掌心。然后,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一首新曲子,标题是《致K No.22:开始》。
      "我已经在找了。"他解释道,"就在卡内基音乐厅附近。"
      窗外,圣彼得堡的雪依然下着,但某种温暖的东西在我们之间生根发芽。母亲的红丝巾,塔季扬娜的祝福,父亲沉默的接受,齐临烧焦又重生的乐谱——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新的可能:不必在音乐与爱情之间选择,因为它们本就是同一旋律的不同声部。
      咖啡馆的老旧收音机里,正好播放到莫斯科演出的片段——协奏曲的最后乐章,那个关于重逢的主题。齐临和我相视一笑,无需言语。有些路需要独自走过,但最终的旋律,终将与对的人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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