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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巡演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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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三得利音乐厅的灯光像液态黄金般倾泻在舞台上。我的手指悬在钢琴键上方,等待着柯夏的小提琴信号。这是我们在亚洲巡演的第一站,演奏的是弗兰克《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一首本应在节目单之外的作品。
三天前的排练室里,柯夏突然放下琴弓,摇头说:"不行,我不想按原计划演奏布拉姆斯了。"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我们已经排练了两个星期。"
"因为它不够..."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空中抓取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不够现在。不够我们。"
"什么意思?"
柯夏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当你听到一首曲子,突然觉得它就是在讲述你的生活?"不等我回答,他翻开一本破旧的乐谱,"昨天半夜我重听了弗兰克这首,它...就像在说我们的事。"
我皱眉看着乐谱:"弗兰克写给他朋友的婚礼礼物?"
"不,看这里。"他指着第四乐章,手指急切地点着纸面,"这个循环主题,从第一乐章开始,不断变化重现,就像...就像一种无法说出口的感情,不断寻找表达的方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弗兰克的这首奏鸣曲确实以"爱的循环主题"著称,四个乐章中那个核心旋律不断重现、变形,如同无法言说的爱意在心底反复翻涌。
"我们只剩三天就演出了。"我干巴巴地说。
柯夏露出那种让我无法拒绝的笑容:"所以?你是齐临,那个可以视奏任何曲目的天才钢琴家。"
于是此刻,我们站在东京的舞台上,准备演奏这首未经充分排练的曲子。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柯夏。他对我眨了眨眼,然后架起琴弓。
音乐如溪流般开始流淌。钢琴的前奏温柔而克制,如同小心翼翼的试探。当柯夏的小提琴加入时,我感到一阵电流从脊椎窜上——他的音色如此温暖而私密,仿佛不是在对着上千观众演奏,而只是在对我一个人诉说。
我们来到第三乐章,弗兰克标记为"宣叙调-幻想曲"的部分。这里本应是小提琴的自由独白,钢琴只是偶尔回应。但柯夏突然做了个微小的手势——我们之前从未排练过的信号——示意我加入对话。我犹豫了一瞬,然后顺应他的引导,让手指在琴键上自由回应他的每个乐句。这变成了一场即兴的音乐对话,他的每个提问都得到我的回答,我的每个陈述都引发他的评论。
然后,在应该结束的地方,柯夏没有停下。他开始了自己的华彩段,一段不在任何乐谱上的即兴创作。我的心跳加速——这是演出大忌,尤其是在古典音乐会上。但当我听到他演奏的内容时,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致K No.3》的变奏——我写在蓝色笔记本上,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私密旋律。他怎么可能知道?除非...除非他在我房间那晚,趁我睡着时翻看了我的笔记本。
愤怒和羞耻如潮水般涌来,我的手指僵在琴键上方。柯夏转向我,眼神中带着恳求和某种我无法解读的情绪。在观众看来,这或许只是演出的一部分,但对我而言,这是一场赤裸的当众表白,或者背叛。
音乐悬在空中,等待我的回应。我能感觉到上千双眼睛盯着我们,听到观众席中困惑的窃窃私语。汗水顺着我的后背滑下。
然后,某种比愤怒更强大的东西接管了我。我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即兴回应他的旋律。不是原版的《致K No.3》,而是一种变形,一种质询。柯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琴声立刻跟上,我们就这样在舞台上进行着一场只有彼此懂的音乐对话。
当最后一个音符终于消散,音乐厅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柯夏转身面对观众鞠躬时,我看到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我的双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某种奇异的释放感。
后台休息室里,我们沉默地对峙。工作人员和乐迷的祝贺被我们机械地应付过去,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门咔哒一声关上。
"你翻了我的笔记本。"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柯夏没有否认。"那晚你睡着了...我看到它掉在地上,本来只是想放回去..."
"然后就读了全部七首?"我的手指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我...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异常柔软,"那些旋律太美了,齐临。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我脑海里扎根。特别是第三首,我醒来时它就在我脑海中回荡..."
"那是私人物品。"我咬牙道,"未经允许就——"
"我知道!"他打断我,突然激动起来,"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没有后悔。因为那些音乐...它们让我明白了什么。"他走近一步,"你通过音乐说出了你不敢用言语表达的东西,而我...我需要确认我没有误解。"
我的喉咙发紧。"误解什么?"
"这个。"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通过薄薄的衬衫,我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每次我们演奏时,每次我们靠近时,它就这样。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我猛地抽回手,后退几步撞上化妆台。"我们不能...这不专业。"
"去他妈的专业!"柯夏的声音突然提高,"音乐不是关于专业,齐临!它是关于真实,关于——"
门被敲响,工作人员提醒我们该去签售会了。柯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们稍后再谈。"他低声说,然后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凌乱的化妆间里,心脏跳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签售会上,我们保持着表面的礼貌和距离。粉丝们排着长队等待签名,大多数人都对演出最后的即兴部分赞不绝口。
"那段华彩太惊艳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激动地说,"像是你们在舞台上进行心灵感应一样!"
柯夏对她微笑:"音乐有时比语言更能表达真实的情感。"
他说这话时故意看了我一眼,我假装专注于给下一个粉丝签名。
回到酒店后,我直接去了酒吧。需要酒精来平息脑海中翻腾的思绪。但刚喝完第一杯威士忌,柯夏就出现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双份波本,谢谢。"他对酒保说,然后直视我,"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盯着酒杯,"今晚的事不能再发生。"
"为什么?因为害怕失控?"他的声音带着挑衅,"你知道吗,齐临,今晚那段即兴是我听过你弹得最美的一次。因为你终于放下了控制,让音乐自己流动。"
"那是演出,不是实验场。"
"所有的伟大演出都是实验。"柯夏接过酒保递来的酒,猛喝一口,"你那些笔记本里的曲子...它们比你公开演奏的任何作品都要真实。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危险——因为那些旋律里藏着我对他的感情,那些我不敢承认,更不敢表达的感情。
"我教你俄语,你教我表达。"柯夏突然说,"公平交易。"
"什么?"
"你总是把自己锁在那个完美的外壳里,齐临。但音乐不是关于完美,而是关于真实。"他的手指轻轻敲击酒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可以教你如何释放。"
"而你要我教你什么?"
"控制。"他苦笑一声,"我的情感总是太满,太容易溢出来。就像今晚...我本不该那样做,但我控制不住。"
酒保又给我们各上了一杯酒。我思索着他的话,突然意识到我们确实可以互相学习——不仅是音乐上,还有生活上。
"成交。"最终我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再偷看我的笔记本。"
柯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你会主动给我看吗?"
"也许。"我抿了一口酒,"等它们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达成了某种奇怪的休战协议。接下来的巡演中,我们开始有意识地互相学习。在巴黎的酒店里,柯夏教我俄语情歌,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嘴唇靠近我的耳朵示范发音,让我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在语言学习上。
"Этотвоиглазакакзвёзды," 他低声唱道,呼吸拂过我的耳廓,"你的眼睛像星星..."
"这真的是标准俄语教学吗?"我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柯夏笑了:"最有效的学习方式总是情感相关的。"
而在柏林的排练室里,我教他如何控制那些过于泛滥的情感。"不是每个音符都需要揉弦,"我站在他身后,双手覆在他的手上调整指法,"有时候克制比放纵更有力量。"
"像这样?"他转头问我,嘴唇差点擦过我的脸颊。我们同时后退,那种奇怪的电流再次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我们开始形成一种独特的工作方式:柯夏会在排练中尝试各种疯狂的想法,而我则负责将它们打磨成可行的形式。起初我们经常争吵——他认为我太死板,我觉得他太随意——但渐渐地,我们找到了平衡点。他的即兴给我的精确带来生命,我的结构为他的激情提供框架。
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场演出后,乐评人写道:"这对搭档展现了罕见的互补性——钢琴家如冰般精确清澈,小提琴家似火般炽热奔放,二者相遇时产生的不是蒸汽,而是钻石。"
巡演的最后一场在布拉格。演出前夜,柯夏来到我房间,手里拿着一瓶捷克啤酒和两张泛黄的照片。
"看我发现什么。"他兴奋地说,把照片摊在床上。一张是年轻的马友友在布拉格演出的旧照,另一张是杜普蕾和巴伦博伊姆的合影。
"他们在差不多我们这么大时就在一起演奏了。"柯夏的声音带着某种向往,"想象一下,几十年后我们还能这样..."
我假装专注于照片,不敢回应他话语中暗示的未来。"杜普蕾和巴伦博伊姆后来离婚了。"我干巴巴地指出。
"但他们创造的音乐永存。"柯夏轻声说,然后突然转向我,"齐临,这次巡演...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异常认真。"对我也是。"我最终承认。
"我想录制那张专辑了。"他说,"不只是经纪人的想法,是我想要。录下我们的声音,让它永远存在。"
"好。"我简单回应,尽管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柯夏笑了,打开啤酒递给我。"敬音乐?"
我接过瓶子,我们的手指在玻璃上相触。"敬音乐。"
那晚我写下了《致K No.8》,第一次在标题旁加了一个问句:"你会听到吗?"
第二天,布拉格的演出成为我们至今最完美的一场。没有即兴,没有意外,只有纯粹的音乐对话,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却又充满了生命力。谢幕时,柯夏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走到钢琴边,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鞠躬。观众席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回到后台,柯夏被一群记者围住,而我被一位日本唱片制作人拦住谈合作可能。当我们终于摆脱所有人,在酒店酒吧碰面时,已经接近凌晨。
"累死了。"柯夏瘫在沙发椅上,解开了领结,"但值得。老天,布拉格的观众..."
"他们爱你。"我微笑,啜饮着杯中的矿泉水。
柯夏歪头看我:"只爱我?"
"你的小提琴很有感染力。"
"只是小提琴?"他挑眉,那种狡黠的表情又回来了。
我移开视线:"你知道自己在舞台上的魅力。"
柯夏突然倾身向前,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齐临,"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这几个月...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刻?就是觉得我们之间不只是..."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柯夏皱眉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复杂。"我父亲的电话。"他站起身,"我得接这个。"
我点点头,看着他走向酒吧外的阳台。透过玻璃门,我看到他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某种近似绝望的疲惫。通话结束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背影在布拉格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孤独。
当他终于回来时,整个人都变了——肩膀微微佝偻,眼中的光彩消失不见。
"一切还好吗?"我谨慎地问。
"莫斯科音乐学院150周年庆典。"他机械地回答,"他们要我回去独奏,还有...一些社交活动。"
"这是好事?"
柯夏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像微笑的表情。"当然。荣誉嘛。"他拿起我面前的矿泉水猛喝一口,"只是时间上...可能会影响我们的专辑计划。"
"我们可以调整档期。"
"嗯。"他放下杯子,突然不敢看我的眼睛,"齐临,关于我刚才问的..."
"我们明天还有早班飞机。"我迅速站起来,不知为何害怕听到他接下来的话,"该休息了。"
柯夏抬头看我,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是啊,"最终他说,"明天。"
回到房间后,我没有打开蓝色笔记本。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布拉格城堡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某种预感在我心头盘旋——有什么东西即将改变,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面对这种改变。
第二天在机场,柯夏异常安静。直到登机前,他突然说:"齐临,那些笔记本里的曲子...有一天我想全部听一遍。"
我的心跳加速。"也许吧。"
"不是也许。"他难得地固执,"是承诺。"
我们四目相对,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无法拒绝他任何事。"好。"我轻声说,"承诺。"
然后登机广播响起,我们各自走向不同的登机口——他回莫斯科,我回纽约。转身前,柯夏突然用俄语说了什么,声音太轻,我几乎没听清。
"什么?"
他摇摇头,露出一个微笑。"下次见面时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