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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维也纳的临界点 ...

  •   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化妆间里,我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三个月没见,镜中人看起来陌生而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角绷得太紧。纽约的教学工作比想象中消耗精力,而失眠成了常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致K No.12》的节奏,这是昨晚刚完成的新曲,灵感来自柯夏从莫斯科寄来的那张明信片。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我转身,呼吸一滞。
      柯夏站在门口,肩上挎着那个熟悉的黑色琴盒。他瘦了,原本就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更加锋利,头发剪短了些,卷曲的发梢服帖地贴着脖颈。但当他笑起来时,眼睛依然亮得像琥珀色的火焰。
      "齐临。"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
      我们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三个月的分离。某种冲动让我想上前拥抱他,但最终我只是点了点头:"柯夏。"
      "你还是这么..."他走进来,放下琴盒,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完美主义的装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西装——和以往演出时没什么不同。"你剪头发了。"我干巴巴地指出。
      柯夏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父亲的要求。'艺术家也要有体面的外表'。"他模仿着那种严厉的俄语腔调,然后突然靠近,手指几乎要碰到我的领结,"但你还是没学会打温莎结。"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雪松和某种辛辣的香水味。我僵在原地,心跳如雷。"我自己能搞定。"我向后退了一步。
      柯夏挑眉,但没有坚持。他打开琴盒,小心翼翼地取出"冬妮娅"。"猜猜我这三个月练了什么?"
      "柴可夫斯基?"我猜测,一边调整领结。
      "更刺激的。"他架起琴,直接开始演奏——是一段狂野的吉普赛旋律,充满即兴的滑音和双音,技巧炫目到近乎浮夸。
      我认出来了。"《茨冈狂想曲》?李斯特的钢琴曲?"
      "我改编的。"柯夏得意地笑了,"专门为了今晚的安可曲。我们需要给观众一点惊喜,不是吗?"
      "我们没排练过这个。"
      "所以更有趣。"他放下琴,突然严肃起来,"齐临,这三个月...我很想念我们的音乐。"
      我喉咙发紧。"我也是。"最终我承认。
      柯夏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么今晚,让我们玩得开心点?就像在东京那样。"
      "东京那次差点毁了演出。"
      "但也创造了奇迹。"他靠近一步,"你的那些笔记本曲子...最近有新的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能听听吗?演出结束后?"
      "也许。"我说,尽管心跳加速,"如果你表现好的话。"
      柯夏大笑,那种毫无保留的、令人感染的笑声。"成交,钢琴家先生。"
      演出本身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奇迹。我们选择了从古典到现代的多元曲目,以展示这三个月各自的进步。上半场以莫扎特的奏鸣曲开场,展现我们默契依旧;中段是德彪西和拉威尔的法国印象派作品,考验音色的微妙控制;下半场则以肖斯塔科维奇充满张力的作品震撼观众。
      但真正的魔法发生在安可环节。当柯夏开始那首改编自李斯特的《茨冈狂想曲》时,我几乎屏住了呼吸。这完全不在计划内,但某种冲动让我跟上他的节奏,在钢琴部分加入自己的理解。我们再次进入那种神奇的状态——不需要乐谱,不需要排练,只需要眼神和呼吸的交流。柯夏的即兴华彩段如同野马奔腾,而我的钢琴则为这股激情提供轨道和方向。
      音乐结束时,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柯夏转身面对我,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他伸出手,我握住,我们一同鞠躬。那一刻,我感到三个月分离筑起的墙轰然倒塌。
      庆功宴在音乐厅附近的古老酒店举行。柯夏被一群赞助商和乐评人围住,而我则站在角落,啜饮着一杯香槟。莉迪亚·莫罗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
      "你们之间的化学反应更强烈了。"她评论道,法国口音在酒精作用下更加明显,"尤其是那段即兴部分。"
      "柯夏喜欢冒险。"我简短回应。
      莉迪亚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而你总是跟着他跳下悬崖,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柯夏正朝我们走来,身后跟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
      "齐临,这是伊戈尔·彼得罗夫,我的经纪人。"柯夏介绍道,语气中有种不自然的正式感。
      彼得罗夫伸出手,握力大得令人不适。"久仰大名,齐先生。柯夏经常提起您。"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
      "彼此彼此。"我礼貌地回应。
      "实际上,"彼得罗夫继续说,一只手搭在柯夏肩上,"我们有重要消息要宣布。柯夏下个乐季将进行全球独奏巡演,从纽约到东京,共28场。"
      我看向柯夏,他的表情复杂难辨。"恭喜。"我努力使声音保持平稳,"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不仅如此,"彼得罗夫得意地补充,"德意志留声机公司已经同意录制柯夏的独奏专辑,曲目包括柴可夫斯基和肖斯塔科维奇的小提琴协奏曲。"
      "那我们的专辑计划呢?"我直接问柯夏。
      彼得罗夫代他回答:"恐怕时间上会有冲突。柯夏接下来八个月都会非常忙碌。"
      八个月。这个词像一记重拳击中我的胃部。我看向柯夏,希望他能说些什么,但他只是低头盯着手中的酒杯。
      "失陪一下。"我放下香槟杯,转身走向阳台。
      维也纳的夜空繁星点点,冷空气让我发热的脸颊稍微降温。身后传来脚步声,柯夏独自走了出来。
      "齐临..."
      "你早就知道这个安排。"我没有转身,"在布拉格的时候。"
      沉默。然后:"是的。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
      我终于转向他:"为什么?我们不是承诺过要录制那张专辑吗?"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柯夏突然激动起来,"德意志留声机!全球巡演!你知道多少音乐家梦寐以求——"
      "我当然知道。"我打断他,"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必须二选一。"
      柯夏深吸一口气:"经纪人认为...我需要建立独立的艺术形象,不能总是以'柯夏与齐临'的组合出现。"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刺入我的心脏。原来在他眼中,我们的合作只是一种职业选择,而非...无论我期待它是什么。
      "我明白了。"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祝你巡演成功。"
      "齐临..."柯夏伸手想拉住我,但我避开了。
      "我累了,先回酒店。"我转身离开,没有看他的表情。
      回到酒店房间,我机械地脱下西装,扯开领结。愤怒和受伤在胸口翻腾,我需要某种发泄。钢琴不在身边,于是我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疯狂地写下一首新曲。不是《致K》那种温柔的倾诉,而是一首激烈、混乱、充满不和谐音的宣泄。
      有人敲门。我没有理会,继续在纸上倾泻音符。
      敲门声更响了。"齐临,我知道你在里面。"柯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放下笔,打开门。柯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和两个小玻璃杯。"我们需要谈谈。"他说,眼神坚定。
      我让开,他走进房间,径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倒了两杯酒。
      "敬音乐。"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没有碰我的那杯。"你想谈什么?"
      "关于巡演...关于我们。"柯夏又倒了一杯,"齐临,这八个月...我们可以保持联系。邮件、电话..."
      "像笔友一样?"我冷笑。
      "那你想怎样?"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让我放弃这个机会?"
      "我想让你诚实!"我也提高了声音,"诚实面对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柯夏几乎是喊了出来,然后猛地灌下第二杯酒,"我只知道音乐是我唯一确定的事。而你...你让一切都变得复杂。"
      "我怎么复杂了?"
      柯夏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些笔记本里的曲子,《致K》系列...它们是什么,齐临?是艺术实验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心跳如鼓。"你明明知道。"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呼吸中的酒精味。
      三个月的分离,无数个夜晚的思念,所有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语——在这一刻冲破了堤防。"我爱你。"三个字终于脱口而出,"不只是作为音乐伙伴,不只是作为朋友。我爱上你了,柯夏。"
      沉默如雷。柯夏的表情凝固了,眼中闪过惊讶、犹豫,还有...恐惧?
      "齐临..."他开口,却又停住。
      "你不必说什么。"我勉强笑了笑,"我知道这很荒谬。我们明天就分道扬镳了,说这些毫无意义。"
      "不是这样的。"柯夏抓住我的手,"我只是...需要时间思考。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我抽回手。"不,柯夏,不是这样的。它已经发生了很久,只是你选择不去看。"
      柯夏颓然坐回椅子上,又倒了一杯酒。"在俄罗斯,在我的家庭...这是不被接受的。我从未想过自己会..."
      "柯夏,"我轻声打断他,"你不必解释。我理解。"
      "但我伤害了你。"他的眼中闪烁着痛苦,"我讨厌这样。"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柯夏突然站起身,紧紧抱住了我。这个拥抱如此用力,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我感到他的颤抖,听到他在我耳边说:"等我回来,好吗?八个月后,等我巡演结束...我们再谈。"
      我没有回答,只是回抱了他。在这个拥抱里,我闻到了告别的气息。
      柯夏离开后,我独自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维也纳的夜色。桌上放着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着新写的那页。我拿起笔,在乐谱上方写下标题:《告别与K》。
      第二天清晨,我在酒店大堂等待去机场的出租车。电梯门打开,柯夏走了出来,身旁跟着彼得罗夫和几个工作人员。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经纪人立刻拉着他走向另一边的车队。
      我们隔着忙碌的大堂对视了一眼,柯夏对我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被推着出了旋转门。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
      出租车驶向机场的路上,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柯夏的短信:
      "记住你的承诺。八个月后,我要听所有的《致K》。"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一路顺风,小提琴手。"
      合上手机,我看向窗外。维也纳的街道在晨光中苏醒,而我的心中却下起了雪。八个月,二十八场演出,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我不知道时间会带来什么,只知道一件事——我的蓝色笔记本会继续填满,直到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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