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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洋两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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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茱莉亚音乐学院的琴房里,我的手指在琴键上方停滞。窗外五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远处传来某个学生练习肖邦《革命练习曲》的声音——第三小节连续出错,已经重复了七遍。
我的面前摊开着德彪西的《月光》,一首本该信手拈来的曲子。但三个月了,自从维也纳分别后,每次我试图演奏任何我们曾一起表演过的曲目,手指就像被冻住一样僵硬。
"齐教授?"敲门声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您预约的十一点课..."
我合上琴盖。"请进,艾玛。"
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的亚裔女孩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厚厚的乐谱。她是今年钢琴系的新生,才华横溢但缺乏自信。
"我练了您上节课布置的莫扎特K.310,"她放下乐谱,紧张地绞着手指,"但发展部还是..."
"弹给我听。"我打断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琴凳。
艾玛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奏。起初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但很快找回了信心。我闭上眼睛,让音乐流过全身。她弹得不错,虽然有些地方处理得过于谨慎,但整体架构把握得很好。
"很好。"当她弹完时,我点点头,"现在,忘掉所有技术细节,告诉我这首曲子让你想到什么?"
艾玛愣住了。"想到...什么?"
"画面、颜色、气味,任何东西。"我翻开乐谱,指着第二乐章,"比如这里,你觉得是什么情绪?"
"嗯...悲伤?"她不确定地回答。
"什么样的悲伤?"我追问,"是失去爱人的悲伤,还是错过火车的悲伤?是暴雨中的悲伤,还是雪夜里的悲伤?"
艾玛困惑地看着我。"我...没想过这些。"
"从今天开始想。"我说,"莫扎特不只是音符的排列。每个乐章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你需要找到它。"
这个教学方法是我从柯夏那里学来的。想到他,一阵熟悉的刺痛感袭来。三个月零十二天没有见面,只通过零星的信息保持联系——大多是演出安排和简短问候。没有视频,没有长谈,当然也没有提及那个维也纳之夜的告白。
"...齐教授?"艾玛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您还好吗?"
我眨眨眼,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致K No.5》的节奏。"抱歉。我们继续。"
课程结束后,我收拾乐谱准备离开,系主任马库斯·韦伯在走廊拦住了我。
"齐,下学期的课程安排需要确认。"他推了推眼镜,"你确定要继续教本科生的基础课吗?以你的名气,完全可以只带研究生。"
"我喜欢基础课。"我说,这是实话。与这些刚刚开始音乐之旅的年轻人相处,让我想起自己最初对音乐纯粹的热爱——在遇见柯夏之前,在一切变得复杂之前。
"好吧。"马库斯耸耸肩,"对了,你听说了吗?柯夏·维诺格拉多夫上周在伦敦的演出出了大状况。"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乐谱边缘被捏出了皱褶。"什么状况?"
"据我皇家音乐学院的朋友说,他在埃尔加协奏曲的中段完全失控,即兴发挥到乐团都跟不上。"马库斯摇头,"《泰晤士报》乐评称这是'从天才到疯子的坠落'。"
我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乐评人总是夸大其词。"
"也许吧。"马库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起来,你们俩之前合作得很愉快,怎么突然..."
"个人发展需要。"我打断他,"失陪了,我还有办公室时间。"
回到办公室,我立刻搜索了那篇乐评。文章比马库斯描述的更加苛刻:"曾经令人惊艳的小提琴神童柯夏·维诺格拉多夫在昨晚的演出中彻底迷失。他的演奏充满技术瑕疵和情感泛滥,仿佛失去了某种关键的平衡力量..."
平衡力量。这个词刺痛了我。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已经写到《致K No.15》了,每一首都无人聆听。翻到最新的一页,我开始写一首新曲子,比以往任何一首都更加激烈、更加不和谐——就像柯夏在伦敦的那场演出一样失控。
写到一半,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齐临先生?"一个女性的声音,"我是莉迪亚·莫罗。"
那位乐评人。我坐直了身体。"有什么事吗,莫罗女士?"
"我想请你评论一下柯夏近期的表现。"她单刀直入,"作为他最亲密的合作伙伴,你认为他为什么突然失去水准?"
"我不评论同行的工作。"我机械地回答。
"有趣。"她的声音带着某种狡黠,"因为根据我的消息来源,问题恰恰在于他失去了'同行'——失去了你。"
我的手指捏紧了手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维也纳之后,你们再没有同台演出。"她继续说,"而巧合的是,正是从那时起,柯夏的演奏开始变得...不稳定。"
"音乐家各有各的发展路径。"我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确实。"她轻笑一声,"不过我这里有些有趣的照片,维也纳那晚酒店阳台上的。也许你会感兴趣?"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那晚柯夏确实来过我的房间,我们在阳台上谈话...但没什么可拍的。"我不明白你在暗示什么,莫罗女士。"
"只是职业好奇。"她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对了,我下周要去莫斯科采访柯夏。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他吗?"
"没有。"我直接回答,"祝您旅途愉快。"
挂断电话后,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莉迪亚·莫罗知道什么?她真的有照片吗?更重要的是——这会伤害柯夏吗?
我打开通讯录,光标停在柯夏的名字上,却最终没有拨出。如果他的巡演已经面临压力,我的联系只会让事情更复杂。相反,我打开邮箱,给他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听说伦敦的演出有些波折。别在意那些评论家。记住你在东京教我的——音乐是对话,不是独白。"
发送后,我立刻后悔了。这听起来太说教,太冷漠。但更令我后悔的是,三周过去了,柯夏没有回复。
六月中旬,艾玛在课后犹豫地留下来。"齐教授...下周五的期末演奏会,您会来听吗?"
按惯例,所有教授都应出席学生的期末演出。但我原本计划那天飞往西雅图——柯夏将在那里演出,距离纽约足够远,又足够近。
"我会尽量安排。"我含糊地回答。
当晚回家,我打开电脑搜索柯夏的巡演评价。伦敦之后,他在柏林和巴黎的演出评价有所回升,但乐评人普遍指出他的演奏风格"发生了明显转变":"更加内敛,更加克制,几乎像是另一个人在演奏。"
我点开柏林演出的录音片段。是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柯夏曾经演奏得激情四溢的曲子。但现在的版本截然不同——技术依然完美,却少了那种标志性的、近乎危险的即兴发挥。就像...就像我在弹琴一样克制。
这个发现让我胸口发紧。他是在模仿我的风格吗?还是彼得罗夫强迫他改变?或者...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纪念我们的合作?
第二天,我做出了决定。在办公室,我告诉艾玛:"我会参加你的期末演奏会。"
她眼睛一亮。"真的吗?我...我选了勃拉姆斯的《亨德尔主题变奏曲》。"
"很有挑战性的选择。"我点点头,"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身心投入到教学中。艾玛确实很有天赋,对音乐的理解远超同龄人。周五的演出上,她表现得比排练时更好,特别是在变奏XV,她弹出了我从未指导过的情感深度。
演出结束后,在接待处,艾玛的父母激动地感谢我。"您不知道这对艾玛意味着什么,"她母亲说,眼眶泛红,"她一直缺乏自信,直到遇到您..."
"是艾玛自己的努力。"我真诚地说,"她有非凡的才华。"
"齐教授..."艾玛突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下学期...我还能继续跟您学习吗?"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莫斯科音乐学院琴房里日复一日练习,只为追求完美音准的孤独少年。直到遇见柯夏,我才明白音乐不只是精准。
"当然。"我微笑,"我期待看到你的进步。"
当晚回到家,我查看邮箱,发现一封来自俄罗斯的邮件。发件人是"Anna.Vinogradova",主题是"关于柯夏"。
手指颤抖着点开邮件:
"齐临先生,
我是安娜·维诺格拉多娃,柯夏的姐姐。柯夏不知道我联系您。他最近状况很糟——莫斯科演出后父亲安排了与赞助商女儿的会面,柯夏反应激烈。他现在拒绝所有采访和社交活动,甚至排练也常取消。作为他唯一信任过的音乐伙伴,您能否...
邮件在此中断,似乎没有写完。我立刻回复:
"安娜女士,
请告诉我如何帮助柯夏。我可以立刻飞往莫斯科。
发送后,我坐立不安,直到凌晨三点收到回信:
"感谢回复。目前最好不要直接联系。父亲监控他的通讯。但下月15日柯夏将在圣彼得堡有一场私人演出,地址如下。请勿回复此邮件。
附件是一个教堂音乐厅的地址。我查了日期——正好是暑假开始后的第三天。
接下来的日子像慢动作电影般缓慢流逝。我继续教学工作,但心思早已飞越重洋。蓝色笔记本上的曲子编号增加到18,每一首都更加忧郁,更加渴望。
六月底,茱莉亚的学期结束。在最后一场教职工会议上,马库斯宣布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德意志留声机公司有意录制我校教师系列,齐临被列为首批受邀艺术家!"
同事们纷纷祝贺,而我只能机械地微笑。这个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现在却像是一种讽刺——柯夏因为同样的唱片公司而踏上巡演,远离了我。
"齐?"马库斯在会后拦住我,"你看起来不怎么兴奋。"
"只是累了。"我勉强一笑,"需要假期。"
"确实。"他拍拍我的肩,"对了,听说柯夏·维诺格拉多夫取消了接下来两周的演出。乐评人都在猜测原因..."
我的心一沉。这与安娜的邮件吻合。"健康原因?"
"官方声明是这样。"马库斯压低声音,"不过我柏林的朋友说,他在莫斯科的俱乐部里闹出事端,据说是为了保护一对同性恋情侣免遭骚扰。"
这个消息像闪电击中我。柯夏,那个总是小心维护公众形象的人,会冒险做这种事?
"什么时候的事?"我尽量平静地问。
"三天前?"马库斯回忆道,"奇怪的是,媒体几乎没报道,像是有人压下了新闻。"
彼得罗夫,或者更可能——柯夏的父亲。我谢过马库斯,匆匆回到办公室,锁上门,立刻搜索相关消息。经过层层挖掘,在一个小众音乐论坛上找到了线索:
"莫斯科地下音乐圈传闻:小提琴家K.V.上周五在'蓝调'酒吧卷入冲突,据目击者称,他挺身保护被骚扰的作曲家Mikhail D.及其伴侣。K.V.因此受伤,取消近期演出。"
受伤?我的手指颤抖着拨通柯夏的电话,却直接转入语音信箱。连续三天,我尝试了所有能找到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回应。
7月3日,一封来自德意志留声机公司的邮件意外出现在收件箱:
"尊敬的齐临先生,
鉴于柯夏·维诺格拉多夫先生因健康原因暂停巡演,我们诚挚邀请您接替他完成部分场次..."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感谢邀请。很遗憾目前无法接受任何演出邀约。个人原因。"
关上电脑,我走向书架,取出那本珍藏的相册。最后一页是我们去年在布拉格的合影——柯夏搂着我的肩膀,两人都笑得毫无保留。照片背面,他用俄语写着一行小字:"Этотвоиглазакакзвёзды"(你的眼睛像星星)。
那晚,我梦见了莫斯科。梦中我站在红场上,雪花纷飞,远处传来小提琴声。我循声而去,却始终找不到源头,只有那旋律越来越清晰——是《致K No.1》,我写在蓝色笔记本上的第一首曲子。
醒来时,枕边湿润。窗外,纽约的黎明刚刚破晓。距离圣彼得堡的演出还有十二天。
我起身,走向钢琴,开始弹奏《致K No.19》。这一次,不再有犹豫,不再有克制。音符如血液般从指尖涌出,带着所有无法言说的思念、担忧和决心。
弹完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打开电脑,预订了飞往赫尔辛基的单程机票——这是最接近俄罗斯而又不需要签证的航线。从那里,我可以想办法进入圣彼得堡。
收拾行李时,我把蓝色笔记本放进随身包的最里层。十九首未说出口的告白,即将跨越海洋和国界,寻找它们唯一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