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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莫斯科插曲 ...

  •   莫斯科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我竖起大衣领子,低头快步穿过红场。十二月的圣诞装饰还挂在街灯上,在暮色中闪烁着蓝色和金色的光。这座我出生的城市,此刻却让我感到如此陌生。
      "柯夏!这边!"姐姐安娜在莫斯科音乐学院主楼台阶上挥手,她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
      我小跑几步上前,她立刻抓住我的手臂。"父亲已经等了你二十分钟,"她压低声音,"他请了乌斯季诺娃一家来听你排练。"
      我胃部一阵绞痛。"那个赞助商的女儿?"
      安娜点点头,眼中带着歉意。"我试着劝过他,但你知道他多固执。"
      我当然知道。维克多·维诺格拉多夫教授——莫斯科音乐学院副院长,俄罗斯古典音乐界的泰斗,以及我生命中最难取悦的人。
      "走吧。"我叹了口气,跟着安娜走进学院宏伟的大门。
      走廊里回荡着各种乐器的声音——钢琴、大提琴、长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交响乐。经过琴房时,几个学生探头张望,窃窃私语。我强迫自己挺直腰背,露出那种在媒体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父亲在柴可夫斯基厅等我们。他站在舞台边缘,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深蓝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即使已经六十五岁,他的身姿依然挺拔如青年。
      "你迟到了。"他用俄语说,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冬天。
      "飞机延误了,父亲。"我撒谎道。实际上我在机场酒吧多待了一小时,喝下两杯伏特加才鼓起勇气面对这场"家庭聚会"。
      父亲锐利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似乎能看穿谎言,但他只是转身介绍身后的客人:"乌斯季诺夫先生,他的夫人,以及他们的女儿卡捷琳娜。"
      乌斯季诺夫是俄罗斯天然气集团的高管,一个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政客式的笑容。他的妻子戴着夸张的貂皮帽子,手指上至少戴着五枚戒指。而他们的女儿...
      卡捷琳娜是个漂亮的女孩,不会超过二十二岁,金色的长发精心编成复杂的发辫,蓝眼睛大而明亮。她对我羞涩地微笑,脸颊泛起红晕。
      "柯夏经常提起您对他的支持。"父亲对乌斯季诺夫说,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这次德意志留声机的全球巡演,也多亏了您的引荐。"
      我咬紧牙关。事实是,我赢得德意志留声机的合约靠的是实力,而不是什么赞助人的"引荐"。但父亲的世界观里,人际关系永远比才华重要。
      "我们很期待今晚的演出。"乌斯季诺夫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可疑,"特别是卡佳,她可是你的忠实乐迷。"
      卡捷琳娜——卡佳——的脸更红了。"我特别喜欢你和那个中国钢琴家合作的专辑,"她鼓起勇气说,"那种...化学反应很迷人。"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齐临。三个月没见,三个月几乎没有联系,只是偶尔通过简短的邮件交换近况。而此刻在莫斯科,听到他的名字从一个陌生女孩口中说出,竟让我胸口发紧。
      "齐临是个杰出的音乐家。"我机械地回答。
      父亲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柯夏现在专注于独奏事业,"他迅速对乌斯季诺夫一家解释,"那种...非传统的合作方式只是艺术探索阶段。"
      "当然,当然。"乌斯季诺夫理解地点头,"年轻人总需要尝试不同风格。"
      排练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我演奏了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协奏曲的几个片段,技术上无可挑剔,但情感上——用齐临的话说——"像具精心调音的钢琴,完美但缺乏生命"。
      父亲似乎很满意这种表现。"柯夏最近在追求更加古典、纯粹的演绎风格,"他向客人们解释,"摒弃那些年轻时的夸张表现。"
      卡捷琳娜看起来有些失望,但她还是礼貌地鼓掌。排练结束后,父亲安排我送她回家——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莫斯科的夜晚冷得刺骨。我和卡捷琳娜并肩走在特维尔大街上,中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让我鼻子发痒。
      "你真的喜欢音乐吗?"我突然问,"还是你父亲逼你来的?"
      卡捷琳娜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两者都有点。"她承认,"我学过大提琴,但没什么天分。不过我喜欢听...特别是你的演奏。"
      "今天的不算。"
      "确实不算。"她狡黠地眨眨眼,"我在YouTube上看过你和齐临先生在东京的演出。那才是真正的你,不是吗?"
      我停下脚步,打量这个看似天真的女孩。"你...不觉得那种演奏方式太离经叛道吗?"
      "我二十一世纪了,柯夏。"她耸耸肩,"而且我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过两年书。你以为俄罗斯年轻人还活在苏联时代吗?"
      这个回答让我哑口无言。我们继续走着,气氛突然轻松了许多。
      "所以,"卡捷琳娜犹豫了一下,"你和那个钢琴家...只是音乐上的关系?"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琴盒带子。"为什么这么问?"
      "女人的直觉。"她微笑,"还有,你看他弹琴时的眼神。"
      "我...我们..." 喉咙突然发紧,无法吐出完整的句子。
      "别担心。"卡捷琳娜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我不会告诉我父亲。实际上...我想帮你个忙。"
      "什么意思?"
      她神秘地笑了。"明天晚上十点,'蓝调'酒吧。穿得普通点,别让人认出来。"
      第二天晚上,我按约定来到位于莫斯科河畔的这家小酒吧。脱掉设计师西装,换上普通牛仔裤和连帽衫,戴着黑框眼镜,几乎没人认出我。
      卡捷琳娜在角落的卡座等我,身边坐着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深色卷发,下巴上有道淡淡的疤痕。
      "米沙,这是柯夏。"卡捷琳娜介绍道,"米沙是我在LSE的同学,现在是作曲家。"
      米沙——米哈伊尔——站起来握手。"久仰大名,"他的英语带着轻微的英国口音,"特别是你和齐临的专辑,简直是现代室内乐的杰作。"
      又听到齐临的名字。这两个字像一把小刀,每次出现都轻轻划过我的心脏。"谢谢。"我简短地回答,环顾四周,"所以...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这里没人会judge你。"卡捷琳娜说,招手叫服务员点了三杯啤酒,"而且米沙有些朋友,你可能会感兴趣认识。"
      随着夜色加深,酒吧渐渐热闹起来。一个三人爵士乐队开始演奏,人群在舞池中摇摆。米沙的朋友们陆续加入我们——大多是艺术家、音乐人和学者,谈话从政治到艺术无所不包。没有人对我毕恭毕敬,没有人谈论我的父亲或我的职业,就像我只是个普通人。
      第三杯啤酒下肚,我感到久违的放松。米沙凑近我,在音乐声中大声说:"卡佳告诉我你最近...有些困扰。"
      我警觉地看了卡捷琳娜一眼,她正和一个红发女孩热聊。"她告诉你什么了?"
      "不多。"米沙微笑,"只是说你可能需要...同类人的建议。"
      同类人。这个词在我脑海中回荡。我看着米沙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一种只有同类才能辨认的眼神——就像我在茱莉亚的第一年,那个来自旧金山的华裔大提琴手看我的眼神;就像齐临在维也纳的阳台上,当他说"我爱你"时的眼神。
      "我..." 声音哽在喉咙里。
      米沙善解人意地拍拍我的肩膀。"不需要现在说。来,见见我男朋友谢尔盖,他是文学系的讲师。"
      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搂住米沙的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个自然的动作让我既羡慕又恐惧。
      "所以你就是著名的小提琴家。"谢尔盖对我微笑,"米沙整天放你的唱片。"
      "希望不是折磨。"我勉强笑道。
      "恰恰相反。"谢尔盖的眼睛闪闪发亮,"特别是你和那个中国钢琴家的二重奏,那种张力...简直像看着一场完美的调情。"
      我的心跳加速。"我们只是...音乐上的搭档。"
      "当然。"谢尔盖和米沙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像柴可夫斯基和梅克夫人只是笔友一样。"
      就在这时,酒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闯了进来,穿着类似军装的制服,脸上带着不善的表情。
      "糟了,'哥萨克'们。"米沙低声咒骂。
      "谁?"我问。
      "极端民族主义团体,"谢尔盖快速解释,"他们最近在扫荡'不道德'的场所。"
      领头的光头男子环视酒吧,目光锁定在我们这桌。他大步走来,指着米沙和谢尔盖搂在一起的手臂。"又是你们这些变态,"他咆哮道,"污染俄罗斯的土地!"
      酒吧瞬间安静下来,乐队停止了演奏。我感到全身血液凝固,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啤酒杯。
      "我们只是在这里喝酒,没犯法。"米沙平静地说,但声音微微颤抖。
      "法律?"光头冷笑,"上帝的法律高于一切!"他伸手去抓谢尔盖的衣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我站起来挡在谢尔盖前面,光头的手抓住了我的衬衫。"滚开,明星小子,"他喷着酒气,"这不关你的事。"
      "放开他。"我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光头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我。"维诺格拉多夫?那个小提琴手?"他讥笑道,"怎么,你也染上了这种西方病毒?"
      "我说,放开。"我一字一顿地重复。
      光头咧嘴一笑,突然挥拳。我勉强闪开,但他的第二拳击中我的腹部。疼痛炸开,我倒退几步撞上桌子,琴盒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酒吧陷入混乱。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报警。光头和他的同伙开始砸东西,酒杯和盘子碎了一地。米沙和谢尔盖想拉我离开,但我甩开他们的手,弯腰捡起琴盒。
      "冬妮娅没事吧?"卡捷琳娜焦急地问。
      我打开琴盒检查,古老的瓜奈里琴安然无恙。就在这时,光头抓起一个酒瓶朝我们扔来。我本能地转身用背部挡住琴盒,玻璃碎片划过我的后颈,一阵刺痛。
      警笛声由远及近。光头骂了几句,带着同伙匆匆离开。米沙扶我坐下,卡捷琳娜用纸巾按着我流血的伤口。
      "你疯了吗?"谢尔盖又惊又怒,"为了我们冒这种险?"
      我没有回答,因为突然间,所有声音都远去了。我的视线落在琴盒内侧贴着的一张照片上——是母亲抱着五岁的我,站在这个琴盒旁边微笑。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迹:"给我的小提琴手,愿音乐带你找到真实的自己。"
      母亲去世时我只有十岁,对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此刻,一种奇怪的直觉击中了我——她知道。也许不是具体知道什么,但她预见到了这一天,预见到了我的挣扎。
      "柯夏?你还好吗?"卡捷琳娜担忧地问。
      "我需要回家。"我沙哑地说,"但不是父亲的家。"
      最后我去了安娜的公寓。姐姐看到我脖子上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又是那些混蛋?"她愤怒地说,一边用消毒水帮我清理伤口。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安娜叹气,"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从小看男同学的眼神?我只是...从没提起。"
      这个简单的承认让我眼眶发热。原来我一直不是独自一人。
      "父亲呢?"
      "别担心父亲。"安娜的表情变得坚定,"这次我会处理。你...你需要见一个人。"
      "谁?"
      "明天我带你去母亲的旧公寓。那里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第二天下午,安娜带我来到莫斯科河畔一栋老旧的公寓楼。这是母亲生前的创作室,父亲很少来,保持着她去世时的样子。
      安娜从书柜深处抽出一本皮面装订的书,小心翼翼地递给我。"母亲最爱的书。我想...也许对你有帮助。"
      我翻开泛黄的书页——《孤寂深渊》,作者拉德克利夫·霍尔。一本关于女同性恋爱情的小说,1928年出版后曾在多个国家被禁。
      "母亲...她..."
      "我不知道具体细节。"安娜轻声说,"但她确实有个很亲密的朋友,一位女钢琴家,在她去世前几年经常来这里。"
      我翻到书的扉页,上面有母亲的签名和一行小字:"给娜佳,愿你有勇气走我未能走完的路。——T"
      T——塔季扬娜?塔玛拉?我永远无法知道那个钢琴家的全名,但这个发现像一束光照进我黑暗的思绪。母亲可能和我一样,挣扎在爱情与期望之间。而她留给我的讯息如此清晰:找到真实的自己。
      "还有这个。"安娜从书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我上周整理时发现的。"
      那是一张乐谱手稿,只有短短几行旋律,母亲清秀的笔迹写着:"致T,未完成的协奏曲。"
      我轻轻哼唱这段旋律,突然僵住了——它和齐临在蓝色笔记本上写的《致K No.1》开头惊人地相似。这种相似不可能是巧合,除非...除非音乐真的能跨越时空,传递相同的情感。
      "柯夏?"安娜担忧地看着我。
      "我需要见齐临。"我说,声音坚定得让自己都惊讶。
      "那个中国钢琴家?"
      我点点头,突然明白了自己必须做什么。"他在纽约,而我在圣彼得堡有场演出...之后我会想办法联系他。"
      安娜拥抱了我。"小心父亲和那个经纪人。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
      "我知道。"我回抱她,然后拿起母亲的乐谱,"这个可以给我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安娜微笑,"母亲一直知道。"
      回到酒店,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给齐临写了一封长邮件,然后又删掉。太危险了,父亲可能监控我的通讯。最终我只发了一行字:
      "圣彼得堡小教堂,7月15日。如果你愿意等。"
      发送后,我躺在床上,手指轻轻抚过母亲的乐谱。窗外,莫斯科的夜空开始飘雪,而我第一次感到内心如此平静。无论齐临是否会出现,我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不是作为维克多·维诺格拉多夫的儿子,不是作为媒体口中的神童,而是作为柯夏,仅仅是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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