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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蓝色笔记本 ...

  •   纽约七月的暴雨敲打着公寓窗户,我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面前摊开的蓝色笔记本上,《致K No.20》只写了两行就停滞不前。三个月了,自从收到柯夏那条含糊不清的短信后,创作变得像挤牙膏一样艰难。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雷声轰鸣。我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书架。那里整齐排列着我和柯夏合作的所有录音——东京、巴黎、维也纳...手指划过CD盒脊,停在布拉格那张现场录音上。封面上我们并肩而立,他笑得毫无保留,而我——我几乎认不出那个眼神柔和的男人是自己。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艾玛的名字跳出来:"齐教授,打扰了。您能看看我改编的《致K No.3》吗?我试着加了弦乐部分..."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艾玛怎么知道《致K》系列?这些从未公开的曲子只存在于那本蓝色笔记本上,而我确定它一直锁在抽屉里。
      电话立刻拨了过去,艾玛接起来时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齐教授,我...我可以解释。"
      "你怎么知道那些曲子的?"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加严厉。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小小的、颤抖的声音:"上个月您在琴房睡着了...笔记本掉在地上,我...我偷偷拍了照。"
      我闭上眼睛,胸口一阵发紧。那些私密的旋律,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情感,全都被一个学生窥见了。
      "齐教授?您生气了吗?"艾玛的声音更加不安,"它们太美了...我忍不住..."
      "你发给别人了吗?"我打断她。
      "只...只是给我室友听过。她是茱莉亚作曲系的,帮我改编了弦乐部分。"艾玛快速补充,"但我们没告诉任何人这是您的作品!我们用了化名..."
      我挂断电话,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在SoundCloud上,一个叫"L & K"的用户上传了六首改编曲,播放量已经超过五万。评论区充斥着惊叹:"这是哪位大师的作品?""从未听过如此真挚的现代钢琴曲""第三首让我哭了整整一晚"...
      最糟糕的是,改编质量出奇地好。艾玛和她的朋友完全抓住了原曲的精髓,弦乐的加入不仅没有破坏钢琴线条的纯粹,反而增添了一种对话感——就像小提琴回应着钢琴的呼唤,就像柯夏曾经回应我一样。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未知号码。"齐临先生?我是马克斯·霍夫曼,霍夫曼音乐出版公司的。"一个油滑的男声,"我们对你那些钢琴组曲非常感兴趣..."
      "我不认识你。"我冷冷地说。
      "但我知道L & K背后的真实身份。"马克斯轻笑,"别担心,我不是来追究责任的。相反,我想买下这些作品的版权。五万美元,预付。"
      这个数字高得可疑。"为什么?"
      "因为它们有商业潜力,齐先生。"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热切,"想象一下——著名钢琴家齐临的私密创作首次公开,配上交响乐团...媒体会疯狂报道的。"
      "我不卖。"
      "十万。"马克斯立刻加价,"外加版税分成。这些曲子值得被更多人听到,不是吗?"
      "它们不是为'更多人'写的。"我挂断电话,手指微微发抖。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窗户的声音几乎像某种警告。我打开抽屉,取出那本蓝色笔记本,一页页翻过。《致K No.1》到《致K No.19》,每一首都承载着无法言说的思念。而现在,它们被暴露在公众视野中,像被解剖的尸体一样被人评头论足。
      电话第三次响起,我几乎想把它扔出窗外。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停住了——莉迪亚·莫罗。
      "齐临,"她开门见山,"你看到网上的骚动了吗?"
      "如果你指的是那些被盗的曲子——"
      "被盗?"莉迪亚轻笑,"有趣的说法。不过我不是来八卦的。马克斯·霍夫曼联系你了?"
      我的手指收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周也联系了我。"莉迪亚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他想买我手上关于你和柯夏的照片,配合那些曲子做宣传。"
      冰水般的寒意顺着脊椎流下。"你...有照片?"
      "维也纳酒店阳台上的,相当...亲密。"她停顿了一下,"但我拒绝了。我不是那种乐评人,齐临。"
      "那你为什么打电话来?"
      "警告你。"莉迪亚叹了口气,"马克斯不是唯一嗅到商机的人。你的那些曲子...它们太私人了,媒体会像鲨鱼闻到血腥一样扑来。"
      我揉着太阳穴,头痛欲裂。"建议?"
      "先发制人。"她干脆地说,"自己公开这些作品,掌控叙事权。否则别人会替你讲这个故事,而且版本你不会喜欢。"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纽约。莉迪亚是对的——秘密已经泄露,现在只能尽量减少伤害。特别是对柯夏...上帝,如果媒体把那些曲子和他联系起来...
      钢琴上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马库斯的短信:"齐,紧急!德意志留声机的人在你办公室,关于网上那些曲子的事。他们非常兴奋,说这是'21世纪的致爱丽丝'!"
      我苦笑。贝多芬写《致爱丽丝》时,可没想过它会成为全球闻名的钢琴小品,更不会想到自己的感情生活被后人反复揣测。
      三十分钟后,我站在茱莉亚学院的办公室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马库斯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看到金矿的表情。
      "齐!"马库斯夸张地张开手臂,"这位是德意志留声机的艺术总监卡尔·门德尔松,和他的同事。"
      门德尔松是个六十多岁的德国人,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齐先生,"他握了握我的手,"我们长话短说——想录制您那些钢琴组曲,作为下个乐季的重点项目。"
      "它们不是为录音而写的。"我冷淡地回应。
      "但现在已经公开了。"门德尔松敏锐地指出,"而且反响惊人。我们愿意提供完全的艺术自主权,您可以选择合作的乐团和指挥。"
      我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林肯中心的喷泉上。一个疯狂的想法突然浮现——如果必须公开这些曲子,为什么不以我想要的方式?
      "有个条件。"我转向门德尔松,"我要亲自改编为钢琴协奏曲,并担任独奏。"
      门德尔松的眼睛亮了起来。"完美!我们可以在柏林爱乐大厅录制,明年春天——"
      "不。"我打断他,"在圣彼得堡。七月中旬。"
      马库斯和门德尔松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圣彼得堡?为什么那里?"
      "个人原因。"我没有解释,但内心无比清晰——那是柯夏给我的地址,约定的时间。如果他能来,如果他愿意听...这些曲子终将归于它们真正的听众。
      谈判持续了两小时,最终我们达成协议:我将改编《致K》系列为一部完整的钢琴协奏曲,定名为《无声告白》,并在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录音。德意志留声机同意不炒作作品的"灵感来源",只专注于音乐本身。
      签完初步意向书,门德尔松临走时意味深长地说:"齐先生,艺术史上最伟大的作品往往诞生于最私密的情感。舒曼的《梦幻曲》,马勒的第五交响曲柔板...现在也许是您的《无声告白》。"
      送走他们后,马库斯拍拍我的肩:"瞒得真紧啊,齐。那些曲子...是给柯夏·维诺格拉多夫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表情一定泄露了什么。
      "我就知道!"马库斯得意地说,"从你们第一次合作就看出来了。那种化学反应...不可能是纯粹的professional。"
      "别到处说。"我警告他。
      "当然,当然。"马库斯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然后又忍不住问,"他知道吗?那些曲子是写给他的?"
      我看向窗外,一群学生正穿过校园,其中就有艾玛。她抬头看到我,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不,"我轻声说,"他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梦。我辞去了茱莉亚的教学工作,全身心投入《无声告白》的创作。原来的《致K》系列大多是短小的钢琴独奏,现在需要扩展为完整的协奏曲形式。这是一个痛苦又甜蜜的过程——每个音符都让我想起柯夏,每次创作都像在剥开尚未愈合的伤口。
      奇怪的是,随着作品逐渐成形,我发现自己不再愤怒于那些曲子的泄露。艾玛和她的朋友确实抓住了音乐的核心,她们的改编甚至给了我新的灵感。当我联系艾玛,请她协助管弦乐编曲时,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
      "齐教授,我太抱歉了...我从来没想过——"
      "我知道。"我打断她,"现在帮我完成它吧。"
      六月底,我收到了德意志留声机发来的乐团成员名单。浏览时,一个名字让我手指一颤:首席小提琴——米哈伊尔·德米特里耶夫。
      这不可能是巧合。柯夏在莫斯科保护的那个作曲家,卡捷琳娜的朋友。我立刻搜索了他的资料——三十岁,圣彼得堡音乐学院毕业,曾在伦敦皇家音乐学院深造,近两年活跃于俄罗斯地下音乐圈。一张演出照片中,他下巴上的疤痕清晰可见。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项目?是柯夏的安排吗?还是又一个巧合?我犹豫了很久,最终给这个素未谋面的俄罗斯人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期待合作。听说你认识柯夏·维诺格拉多夫。"
      米哈伊尔的回复第二天就到了:
      "齐先生,荣幸参与您的项目。是的,柯夏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常提起您和您'蓝色笔记本上的杰作'。期待7月15日在圣彼得堡相见。"
      这封邮件让我坐立不安。柯夏知道《致K》系列?他听过那些泄露的改编版吗?他明白那些旋律背后的含义吗?
      七月初,我飞往柏林进行前期准备工作。门德尔松安排我在柏林爱乐的排练厅试奏,以便调整作品细节。第一次与乐团合排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了我——这些原本私密的旋律现在由六十位音乐家共同演绎,变得如此宏大,如此公开。而最震撼的是小提琴独奏部分,米哈伊尔演奏得仿佛他完全理解这些音符背后的故事。
      排练结束后,米哈伊尔留了下来。"齐先生,"他的英语带着轻微的俄语口音,"柯夏让我转告您,他会去圣彼得堡的演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好吗?"
      米哈伊尔的表情变得复杂。"表面上看,是的。巡演很成功,媒体称赞他'回归古典本源'。"他停顿了一下,"但熟悉他音乐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消失了。"
      "什么东西?"
      "那种危险的美。"米哈伊尔轻声说,"那种让您和他在东京的演出如此难忘的...生命力。"
      这个词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柯夏失去的生命力,正是我在这部协奏曲中倾注的全部情感。
      "他还拉琴吗?私下里?"
      米哈伊尔微笑。"每天。特别是您们一起演奏过的曲子。他说..." 他突然停住,摇摇头,"不,这些应该由他亲自告诉您。"
      离开柏林前,我收到一个从莫斯科寄来的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乐谱手稿——一段简短的旋律,标题是《致T,未完成的协奏曲》,笔迹陌生又莫名熟悉。
      我坐在酒店钢琴前,试着弹奏这段旋律。当音符流淌出来时,我几乎从琴凳上跌下来——它与《致K No.1》的开头惊人地相似,同样的调性,同样的情感基调。
      翻到乐谱背面,一行褪色的小字写道:"给我的小提琴手,愿音乐带你找到真实的自己。——M"
      M...玛丽亚?玛格丽塔?我永远无法知道这个"T"和"M"是谁,但这个神秘寄件人的意图很明显:有人在告诉我,我的经历并非独一无二,这条路上早有先行者。
      包裹里还有一张便条:"7月15日,马林斯基剧院后台见。——A"
      A...安娜?柯夏的姐姐?谜团越来越多,但有一点变得清晰:圣彼得堡之行将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飞往俄罗斯的前夜,我在柏林酒店的房间里整理乐谱。手机响起,是一个未知的俄罗斯号码。
      "齐临。"柯夏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比记忆中更加低沉,"你明天来圣彼得堡?"
      三个月没听到的声音让我喉咙发紧。"嗯。录音后天开始。"
      沉默。然后:"我在马林斯基剧院附近的小教堂有场私人演出,明晚七点。"他停顿了一下,"你会来吗?"
      我握紧手机,想起他上次的短信:圣彼得堡小教堂,7月15日。如果你愿意等。
      "我会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柯夏轻声说了句俄语,我没听懂。"什么意思?"我问。
      "下次告诉你。"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翻译网站输入那句俄语:"Этотвоиглазакакзвёзды" ——"你的眼睛像星星"。
      那是他在伦敦教我的第一句俄语情歌的歌词,也是他在布拉格照片背面写下的话。现在,在分离三个月后,在一切即将改变的前夜,他选择了这句话作为重逢的开场白。
      合上电脑,我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明天,这些无声的告白终将有勇气发出声音。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不会再活在遗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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