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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东京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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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国际论坛中心的玻璃幕墙将午后的阳光折射成无数碎片,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我站在签到处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嘉宾证——"齐临,钢琴家,中国"。三个月前,《无声告白》在圣彼得堡的首演后,德意志留声机的发行让我的名字突然成了古典乐坛的热门话题,也带来了这封东京国际音乐峰会的邀请函。
"齐先生,您的资料袋。"工作人员递来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峰会日程和宣传册。我随手翻看,目光突然被一页吸引:"斯拉夫民谣的现代诠释——柯夏·维诺格拉多夫大师课"。
柯夏。这个名字像电流般击中我的脊椎。圣彼得堡那场未完成的相遇后,我们又失去了联系。据媒体报道,他回到莫斯科后取消了所有公开演出,隐居在郊外的别墅中。而现在,他居然出现在东京,与我同一场峰会。
"这个大师课..."我指着日程问道,"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在玫瑰厅。"工作人员微笑,"维诺格拉多夫先生昨晚才确认出席,替换了生病的马祖耶夫先生。"
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我的手指在纸页上留下轻微的汗渍。距离大师课开始还有两小时,足够我回酒店换件衣服,也足够我思考是否该出现在那个会场。
东京的街道在七月闷热的空气中微微扭曲。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飘回圣彼得堡那个雨夜——我如约前往小教堂,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舞台上放着柯夏的小提琴,旁边是一张字条:"紧急家事,必须回莫斯科。原谅我。"
原谅。这个词我们之间用了太多次。
回到酒店房间,我冲了个冷水澡,试图理清思绪。衣柜里挂着三套西装——保守的黑色、深灰和藏青。手指在衣架间徘徊,最终却选择了行李箱里那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柯夏曾经说过它衬我的眼睛。
玫瑰厅已经座无虚席。我悄悄从侧门进入,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处。舞台上的柯夏正在讲解一首俄罗斯民谣的历史,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沉稳。他瘦了许多,剪短的黑发显得更加卷曲,下巴上蓄起了精心修剪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那曾经在演出后汗湿的、让我不敢直视的手臂。
"...这首《草原啊草原》是我母亲的最爱。"柯夏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柔和,"它讲述一个流亡者思念故乡的故事,但有趣的是,歌中的'故乡'不一定是地理概念..."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突然停在了我所在的角落。话语微微一顿,几乎不可察觉,然后继续流畅地进行下去。但我知道他看见了我,因为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小提琴的琴颈,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示范演奏开始了。柯夏架起琴,闭上眼睛,琴弓轻触琴弦。第一个音符流出的瞬间,我的胸口一阵发紧——八个月了,他的音色依然能直接穿透我的所有防线。这首简单的民谣在他的演绎下变得如此丰富,悲伤中带着希望,失去中藏着寻找。
最后一个泛音消散在空气中,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柯夏鞠躬,目光再次寻找我所在的角落,但我已经转身离开。现在还不是面对面的时候,我需要更多准备,更多勇气。
峰会的欢迎酒会在玻璃屋顶的空中花园举行。我迟到了半小时,刻意避开可能的偶遇。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各国音乐家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我取了一杯矿泉水,走向最不起眼的角落。
"躲了我一下午,现在又躲着所有人?"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转身,柯夏就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两杯香槟,嘴角挂着试探性的微笑。
"我没躲。"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手指不小心相触,一阵微小的电流窜过手臂,"只是不擅长这种场合。"
"说谎。"柯夏轻笑,"在布拉格的酒会上,你和那个大提琴手聊得很开心。"
他还记得这种细节?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更浅的琥珀色,眼角有新的细纹,像是这八个月笑得太少或想得太多。"你看了圣彼得堡的演出录像吗?"我突然问。
柯夏的表情变得复杂。"看了。也听了。很多遍。"他抿了一口香槟,"《无声告白》...那些曲子原本是写在小本子上的,对吗?"
蓝色笔记本。他果然知道。"嗯。"
"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因为..."我移开视线,"有些话用音乐说比用语言容易。"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远处传来爵士乐队的演奏声和人群的笑语,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静止了。
"齐临,"柯夏突然说,"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听个企划。"
"什么企划?"
"改编一组俄罗斯民谣,钢琴与小提琴二重奏。"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传统的演绎方式,而是融合爵士和即兴元素...就像我们以前在东京做过的那样。"
"东京。"我轻声重复,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家地下酒吧,那个即兴演奏的夜晚,那些不需要言语的音乐对话。
"上午十点,我酒店的钢琴室。"柯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塞到我手里,"2806号。别拒绝。"
没等我回答,一个日本主办方代表走过来热情地招呼柯夏。他对我做了个"明天见"的口型,就被拉进了名流圈中。
我留在原地,手中的房卡像一块烧红的炭。理智告诉我应该婉拒,但心跳的加速背叛了真实的期待。最终,我将房卡塞进钱包,一口喝干香槟,离开了酒会。
东京的夏夜闷热潮湿,我沿着皇居外苑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理清思绪。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马库斯发来的短信:"猜猜谁刚签了德意志留声机?柯夏·维诺格拉多夫!他们要录俄罗斯民谣专辑。媒体说这是'艺术重逢',你知道这事吗?"
艺术重逢。这个精心设计的词汇让我嘴角微微上扬。柯夏总是这样,用行动而非言语表达意图。八个月前在圣彼得堡失约,现在又突然出现在东京,带着合作企划和德意志留声机的合约...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
回到酒店房间,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柯夏的近况。最新的一篇采访发表于两周前,标题赫然写着《柯夏·维诺格拉多夫:回归与新生》。文中提到他"经历了艺术和个人的重大反思期",并将在"新项目中尝试突破古典音乐的边界"。最引人注目的是这段引述:
"有些合作会改变你对音乐的理解,"柯夏对记者说,"当你遇见一个能听懂你所有未言之意的人,那种联系不会因为时间或距离而消失。它只会沉睡,等待合适的时机醒来。"
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俯瞰东京夜景。千万盏灯火在雨后的雾气中晕染开来,如同模糊的星海。八个月前在圣彼得堡,我准备了整部协奏曲想对他说的话;现在,他似乎也在准备某种回应。
第二天早晨,我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柯夏的酒店。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胃部像有无数蝴蝶在扑腾。站在2806号门前,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刷卡。
门开的一瞬,钢琴声流泻而出——是《无声告白》的主题旋律,但被改编得更加自由,几乎像爵士即兴。我轻轻关上门,顺着声音走向里间的钢琴室。
柯夏背对着门坐在三角钢琴前,只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赤脚踩在踏板上。他没有乐谱,完全凭记忆演奏着我的曲子,却在每个转折处加入自己的理解。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我靠在门框上,不忍打断这私密的时刻。但柯夏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存在,最后一个和弦悬在半空,他转过头,脸上绽放出我见过最真诚的笑容。
"偷听是不礼貌的,钢琴家先生。"
"擅改别人的曲子也是。"我走向他,心跳如鼓。
柯夏拍拍琴凳示意我坐下。"我加了点调料。喜欢吗?"
"不讨厌。"我勉强维持着严肃表情,但嘴角已经背叛了我。
他的笑容更深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齐临,八个月了,你还是不擅长说谎。"
我们肩并肩坐在琴凳上,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混合着钢琴木质的味道。柯夏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击着《草原啊草原》的旋律。
"这首民谣,"他轻声说,"我母亲常唱给我听。但直到最近我才明白,歌中的'流亡者'不一定是离开家乡的人,也可能是无法做真实的自己的人。"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柯夏..."
"先听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这八个月,我回了莫斯科,见了父亲,也见了安娜。我...知道了一些关于母亲的事。"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弹出一个忧郁的和弦,"她可能和我一样,爱上一个不被家庭接受的人。"
我想起那个神秘包裹里的乐谱手稿。"所以你取消圣彼得堡的演出...是因为家庭问题?"
"父亲突发心脏病。"柯夏的声音变得低沉,"不严重,但足够吓到我。我回去后,我们...长谈了一次。"
"结果呢?"
"他仍然不认同我的'生活方式',"柯夏做了个引号的手势,"但同意不再干涉我的音乐选择。算是进步吧。"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手放在琴键上,轻轻弹起《无声告白》的开头。柯夏立刻加入,他的小提琴声部在钢琴上同样动人。我们就这样,通过音乐而非言语,交换着这八个月的思念与成长。
演奏结束后,柯夏从钢琴旁拿起一个小提琴盒。"给你的礼物。"他递给我,"不算贵重,但很适合旅行用。"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小提琴,比标准尺寸略小,漆成深蓝色,指板上镶嵌着星星图案。"这是..."
"旅行小提琴。"柯夏微笑,"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民谣项目,需要你偶尔客串一下小提琴手。"
"我不会拉小提琴。"
"我可以教你。"他的手指轻轻掠过我的手腕内侧,引起一阵微小的战栗,"就像你教我控制力度一样。"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工作"。柯夏摊开一堆俄罗斯民谣乐谱,详细解释他的改编理念。我提出钢琴部分的建议,他时而赞同时而争论,就像从前那样。时间飞逝,当我们意识到肚子抗议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叫客房服务吧。"柯夏伸了个懒腰,"我想继续完善这个编曲。"
晚餐在钢琴室的地毯上进行,各种乐谱散落在周围。柯夏讲述着他在莫斯科的隐居生活,我分享《无声告白》创作中的趣事。我们小心地避开那些太私人的话题,像两个刚认识的同事,而不是曾经分享过"我爱你"的人。
直到一声惊雷打破这和谐的假象。暴雨突然袭击东京,雨点猛烈敲打着落地窗。柯夏走到窗前,看着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光。"还记得我们在华沙的初遇吗?也是这样的雨天。"
"你闯进我的休息室,还批评我的演奏没有灵魂。"我站到他身边。
"而你现在弹得比当时有灵魂多了。"他转向我,眼神认真,"《无声告白》...那些曲子真的是给我的吗?"
雨声填满了沉默。我该否认,该开玩笑搪塞过去,但面对他琥珀色的眼睛,我只能点头。"每一首都是。"
柯夏的呼吸明显加快了。"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因为..."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暴雨,"有些情感太复杂,无法用语言表达。"
"比如?"
"比如我有多想念和你一起演奏的日子。"我轻声说,"比如我多希望圣彼得堡那晚你没有失约。"
一道闪电照亮了房间,在那一瞬的白光中,我看到柯夏眼中的痛苦和渴望。"齐临,我..."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刺破空气。柯夏皱眉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严肃。"抱歉,必须接这个。"他走到阳台,关上门。
透过玻璃,我看到他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疲惫。通话结束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当他终于回来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坏消息?"我问。
"经纪人。"柯夏揉着太阳穴,"有人向媒体爆料我们'不专业的关系',德意志留声机担心影响专辑发行。"
我的心沉了下去。"谁爆料的?"
"不知道,但描述得很详细...维也纳酒店的照片,蓝色笔记本的内容..."他苦笑,"看来我们的'无声告白'要变成'公开声明'了。"
雨继续下着,敲打窗户的声音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我走到钢琴前,弹起《草原啊草原》的旋律。"所以?你的决定是?"
柯夏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那把蓝色的小提琴,架在肩上,加入我的演奏。我们就这样,在暴雨包围的东京高楼里,用音乐交谈着无法言说的心事。
演奏结束后,他放下琴,直视我的眼睛。"我学会了等待,"他轻声说,"等了八个月才敢再次见你。我不会再因为外界的压力而退缩。"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某个锁了很久的房间。我想回应,想告诉他我等这一刻有多久,但话语哽在喉咙里。最终我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雨滴。
"你湿透了。"
"那我们得找个办法让我干起来。"柯夏狡黠地笑了,那个熟悉的、明亮的笑容又回来了,"酒店有桑拿房,想去试试吗?"
我挑眉:"这是邀请吗,小提琴手先生?"
"只是职业建议,钢琴家先生。"他模仿我严肃的语气,"毕竟我们明天还要继续工作。"
雨声渐小,东京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来。明天还有媒体的风暴要面对,还有复杂的感情要梳理,但此刻,在这个雨夜的庇护下,我们只是两个通过音乐找到彼此的人。
柯夏拿起小提琴,即兴拉出一段欢快的旋律,与我刚才的忧郁形成鲜明对比。"嘿,我有个主意。"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为什么不在专辑里加入一首原创曲?我们共同创作。"
"什么主题?"
"重逢。"他轻声说,琴弓轻触琴弦,"在暴风雨中的重逢。"
我回到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像这样?"一段新的旋律流淌而出,明亮而充满希望。
柯夏的小提琴立刻跟上,增添了一层更加丰富的色彩。"正是如此。"他微笑,"这次,我们一起完成它。"
窗外,东京的雨渐渐停了,但室内的音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