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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暖雪与绒团   “回家 ...

  •   “回家?我家带着不舒服吗?你不怕他们再回来吗?”夏淮南问。
      话音落时,收卷的同学正沿着过道往前挪,周围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却半点没冲淡夏淮南语气里的担忧。苏丞蕊捏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就撞进了对方深黑的眼眸里——夏淮南正半弯着腰,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黑色的连帽卫衣,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骨,眼神却亮得很,牢牢锁着他,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
      苏丞蕊的睫毛快速颤了两下,下意识地把桌上的答题卡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耳尖先于情绪泛起一点淡红。他抿了抿泛白的下唇,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盖过周围同学对答案的吵嚷:“你姐还真是什么都给你说…”
      他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软,尾音微微垂着,像泄了点气的气球,混着点无奈,还有点被戳破心事的窘迫。前几天母亲欠了赌债跑路、催债的人上门砸了家的事,没想到转头就被这个家伙知道了。
      夏淮南挑了挑眉,指尖在他的桌沿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快,带着点压迫感,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在意:“她不说,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等你被那群人快打死的时候,再给我打电话?”
      他的语气重了点,周围几个收拾书包的同学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刚对上夏淮南冷冷扫过来的眼神,立刻就收回了目光,不敢再多看。谁都知道,夏淮南这位大少爷,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谁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对苏丞蕊,不一样。
      苏丞蕊看着他皱紧的眉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有点发酸。他叹了口气,把笔塞进笔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拉链头,把金属拉链头磨得发亮:“我回去收拾一些珍贵的东西就好,岔开时间去,他们总不能一直守着。”
      “珍贵的东西?”夏淮南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刚才还紧绷的下颌线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往前又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苏丞蕊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硬糖的甜香。“我可以送你去吗?”
      他这句话刚说出口,下课铃就彻底打响了,原本就闹哄哄的班级瞬间炸开了锅,前排的同学抱着书包往门外冲,后排的男生勾着肩商量着考完试去哪玩,收卷的同学快步走到他们面前,陪着笑说:“淮南哥,麻烦让让,收卷子了。”
      夏淮南没理他,视线依旧牢牢黏在苏丞蕊的脸上,等着他的回答。苏丞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轻轻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子,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软了点,带着点恳求:“不用了,我不想让别人看着…我会小心的。”
      他不想让夏淮南看到那间被砸得稀烂的屋子,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满地狼藉的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他在夏淮南身边,已经够像个拖油瓶了,他不想连最后一点自尊都丢掉。
      夏淮南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固执和敏感,喉结上下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坚持。他直起身,伸手揉了揉苏丞蕊柔软的黑发,指尖轻轻蹭过他发烫的耳尖,语气放得不能再软:“那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秒接,不许硬撑,听到没有?”
      苏丞蕊的耳尖更烫了,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假装收拾东西,避开了他的目光。
      _
      下午七点刚过,天就已经阴得像泼了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卷着枯叶在街道上打着旋,带着刺骨的寒意。苏丞蕊站在老旧居民楼的楼下,抬头看着斑驳的墙面,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最底下那盏忽明忽暗地亮着,光线下飞着密密麻麻的灰尘。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金属钥匙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指尖却依旧冰凉。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才抬脚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楼梯扶手上满是锈迹,摸上去一手的铁锈味,台阶上散落着烟头、碎玻璃和被踩烂的外卖盒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楼下餐馆飘上来的油烟味,呛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生怕惊动了什么。
      走到三楼家门口,他停住了脚步。钥匙在锁孔里插了三次,才终于对准了位置,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烟酒味、霉味和灰尘的冷风扑面而来,苏丞蕊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布艺沙发被掀翻在地,表面被划开了长长的口子,米白色的海绵露出来,沾着黑乎乎的泥印;电视柜被踹得变了形,液晶电视的屏幕碎得像蜘蛛网,地上全是玻璃渣。
      原本挂在墙上的全家福掉在地上,木质相框摔得四分五裂,照片被踩得满是泥污,只能隐约看到父亲笑着的脸;地上散落着空啤酒瓶、撕烂的书本、翻出来的衣物,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几乎没有。
      这就是他住了十六年的家。
      苏丞蕊站在门口,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他没说话,只是抬脚跨过地上的碎玻璃,走进了屋里,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关门的声响在空旷狼藉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惊得墙角的一只蟑螂飞快地钻进了缝隙里。
      他先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是他唯一的避风港,现在也没能幸免。衣柜门被踹掉了一扇,斜斜地靠在墙上,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散了一地;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开了,里面的笔、本子、他攒了很久的邮票,全都倒在了地上,混着碎玻璃渣,狼藉不堪。
      苏丞蕊蹲下来,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一件一件地捡起地上的衣服。他的指尖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他却只是随意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把渗出的血擦掉,继续翻找着。他要带的东西不多,只有几样,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的。
      翻完了自己的房间,他又走进了父母的卧室。这间屋子更乱,双人床的床垫被划开了长长的口子,里面的棉絮飞得到处都是,床头柜被掀翻在地,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银行卡、欠条、还有母亲没带走的化妆品,摔得粉碎。苏丞蕊的目光扫过地面,最终落在了衣柜最里面,那个被摔开的红木盒子上。
      那个盒子是父亲生前最宝贝的东西,平时总是锁得严严实实,钥匙贴身放着,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里面装了什么。现在盒子的铜锁被砸坏了,盒盖敞着,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
      苏丞蕊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盒子的边缘,红木的表面被划了好几道印子。他伸手进去,捡起了最上面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指尖微微用力,掏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捏着报告的指尖瞬间绷紧了。目光飞快地扫过报告的表头,委托人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苏丞蕊。而被鉴定人那一栏,写的是他母亲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的女性名字,年龄比他大一岁。
      他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指尖快速地翻着报告,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鉴定结果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和母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那个陌生的女性,才是他母亲的亲生女儿。
      苏丞蕊蹲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衣柜门,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报告,却觉得重得像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他早该想到的。
      为什么母亲对他总是忽好忽坏,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他买糖吃,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抓着他打,骂他是讨债鬼;为什么她喝醉了酒,总会抱着他,叫着一个陌生的小名,眼泪滴在他的脸上,又烫又咸;为什么他两岁那年,家里突然从老房子搬到了这里,父亲再也没提过以前的事。
      原来他是被偷来的。
      两岁那年,他在医院的婴儿床上被抱错,或者说,被偷了过来,顶替了那个原本该在这个家里的女孩。他从记事起就在这个家里,看着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地打工,看着母亲一点点变得暴躁易怒,看着父亲生病去世,看着母亲染上赌博,把家里掏空,最后跑路。
      他在这个家里,挨了十几年的骂,挨了无数次的打,每天放学回来要打扫卫生,要给喝醉的母亲煮醒酒汤,要在催债的人上门的时候,把自己锁在柜子里发抖。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不是这个家的孩子。
      可是…这个家,就算再烂,就算再不堪,也把他养到了十六岁。父亲在世的时候,从来没亏待过他,再苦再难,也会给他买新书包,给他买爱吃的草莓蛋糕,会在他被同学欺负的时候,牵着他的手去找老师理论。就算是母亲,也从来没有真的抛弃过他,就算是喝醉了打他,第二天也会红着眼圈,给他煮一碗鸡蛋面。
      苏丞蕊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把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折好,塞进了自己的书包最里面,拉上了拉链,像是把这个秘密,也一起锁了起来。
      他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或许是知道的吧,不然他不会把这份报告锁得这么好。又或许,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
      苏丞蕊靠在衣柜门上,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继续在屋子里翻找。他在衣柜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个他要找的东西。
      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已经洗得严重褪色,领口和袖口都起了厚厚的球,上面的纽扣歪歪扭扭的,有两颗还是后来重新缝上去的,线脚乱七八糟。
      这是父亲送给他的礼物。那年他期中考试考了班级前十,父亲高兴得不得了,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他买了这件毛衣。他当时舍不得穿,非要留到过年才拿出来,结果过年的时候,父亲已经住院了,他穿着这件毛衣,在医院的病房里陪父亲过了年。
      后来父亲走了,这件毛衣他就再也没穿过,一直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柜的最里面,像一个珍贵的宝藏。
      苏丞蕊把毛衣抱在怀里,脸轻轻贴在柔软的毛线上面,还能闻到淡淡的、熟悉的肥皂味,还有一点父亲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烟草味,已经很淡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了,可他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了毛衣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赶紧抬手擦掉,把毛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带来的背包里。
      他又继续翻找,在书桌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玻璃星星罐。罐子是透明的,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折纸星星,每一颗都折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淡淡的荧光。
      每一颗星星里面,都写着他的心愿。“希望爸爸的病快点好起来”“希望妈妈不要再吵架了”“希望这次考试能考好”“希望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他折了满满一罐,几千颗星星,写满了他从小到大的心愿,却没几个实现的。
      苏丞蕊用袖子擦了擦罐子上的灰,把它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表面。
      他又收拾了几件还能穿的衣服,还有那张从地上捡起来的、被踩脏了的和父亲的合影,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放进了钱包里。把所有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他背上背包,怀里抱着星星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屋子依旧狼藉,可他好像还能看到,小时候父亲坐在沙发上,笑着朝他招手,让他过来吃西瓜;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油烟从厨房飘出来,带着饭菜的香味;他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父亲坐在旁边,给他削铅笔。
      那些温暖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最终还是慢慢淡了下去。
      苏丞蕊吸了吸鼻子,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像是关上了他十几年的人生。
      下楼的时候,他遇到了住在对门的张阿姨,张阿姨看着他怀里抱着的罐子,背上的背包,眼神里满是同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丞丞啊…你这是…”
      “阿姨,我搬走了。”苏丞蕊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却没成功,只能礼貌地点了点头,快步往下走。
      他刚下了两层楼,就听到身后传来张阿姨和另一个邻居的说话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这孩子,真是命苦…以后可怎么办啊…”
      苏丞蕊的脊背瞬间绷紧了,抱着星星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青白。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下了楼,冲出了楼道口。
      刚出楼道,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来,司机对着他笑了笑:“苏少爷,上车吧。淮南让我来接你,他有点放心不下你。”
      苏丞蕊愣了一下,抱着罐子的手松了松。他原本以为,夏淮南会听他的话,不会来,可他还是派了司机过来。心里莫名地涌上一点微妙的失望,像是期待了很久的东西落了空,可又有一点暖,像揣了个小小的暖手宝。
      他知道,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不让他来。可他心里,还是隐隐盼着,他能来。
      “好,谢谢。”苏丞蕊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把怀里的星星罐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背包放在旁边。车里开着暖气,暖风吹过来,他冻得冰凉的手脚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车缓缓开了起来,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苏丞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突然想起,自己今天一天都没看手机了。从早上考试发卷的时候,他就把手机开了静音,怕考试的时候响,考完试就忘了调回来。
      他平时就很爱把手机开成静音,那些烦人的软件推送、广告消息,还有催债的人打来的电话,开了静音,就好像能把那些糟心事都隔绝在外一样。
      苏丞蕊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拿起手机,按亮了屏幕。屏幕上跳出来一大堆通知,软件推送,垃圾短信,还有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唯独没有他期待的那个名字的消息。
      他指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点开了和夏淮南的聊天界面。
      苏丞蕊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出去一句:
      [丞丞]:为什么是司机啊?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对面就回了过来,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边等着一样。
      [淮南]:你不是说不要我来吗?我有点担心你,还是派了个司机跟着,安全点。
      [淮南]:东西都收拾好了?没遇到人吧?
      苏丞蕊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扬了扬,指尖快速回复:
      [丞丞]:好吧
      [丞丞]:收拾好了,没遇到人,放心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嗯嗯”,就没了动静。
      苏丞蕊看着聊天界面,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新的消息,只好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旁边,靠着车窗发呆。他这次没把手机调成静音,改成了震动,放在腿边,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果然,没几分钟,手机就震了起来,嗡嗡嗡的,在他的腿上震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着那个他烂熟于心的名字。
      苏丞蕊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赶紧拿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贴在耳边,故意压着声音,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夏淮南带着笑意的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痞气,背景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买串烧烤回来。”
      苏丞蕊挑了挑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家院子里有烧烤架,碳都有,用不着让我跑腿。”
      “那你买个…”夏淮南那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语气里带着点故意逗他的闲劲儿。他刚处理完手里的小文件,闲下来就只想跟苏丞蕊说话,明明人就在回来的路上,却还是忍不住想听听他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丞蕊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买个毛线,你要不要?”苏丞蕊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嫌弃,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
      电话那头的夏淮南低笑了起来,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磁性,震得苏丞蕊的耳朵有点发麻:“可以啊,你买回来可以给我织围巾…”
      这句话还没说完,苏丞蕊就红着脸,“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的苏丞蕊,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脸颊烫得厉害,忍不住对着手机小声骂了句:“织个毛线的围巾,把你织成围巾算了…此人情商恐怕在我之下…”
      骂完之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指尖点着屏幕,点开了联系人,把夏淮南的备注,从原来的“淮南”,改成了“烂线球”。改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备注,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像藏了个什么好玩的秘密。
      这时候,车慢慢停了下来,王叔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到了,请下车。”
      “好,谢谢。”苏丞蕊应了一声,伸手去拉车门把手。车里的光线很暗,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他摸了半天,指尖在门板上乱摸,却怎么都找不到门把手,越急越找不到,脸都有点发烫了。
      他刚摸了两下,车门突然“咔哒”一声,自动解锁了。
      苏丞蕊的动作一顿,尴尬地收回了手,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赶紧推开车门下了车,跟王叔说了声再见,才快步往别墅大门走。
      刚下车,一股刺骨的寒风就呼呼地往衣服里钻,苏丞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把下巴埋进了领子里。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天气,晚上的气温比白天低了快十度,已经零下好几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雪,细细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身上看着穿得多,其实就一件那件旧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根本扛不住这么冷的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比别人更畏寒,明明穿的和别人差不多,却总是觉得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苏丞蕊抱着怀里的星星罐,缩着脖子,快步跑到了别墅门口,刚伸手碰到大门的把手,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股暖融融的暖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雪松味,还有一点甜丝丝的奶香。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就从里面跑了出来,带着满身的暖意,几步就冲到了他的面前。
      不用看都知道,是夏淮南。这个家里,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急着等他回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夏淮南的声音带着笑意,一开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他伸手就接过了苏丞蕊怀里抱着的星星罐,另一只手抓住了苏丞蕊冰凉的手,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怎么手这么冰?冻坏了吧?”
      他说着,就把苏丞蕊的两只手都抓了过来,揣进了自己的卫衣口袋里,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捂着他冰凉的手。他的口袋里暖烘烘的,带着他的体温,苏丞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碰到他温热的掌心,脸颊瞬间就热了,心跳也漏了一拍。
      “外头…外头是真的好冷,降温降得好快,快成冰棍了…”苏丞蕊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慌的。他被夏淮南拉着,快步走进了屋里,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飞雪。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融融的,苏丞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冻僵的手脚慢慢活了过来。他觉得有点热,便伸手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随手脱了下来,往后一丢,正好丢在了夏淮南的怀里。
      夏淮南伸手稳稳地接住了羽绒服,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把衣服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得不行,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新买的衣服和鞋子到了,我让阿姨先送去干洗了,你先去试一下鞋子,合不合脚。”
      “好。”苏丞蕊应了一声,换上了门口的棉拖鞋,踩着软软的拖鞋,往衣帽间走去。
      夏淮南给他准备的衣帽间,很大,一整面墙的衣柜,里面全是给他买的新衣服,从内搭到外套,从卫衣到羽绒服,全是他喜欢的款式,尺码也刚刚好。鞋柜里摆满了新鞋子,全是他平时多看了两眼的牌子,小白鞋居多,各种各样的款式,摆了满满一柜子。
      夏淮南转身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晚间新闻,他却一眼都没看,视线一直黏在衣帽间的门口,耳朵竖起来,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扬。
      过了快一个钟头,苏丞蕊才提着五六双小白鞋从衣帽间走出来,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脸颊带着点淡淡的红晕。他走到夏淮南面前,把鞋子放在地上,笑着说:“都很合适,那我放鞋橱里去了?”
      “嗯,放着吧,不急。”夏淮南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
      苏丞蕊把鞋子放回衣帽间,很快就跑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夏淮南顺势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苏丞蕊也没抗拒,只是有些不自在的靠在了他的怀里。
      “不复习功课了?下学期不是要分班考吗?”夏淮南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笑意。
      “那也比不过某人的天赋~”苏丞蕊仰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的。他察觉到夏淮南的手收紧了点,握在了他的肩头,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
      “我这不算天赋吧?就是提前学了点而已。”夏淮南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宠溺。
      “我说你名字了吗?自恋。”苏丞蕊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在一起,苏丞蕊的耳尖瞬间就红了,赶紧转了回去,假装看电视,心脏却跳得飞快。
      “嗯好,我自恋。”夏淮南也不拆穿他,只是笑着,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指尖轻轻蹭过他泛红的耳尖。
      苏丞蕊被他捏得脸有点痒,用舌尖顶了顶被他捏过的脸颊,鼓了鼓腮帮子,却没躲开。他靠在夏淮南的怀里,听着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突然觉得屋子里有点太安静了,除了电视的声音,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夏淮南:“对了,你爸妈呢?今天怎么没看到他们?”
      “今天下午就回去了,给我发了短信。”夏淮南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语气很淡,“他们本来也不是常住,就是过来看看我,住一两天就走。”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对了,你喜欢猫吗?”
      苏丞蕊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弄得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了两下,有点没反应过来:“猫?还好吧,我又怕又喜欢的。”
      夏淮南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很少有人怕猫,我一直不理解,那些怕猫的人到底在怕什么。”
      苏丞蕊的眼神暗了暗,把头转了回去,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有点飘,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沙发上静了下来,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在响。过了好半晌,苏丞蕊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很小的时候被猫抓过。”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身上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那时候我大概十一、十二岁吧,在网上买了一只田园猫,橘色的,平时特别温顺,怎么撸都不生气。有一次我在楼梯间抱它,它突然就翻身抓了我一爪子,它的爪子特别尖,刚好勾住了我的锁骨,就那么挂在了我的身上,怎么都甩不下来。”
      夏淮南的眉头瞬间就皱紧了,搂着他的手收紧了点,另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后来我去医院打狂犬疫苗,背上打了八针,手臂上打了四针。”苏丞蕊说着,扯了扯嘴角,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胆子小,还是在笑那段狼狈的过往,“刚开始打前两针的时候,我还疼得叫了一声,后面的全忍下来了。结果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梦到那只猫一直追着我抓。等我第二天回家的时候,才发现那只猫跑丢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疼得浑身发抖的晚上。
      “所以从那之后,就不敢养了?”夏淮南的声音放得不能再软,低头看着他发顶的发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是啊。”苏丞蕊吸了吸鼻子,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点鼻音,“最多也就是在网上看看又怕又想要。”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自己的收藏夹,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小猫视频,布偶、英短、曼基康,各种各样的,全是他偷偷收藏的。
      夏淮南看着他手机里的收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有可能,我天生就不适合养这些宠物吧。”苏丞蕊把手机收了起来,声音有点低落,“我养什么都养不活,狗、猫、兔子、仓鼠、鹦鹉,我都养过,无一例外。有的跑了,有的没养活,甚至还有的把自己饿死了,没有一个能养超过一个月的。”
      “那怎么办啊?”夏淮南顺着他的话问,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引导。
      苏丞蕊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办?”
      夏淮南没回答他,只是转过头,对着沙发角落那团盖着羊绒毯的东西,轻轻喊了一声:“青宁丁。”
      他的话音刚落,那团白色的羊绒毯就动了动。紧接着,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从毯子下面钻了出来。
      !
      那是一只布偶猫,全身的毛雪白雪白的,蓬蓬松松的,像一团棉花糖,一双眼睛是透亮的冰蓝色,像盛着整片深海,漂亮得不像话。它迈着优雅的步子,慢悠悠地从沙发上走下来,先蹭了蹭夏淮南的裤腿,然后转过头,一双蓝眼睛好奇地盯着苏丞蕊。
      苏丞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下子从夏淮南的怀里坐了起来,身体往前倾,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猫,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欢,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的眼睛好好看…”苏丞蕊的声音都放轻了,怕吓到它,“是蓝色的,像深海一样。”
      “朋友家的,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远房亲戚。”夏淮南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要出差大半年,猫没人照顾,就送我这来了。我本来还怕你不喜欢,就先留下来了,你要是喜欢的话,那就留下来,好不好?”
      他的话音刚落,那只布偶猫似乎听懂了,迈着小步子,慢悠悠地走到了苏丞蕊的面前,抬起头,对着他轻轻“喵”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甜得不行。
      苏丞蕊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了小猫的面前,指尖微微有点抖。
      那只小猫歪了歪头,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软乎乎的,暖融融的。
      苏丞蕊的心瞬间就化了,像被泡在了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指尖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了它。小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又对着他“喵”了一声,顺势往他的手心蹭了蹭。
      “好特别的猫…”苏丞蕊的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扬,露出了浅浅的梨涡,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看起来高贵典雅,又这么会卖萌,我挺喜欢的。”
      他低头摸着小猫的头,小猫被他摸得舒服了,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了他脚边的羊绒毯上,露出了白花花的小肚皮,任由他摸。
      “好,那就让它留下吧。”夏淮南看着一人一猫温馨的画面,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他对着电话说了两句,然后转了五千块钱过去,就挂了电话。
      苏丞蕊正被小猫蹭得心都软了,满脑子都是“好萌好可爱”,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直到小猫打了个哈欠,蜷成了一团毛球,他才抬起头,看向夏淮南,皱了皱眉:“拿别人的猫不太好吧?虽然是亲戚,但是我们这样算不算欠人情啊?这只猫品相还这么好,肯定很贵。”
      他说着,还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里暗骂自己,看到喜欢的猫,智商都减半了。
      夏淮南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起来,不答反问:“白拿?你觉得我刚刚那通电话是干什么的?”
      他可能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太硬了,顿了顿,又伸出手,揉了揉苏丞蕊柔软的黑发,语气放软了:“我刚刚花钱把它买下来了,从现在起,它是我们的猫了。”
      苏丞蕊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你…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看你喜欢,就买了。”夏淮南笑得一脸理所当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猫爬架、猫砂盆、猫粮、零食,所有东西我都买好了,明天就送到。它的吃喝拉撒,你全都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另外,我还给它准备了一间独立的猫屋,明天我们一起收拾好不好?我们上学的时候,家里的阿姨会帮忙喂食铲屎,不用你操心。”
      苏丞蕊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和笑意,心里暖得一塌糊涂,眼眶有点发热。他赶紧低下头,伸手摸着脚边蜷成一团的小猫,掩饰自己的情绪,声音闷闷的:“好。”
      作者有话说:要上学怎么办?一周5万字向上数,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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