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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苹果皮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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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明信片在第七天清晨抵达时,程野正在厨房熬排骨汤。雾气氤氲的玻璃窗上,他用手指画了个五线谱符号,水珠沿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滚落,像一串滑音记号。门铃响起时,汤刚好沸腾,咕嘟声与铃声奇异地同步。
"国际挂号信。"快递员递过那个印着阿尔卑斯雪峰的硬质信封,"需要签收。"
程野的签名在纸上洇开些许。信封背面贴着倒置的瑞士邮票,胶水还没干透,在晨光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他用小刀沿着边缘小心启封,一张脑部CT片滑落出来——左侧颞叶处那个金属阴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铅笔圈出的正常灰质区域,旁边写着"2023.06.07",笔迹锋利得像手术刀划痕。
明信片正面是架三角钢琴,琴盖上积着薄雪。翻过来,没有署名,只有用蓝黑墨水画的五线谱,旋律走向分明是《致爱丽丝》的开头,但第三个音符被刻意改成了升调。程野的指尖抚过那个突兀的变音记号,突然发现谱线间藏着极浅的压痕——是另一张纸书写时留下的印记。
他举起明信片对着朝阳,在透光处看清了那些幽灵般的字迹:
"电极取出手术持续4小时23分
麻醉醒来时听见护士在放《雨滴前奏曲》
原来没有金属干扰的听觉
能分辨出降E调里藏着的心跳声"
排骨汤在灶台上咕嘟作响。程野把CT片贴在冰箱门上,磁铁压住的一角正好是海马体位置。母亲从卧室出来,化疗后新生的发茬在阳光下像层柔软的绒毛。
"今天气色不错。"她伸手调整程野歪掉的衣领,指腹触到他锁骨处的红痕——是昨天搬书时被纸页划伤的。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程野想起某个相似的清晨,有人用钢笔替他正过领带。
医院走廊比往常安静。程野抱着保温桶走向病房,脚步声在瓷砖地面敲出奇特的节奏。拐角处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晨间新闻,某条快讯闪过时他猛地驻足——"周氏医疗宣布终止神经调控临床实验",画面里闪过半个熟悉的侧脸,银灰色西装领针在镜头前一闪而过。
"程程?"母亲在病房门口唤他,"刚才有人送来这个。"
她掌心躺着个折成青蛙形状的绿色便签纸。拆开后是张神经音乐治疗中心的门禁卡,背面有效期到2026年6月,持卡人姓名处烫着"Cheng Ye"的凸印。便签背面用铅笔写着:"S.C.说随时欢迎来琴房——那里的隔音足够掩盖所有弹错的音。"
窗外突然传来翅膀扑棱声。程野拉开窗帘,看见楼下草坪的忍冬丛边,一个戴渔夫帽的身影正仰头望着这边。即使隔着五层楼的高度,他也能认出那人左手小指上反光的创可贴——边缘翘起的弧度,和上周粘在钢琴椅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保温桶翻倒在病床。程野冲下楼时,排骨汤在走廊地砖上画出蜿蜒的轨迹,像条未完成的五线谱。穿过急诊室喧嚣的人潮,推开消防通道沉重的铁门,他的球鞋踩过雨后积水的水洼,惊飞一群正在啄食面包屑的麻雀。
忍冬丛前只剩下一枚国际象棋的黑兵。程野弯腰拾起,发现棋子底部刻着经纬度坐标——定位到苏黎世湖边某栋建筑。当他用拇指摩挲那些凹痕时,身后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
"瑞士现在32度。"周沉的声音带着阿尔卑斯山风的清冽,"但我的行李箱里装着雪。"
他穿着黑色卫衣站在树影里,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巴上未刮净的胡茬。左腕崭新的疤痕组成一个四分音符形状,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程野注意到他右手提着个保温袋,冷凝水正顺着缝隙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冰晶。
"脑外科主任的纪念品。"周沉晃了晃保温袋,里面传出冰块碰撞的声响,"取出来的电极,要看看吗?"
程野摇头。他的视线落在周沉卫衣领口露出的锁骨上——那里原本淡褐色的胎记,现在被一个微型纹身覆盖:两个交织的音符,墨色还很新鲜。
"姑姑带我去纹的。"周沉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G大调主和弦的前两个音。"他突然咳嗽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药盒,程野眼疾手快地接住即将坠地的白色药片——不是熟悉的氟西汀,而是一种淡蓝色菱形药片。
"新配方。"周沉就着他的掌心吞下药片,舌尖不经意擦过那道被纸划伤的痕迹,"副作用是不会再把D大调听成葬礼进行曲。"
远处传来钢琴声。住院部活动室的老旧立式钢琴正在被某个孩子胡乱敲击,《小星星》的旋律支离破碎。周沉的睫毛突然颤了颤,程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叩,精确地修正着每个错音。
"复健效果不错。"周沉顺着他的目光解释,"昨天才发现自己能听出调式了。"他从保温袋里取出个密封试管,里面漂浮着米粒大小的金属物,"要听听它的故事吗?"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程野接过试管时,冰凉的表面凝着水珠,像那个雨天的音乐室窗玻璃。金属碎片在溶液中缓慢旋转,折射出奇异的光斑,让他想起被杨锐没收的那张照片上,周沉睫毛投下的阴影。
"活动室。"程野突然说,"现在没人。"
他们穿过草坪时,周沉的卫衣帽子被风吹落,露出剃短的鬓角——手术剃发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退,青灰色的发茬间隐约可见弧形疤痕。程野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敢触碰那些伤口,只是接过他手中的保温袋。袋底渗出冰水,浸透了他的校服下摆。
活动室的钢琴比音乐室的旧许多。当周沉掀开琴盖时,有只壁虎从黑键缝隙中窜出,飞快地消失在踏板后方。他试了试音准,皱眉按下几个和弦,突然转向程野:"会弹《致爱丽丝》了吗?"
程野摇头。他的笔记本还躺在书包夹层,上面记着周沉临走前教的三个基本指法。
"过来。"周沉拍了拍琴凳。当程野坐下时,他站到背后,双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些带着疤痕的手指引导他找到中央C,体温通过黑白琴键传递。"这是La..."周沉的气息拂过耳尖,"你心跳太快了。"
程野的耳根发烫。他的余光瞥见窗外银杏树下闪过金丝眼镜的反光——杨锐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那里,但这次他没有举起手机,只是扶了扶眼镜,转身走向行政楼。这个细节让他手指一滑,本该轻柔的旋律变成重音。
"没关系。"周沉的下巴几乎搁在他肩上,"贝多芬也经常弹错。"他引导程野的手移向高音区,"知道吗?原版《致爱丽丝》其实有处记谱错误..."
阳光透过纱帘,在琴键上投下细密的光栅。当初学者程野终于磕磕绊绊弹完第一小节时,周沉突然从卫衣口袋掏出个东西——瑞士莲巧克力,金箔包装纸上用针尖刻着五线谱。
"奖励。"他将巧克力掰成两半,夹心树莓酱的酸甜气息弥漫开来,"比氟西汀甜多了。"
程野咬下去的瞬间,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林小鹿举着拍立得冲进来,镜头闪光灯亮起的刹那,周沉下意识抬手遮挡——这个动作让巧克力酱蹭到了程野嘴角。
"我什么都没看见!"林小鹿尖叫着后退,却连续按下三次快门。相纸缓缓吐出的同时,陈墨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手里拿着程野遗忘在病房的保温桶。
"你母亲的血常规报告。"他推了推眼镜,递过一张化验单,"所有指标恢复正常。"化验单背面印着周氏医疗的logo,右下角有个钢笔画的麻雀图案。
周沉突然咳嗽起来。当他从口袋里掏纸巾时,带出几张登机牌——全是苏黎世往返,最近的一张是昨天下午抵达。程野注意到每张票根背面都写着航班号与时间,像份精心记录的时间表。
"姑姑的乐团。"周沉抽出其中一张递给他,"下个月在文化宫的演出,缺个诗歌朗诵。"票根背面用荧光笔写着"Sound of Silence",正是他们在艺术节表演的曲目。
黄昏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钢琴上。当程野终于完整弹完《致爱丽丝》前八小节时,周沉突然按住他的手:"够了,再弹下去要收学费了。"他的笑声比程野记忆中清亮许多,像是终于卸下某个重负。
回病房的路上,周沉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是程野落在音乐室的草稿,每页边缘都画着简笔钢琴。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多了行新鲜的铅笔字:
"当电极停止工作
我听见的第一个声音
是你念诗时的呼吸"
夜色降临前,程野收到李老师的短信。附件是周沉最新的脑部核磁共振影像,那片金属阴影已经完全消失。报告单底部手写着:"记忆中枢活动恢复正常水平,建议加强音乐刺激巩固神经重塑。"签名旁边画着个笑脸,嘴角的弧度像极了苹果皮削到最薄时的弯曲。
宿舍楼下,程野发现自行车篮里多了个纸盒。里面是整套《神经音乐治疗学》原版教材,扉页夹着张瑞士航空的机票,日期定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登机牌背面用荧光笔写着:
"这次换我教你
如何用正确的音准
弹错人生"
月光透过纱窗,照亮书桌上并排放着的两样东西:刻着音符的珍珠母贝纽扣,和装着电极碎片的试管。程野用棉线将它们串在一起,挂在台灯罩下。当灯光亮起时,金属碎片在课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
他翻开周沉留下的乐谱本,在空白处写下新的诗句:
"当所有仪器都停止运转
我依然能听见
你锁骨上的胎记
在黑暗中哼唱的旋律"
窗外,一只夜莺开始歌唱。程野想起周沉说过,这种鸟的叫声包含七个不同的音高——正好是《致爱丽丝》第一小节的音符数量。他摸出那颗纽扣,发现背面新添了道刻痕:两个交织的字母"C"和"Z",像终于找到正确和弦的两个音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