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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起跑线前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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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报名表传到第三组时，窗外的悬铃木突然抖落一阵雨滴。程野看着表格上"4×100米接力"的空格，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最后一栏已经签了周沉张狂的连笔字，墨迹晕开些许，像是被水打湿过。
"班长带头啊！"体育委员敲了敲程野的课桌，指节上的创可贴翘起一角，"去年你们组不是差点破纪录？"
程野的视线越过吵闹的人群。周沉正靠在教室后门啃苹果，左手小指上的银色指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道弧形手术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他仰头时才会从衣领边缘露出一点端倪。似乎是察觉到目光，他突然把苹果核朝这边抛来——完美的抛物线，精准落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啪"的一声，程野的钢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他看见周沉的球鞋尖上沾着新鲜的红褐色泥土——是操场东侧跳远沙坑的特有颜色，那里正对着音乐室的窗户。
"下午三点。"周沉经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卫衣帽子擦过他的耳尖，带着雨水和青草的气息，"沙坑见。"
雨势渐大的午后，程野在医务室柜子里翻找云南白药。校医去开会的间隙，他偷偷多拿了两卷弹性绷带——上周帮周沉换药时，那人右膝的旧伤又开始泛红。药柜玻璃映出他微微发红的脸，锁骨处那个被钢笔尖戳出的小红点已经结痂，形状像个残缺的音符。
"偷东西啊班长？"
周沉的声音惊得程野差点打翻碘伏瓶。他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纱窗边，卫衣下摆滴着水，手里却神奇地捧着个干燥的纸盒——是程野落在音乐室的运动鞋。
"沙坑积水了。"周沉把鞋盒塞给他，手指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腕骨，"改到室内体育馆。"他弯腰时，程野看见他后颈的发茬间有个新鲜的红痕——是上周复诊时新贴的电极片留下的。
体育馆的橡胶地板上积着薄薄的水雾。程野换鞋时发现鞋垫里塞了张纸条——是周沉潦草的字迹："第一棒转弯处第三块地板有裂缝，小心。"抬头看去，那人已经站在起跑线上做拉伸，左腿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绷出漂亮的弧度。
"试试？"周沉抛来个接力棒，铝制的表面被磨得发亮，"我改良过的。"
程野接住的瞬间就发现了异样——棒身中段缠着防滑胶带，纹路恰好契合他手掌的老茧位置。当他的拇指擦过某个凹痕时，周沉的耳朵突然红了："刻了个降B调记号...你上次说握不住标准棒。"
热身跑第三圈时，程野的呼吸开始紊乱。右膝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初中时送晕倒的母亲去医院摔的。周沉突然加速超到他前面，背影在逆光中变成剪影："跟着我的节奏！"
奇异地，程野找到了呼吸的频率——周沉落脚的声音，喘息间隙，甚至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都精确对应着《致爱丽丝》的某个小节。当他们并肩冲过终点线时，雨声突然变大，敲打着铁皮屋顶如同某种狂想曲。
"四乘一的名单交了吗？"
更衣室里，周沉的声音混着水蒸气从隔板那边传来。程野系鞋带的手顿了顿："还没..."
"加上我。"隔板上方突然飞来一条毛巾，"第二棒。"程野抬头时，正对上倒挂下来的周沉的脸——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在程野的物理笔记上洇开一片，"顺便，这道题你算错了。"
他湿漉漉的手指在纸上划了道弧线："应该用动能定理，不是冲量。"水痕在纸上勾勒出完美的抛物线，与早上那个苹果核的轨迹一模一样。
更衣柜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程野的笔记本滑落在地，露出夹层里那张脑部CT复印件——周沉手术前的片子，金属电极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两人同时弯腰去捡，头顶相撞的闷响在更衣室回荡。
"还留着啊。"周沉揉了揉额角，银耳钉在灯光下一闪，"这东西现在应该在苏黎世某个实验室当教具。"他的指尖悬在CT片上空，虚画出海马体的轮廓，"知道吗？他们用这个做了个AI模型..."
体育馆的灯突然全灭了。黑暗中有只手抓住了程野的手腕，周沉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停电而已。"但他的声音有些抖，指腹冰凉——这是电极取出后的后遗症，突如其来的黑暗会触发短暂的空间失忆。
程野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那道淡化的疤痕上："《致爱丽丝》，第三小节。"他轻声哼唱起来，感觉到掌心的脉搏逐渐同步了旋律。
备用灯亮起的瞬间，他们同时松手。周沉的耳尖红得滴血，而程野的物理笔记上多了个湿漉漉的手印——正好盖住那道错题的答案。
"下周测验。"周沉套上校服外套，拉链头在CT片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赌什么？"
程野从鞋柜深处摸出个东西——是那颗刻着音符的珍珠母贝纽扣，现在穿着银链子："我赢了就告诉我..."他指了指CT片上红圈的位置，"这里原来录着什么声音。"
周沉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他抓起接力棒，在程野的椅背上敲出摩斯密码的节奏："等你跑赢我再说。"
放学时雨停了。程野在公告栏前停下脚步——运动会分组表已经贴出，他和周沉的名字紧紧挨着，在"高二（3）班 4×100米接力"下方。有人用红笔在他们俩的名字中间画了个等号，笔迹新鲜得像是刚写上去的。
操场东侧的沙坑果然积了水。程野蹲下身，看见水面倒映出音乐室的窗户——周沉正在里面弹琴，是那首《沉默的声音》的变奏版。当风吹皱积水时，波纹将他的身影拉长又揉碎，像某种抽象画的笔触。
"找到你了。"
周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程野正用树枝在水面上写公式。涟漪模糊了那些数字和符号，却让倒影里的钢琴声更加清晰。
"接力棒改良得不错。"程野没回头，"但防滑纹会降低传递速度。"
水面倒影里，周沉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旁边画了五线谱："所以加了加速槽。"他戳了戳程野写的公式，"这里，动能转化率你少算了个变量。"
暮色渐浓时，他们发现沙坑边缘长出了几株野豌豆。周沉摘下一朵别在程野的校徽上，紫色花瓣沾着雨水，像小小的音符。
"电极里存着的..."他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耳钉，"是你第一次念诗时的呼吸声。"
程野的钢笔再次掉在地上。这次周沉帮他捡了起来，笔尖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像把小小的手术刀，剖开了这个潮湿夏日的所有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