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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创可贴的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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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清晨，程野在钢琴椅上发现了一枚带血的创可贴。医用胶布已经失去粘性，卷曲的边缘微微发黄，像一片枯萎的银杏叶。他捏起它对着阳光，看见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小字：
"氟西汀会让手指发抖
但今天弹错的音
都是我想对你说的真话"
字迹被血迹晕染，最后那个句号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像是周沉平时画在琴谱上的渐弱符号。程野的拇指擦过那些字痕时，医务室的方向突然传来刺耳的铃声——是急救推车碾过走廊的声响。
"有人晕倒了！"
林小鹿的尖叫刺破晨雾。程野冲到医务室门口时，看见周沉苍白的手垂在担架边缘，指尖还沾着琴键的黑漆。杨锐站在人群最前排，金丝眼镜反射着救护车的蓝光，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低血糖。"校医的声音从嘈杂中浮上来，"但心率异常..."
程野想跟上车，却被一只戴着素圈戒指的手拦住。他抬头对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是昨天出现在礼堂侧门的男人。周维深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钢笔，笔帽上的家徽闪着冷光。
"程同学。"他的声音像手术刀划过冰面，"犬子给你添麻烦了。"
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程野看见周沉的手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在虚空中寻找某个不存在的琴键。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每次周沉在音乐室睡着后惊醒时，都会这样无意识地抓握空气。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程野发现周沉的课桌抽屉没关严。里面躺着个撕开的药盒，说明书上"可能导致心悸"的警告被红笔圈出，旁边画了个简笔钢琴，琴盖上坐着个火柴小人，双腿悬空晃荡。
"他没事。"李老师突然出现在门口，指间夹着张心电图报告单，"只是药物相互作用。"她的高跟鞋踩过地上某道阳光，影子正好盖住药盒上"周维深"的签名。
午休时程野去了医院。307病房的门虚掩着，他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里混着争执：
"...这是最后一次。"周沉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别再动我的药。"
"演奏级证书。"周维深每个字都像冰锥，"或者继续治疗，你选。"
程野透过门缝看见周沉的手腕被固定在床栏上，留置针周围泛着淤青。床头柜上的水果刀削了一半苹果，果皮垂下来像条断了的项链。
他退后两步，撞上推着药车的护士。"探视时间过了。"护士看了眼病房，突然压低声音，"你是他同学？"她迅速塞给程野一张纸条："李医生让转交的。"
皱巴巴的处方笺上写着："血药浓度超标，原因：擅自加倍剂量。"背面是潦草的地图，标着医院后花园的某个长椅。
黄昏的光线像稀释的碘酒，给花园镀上一层琥珀色。程野找到那张长椅时，上面放着本《存在主义咖啡馆》，书页间夹着张脑部CT片。他对着光线举起片子，看见左侧颞叶处有个细小的金属反光——是深植在脑组织里的神经刺激电极，日期显示2017年9月。
"他们说是为了治疗我的'叛逆'。"
周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程野差点摔了胶片。他穿着病号服站在忍冬丛旁，袖口卷起露出心电监护仪的电极印，排列得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那天我砸了钢琴。"他指向CT片上的阴影，"然后被绑在手术台上，听着电钻声给自己编了段旋律。"他的手指在空中虚按几下，程野认出那是《困兽》的开头。
一只麻雀突然落在长椅扶手上。周沉伸出缠着绷带的手腕，鸟儿竟跳到他指尖。"你看，"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程野从未见过的笑容，"至少它们听不出我弹错音。"
程野摸出口袋里的创可贴。血迹已经氧化变褐，但那些字迹依然清晰。周沉看到它时瞳孔微缩，像被聚光灯突然照到。
"为什么加倍用药？"
"为了记住。"周沉用绷带边缘蹭过胶片上的日期，"氟西汀会让人遗忘痛苦，但我想记住..."他的目光落在程野校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那些弹错音的时刻。"
晚风掀起CT片的边缘。程野突然发现胶片背面还有字——是李医生龙飞凤舞的笔记："记忆电极位置错误，可能导致逆行性记忆增强。"日期是上周三，周沉第一次在他面前发病那天。
病房楼的灯逐一亮起。周沉站起来时晃了一下，程野下意识去扶，却被他反握住手腕。他们的影子在CT片上重叠，金属电极的阴影正好落在心脏的位置。
"明天我要去趟瑞士。"周沉的声音很轻，"父亲安排的'复查'。"他松开手，往程野掌心放了样东西——是水果刀削下的那圈苹果皮，已经氧化成锈红色，但依然连成长长的一条。
回到宿舍，程野发现苹果皮内侧有字。那是周沉用刀尖划出的痕迹，在果肉氧化后显现出来：
"如果这次我能回来
教你弹《致爱丽丝》的第一小节
那是我唯一没被篡改的记忆"
窗外，救护车又呼啸着驶入夜色。程野把苹果皮放进诗集夹层，旁边是那颗刻着音符的纽扣。书页间的CT片在台灯下泛着冷光，金属电极的阴影像一枚小小的休止符，钉在青春最痛的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