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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巷与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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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闭幕式的彩带还挂在篮球架上飘荡，李老师已经拍板决定全班去"蜀香阁"庆祝。程野站在校门口等周沉取书包，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黑色的五线谱横贯操场。
"班长！"林小鹿风风火火冲过来，往他手里塞了条蓝白相间的运动发带，"戴着这个，今天好多外校女生问你要联系方式呢。"
程野低头看掌心，发带内侧用荧光笔写着"4×1"，笔迹潦草得像是匆忙间留下的。他想起今天交接棒时周沉塞给他的那颗薄荷糖——锡纸上也有同样的记号。
"别臭美了。"周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贴上来，带着刚冲完凉的洗发水味。他伸手扯过发带，指尖不经意擦过程野的耳廓，"破纪录的功臣在这呢。"他的左耳新换了枚银色耳钉，在落日余晖中闪了一下，形状像把小巧的手术刀。
蜀香阁的包厢里弥漫着水煮鱼的麻辣香气。程野被推到主座，面前堆满同学们敬来的啤酒杯。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桌布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像五线谱上的休止符。
"我真不能..."程野摆手推辞的话还没说完，周沉已经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瞬间，他锁骨上的音符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班长的份我代了。"周沉把空杯倒扣在桌上，左手小指的银环撞出清脆声响，"他明天还要去医院陪护。"
程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自从上周母亲开始接受周氏医疗的免费治疗，这事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周沉吃痛地皱眉，却借着弯腰揉小腿的动作，往程野手里塞了颗解酒药。
"装口袋里都能摸出来？"程野压低声音，药片锡纸在掌心窸窣作响。
周沉凑近他耳畔："你身上有几个痣我都——"
"交头接什么耳！"体育委员突然搂住两人肩膀，"来，冠军组合必须喝一杯！"
啤酒泡沫溢出手指缝时，程野注意到周沉的目光一直盯着包厢门——杨锐刚刚借口接电话出去了，金丝眼镜的反光在走廊拐角一闪而逝。
第三轮敬酒开始时，程野已经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分裂成重影，像是周沉弹《野蜂飞舞》时晃动的指尖。他摸索着站起来，膝盖撞到转盘边缘，青花瓷碗里的红油荡出危险的波纹。
"我去...洗手间..."
走廊的壁纸花纹在眼前扭曲蠕动。程野扶着墙往前走，听见身后包厢里爆发出哄笑——肯定是周沉又说了什么毒舌的话。洗手间的镜子上蒙着水雾，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通红的脸颊和失焦的瞳孔。
"同学需要帮忙吗？"
镜子里多出个穿黑衬衫的男人，胸口的工牌显示是餐厅领班。程野摇摇头，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贴着手臂，暂时缓解了酒精带来的燥热。当他弯腰洗脸时，突然感到有只手搭上了后腰。
"你干什么！"程野猛地直起身，后脑勺却撞上对方下巴。眩晕感瞬间加剧，他踉跄着被推进最里面的隔间。
"别紧张。"男人的呼吸带着浓重的烟味，手指已经扯开程野的校服拉链，"冠军同学今天很耀眼啊..."
程野的拳头挥空了。酒精麻痹了神经，他的反抗像是慢动作回放。后腰撞上水箱的瞬间，他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是颁奖时戴的号码布还别在裤腰上。隔间外突然传来林小鹿标志性的尖叫，紧接着是德语的咒骂声。
"Schei?e!"
隔间门被踹开的巨响震得程野耳膜生疼。周沉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白衬衫袖口沾着啤酒渍，左手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冰镇雪花。下一秒玻璃瓶在男人头顶炸开，琥珀色的酒液混着血丝溅在瓷砖墙上。
"程野。"周沉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呼吸。"
氧气突然涌入肺部。程野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指尖都开始发麻。周沉拽着他的手腕往外走，路过瘫坐在地上的男人时，把破酒瓶的玻璃碴踢到了对方腿边。
"等等..."程野的视线落在周沉流血的手背上，"你的手..."
周沉充耳不闻。他扯下领班脖子上的工牌，用手机拍了张照："周氏法务部十分钟后到。"发完消息，他把程野推进员工洗手间，拧开冷水龙头就往他脸上泼。
"清醒没？"周沉的声音在发抖，"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程野看见周沉的白衬衫领口沾着血点，可能是酒瓶碎片划伤的。他想道歉，开口却变成一声呜咽——后知后觉的恐惧终于漫上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算了。"周沉突然叹了口气，扯下烘干机里的纸巾给他擦脸，"跟李老师说一声，我先送你回去。"
夜风像冰水浇在滚烫的皮肤上。程野蹲在路边干呕时，周沉的手一直扶着他额头，防止他栽进绿化带。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又摇上去，显然不想接醉酒的客人。
"背还是抱？"周沉突然问。
程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横抱了起来。周沉的肌肉线条隔着衬衫传来温度，心跳声像急促的鼓点敲在他耳畔。这个姿势让程野想起运动会那天，自己也是这样被抱着送去医务室的——只不过当时是因为腿抽筋。
"我能走..."
"闭嘴。"周沉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再动就把你扔给刚才那个人。"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野的校服外套在挣扎中掉了颗扣子——正是那颗刻着音符的珍珠母贝纽扣。周沉弯腰去捡时，程野看见他后颈的发茬间有个新鲜的红痕，是电极取出手术后新贴的监测贴片。
"你家还是我家？"周沉在十字路口停下。
程野混沌的大脑突然清醒了一瞬。母亲今晚在医院陪护，如果回家只会更麻烦..."你家"两个字脱口而出时，他感觉周沉的手臂肌肉突然绷紧了。
周沉住的公寓离学校只有两条街。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狼狈的样子：程野的校服皱得像咸菜，周沉的白衬衫沾着血迹和酒渍。指纹锁"滴"的一声解开时，程野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是《致爱丽丝》的录音，弹得磕磕绊绊，明显是初学者的水平。
"你弹的？"程野脱口而出。
周沉耳尖突然红了："AI合成的。"他打开鞋柜，扔给程野一双灰色拖鞋，"根据你上次在诊所的录音。"
公寓比想象中整洁。客厅墙上挂着幅脑部解剖图，海马体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程野瘫在沙发上，看周沉在厨房翻箱倒柜找醒酒药。玻璃杯相撞的清脆声响中，钢琴声突然停了，换成某人的呼吸录音——平稳而绵长，是程野在医院陪护时睡着的声音。
"你..."程野的嗓子发干，"录了多少？"
周沉端着蜂蜜水走过来，膝盖抵在沙发边缘："从艺术节开始。"他的目光落在程野敞开的领口，"每天三十秒，存在电极的备用芯片里。"
蜂蜜水甜得发腻。程野小口啜饮时，周沉正用酒精棉处理手背的伤口。棉签擦过关节的瞬间，他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程野这才注意到他无名指根部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所伤。
"酒瓶碎片？"
"戒指。"周沉头也不抬，"揍人时刮的。"
程野这才发现周沉的银耳钉少了一只。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口袋，却掏出了那颗珍珠母贝纽扣——不知何时被周沉捡回来塞进去了。纽扣背面新添了道刻痕，是个歪歪扭烂的"S"，和原本的"C"组成了残缺的单词。
"Safety."周沉突然说，"安全的意思。"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在自己戒指内侧也刻了道痕，"现在配对成功了。"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程野看着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忽然想起今天跑接力时，交接区那个短暂的触碰——周沉的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圈，像某种隐秘的承诺。
"睡吧。"周沉扔给他一套睡衣，"客房收拾好了。"
程野摇摇头，酒精让大脑变成一团浆糊。他拽住周沉的衣角，力道大得差点把扣子扯掉："那个录音...能不能..."
周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弯腰从茶几抽屉取出个银色U盘，插进音响主机。《沉默的声音》旋律流淌而出，但不是艺术节上的版本——间奏加入了程野的呼吸声，轻重缓急完美契合诗的节奏。
"术后复健用的。"周沉的声音混在音乐里，"姑姑说...同步神经元最好的刺激源是..."
程野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侧，正好靠在周沉肩膀上。月光移过两人交握的手——无名指上都有道浅浅的伤痕，像是某种未完成的仪式。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城市夜空，像接力赛时划过掌心的那根铝制接力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