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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九月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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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程野站在琴房门口，钥匙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李见素给他这把钥匙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推开门时，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细长的光带，像一道道无声的琴弦。
周沉背对着门坐在钢琴前，黑色T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整个人凝固成一座沉默的雕塑。程野注意到钢琴上摆着一盒拆开的薄荷糖，糖纸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正是他偷偷收藏的那种带钢琴图案的包装。
"你迟到了三分十七秒。"周沉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我数了天花板裂缝，一共十九条。"
程野反手关上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空气中飘着松木墨水的气味，混合着钢琴漆面散发的冷香。他走近时，看见周沉左手小指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伤痕。
"医务室的档案我看了。"程野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电击治疗的后遗症......"
周沉的手指终于落在琴键上，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刺破寂静。"程班长也会偷看别人的病历？"他转过头，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像两潭死水，"我以为你只会记违纪名单。"
月光勾勒出周沉侧脸的轮廓，程野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轻微颤抖。钢琴凳上摊着一本破旧的乐谱，《困兽》的曲谱边角已经卷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符号——程野认出那是自己上周物理测验的解题步骤。
"0917是什么？"程野向前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周沉的手指突然重重砸在琴键上，一连串刺耳的音符像刀子般划破空气。"我姐跳楼的日子。"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也是我被绑进精神病院的第一天。"
程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见钢琴下方散落着几粒白色药片，其中一粒已经被碾碎成粉末。周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突然笑了："别担心，只是维生素。"他弯腰捡起一粒扔进嘴里，"我父亲最讨厌浪费。"
夜风吹动窗帘，月光如水般流淌在黑白琴键上。程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周沉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淡色的疤痕，形状像折断的琴弦。周沉猛地僵住，却没有躲开。
"疼吗？"程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沉转过头，他们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现在不疼了。"他轻声说，"只有在弹《致爱丽丝》的时候会疼。"
程野突然想起上周音乐课，周沉即兴演奏的《致爱丽丝》第三乐章，那个被所有人称赞的变调段落。当时他看见周沉的左手小指在微微抽搐。
钢琴上的薄荷糖盒被碰倒，糖纸散落在琴键上。周沉捡起一张，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小钢琴。"我姐设计的包装。"他的拇指摩挲着糖纸，"她总说音乐应该像薄荷糖一样......"
话没说完，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程野下意识抓住周沉的手腕，两人屏息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周沉的手腕冰凉，脉搏在程野掌心急促地跳动。
"杨锐在查医务室的记录。"周沉抽回手，从琴凳下抽出一个文件夹，"他父亲当年负责我姐的治疗。"
程野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诊断结论处龙飞凤舞地签着"杨振华"三个字，日期正是0917。病历边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建议加强电击治疗频率"。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程野的声音发紧。
周沉合上琴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因为明天杨锐会向学生会提交一份提案。"他抬起头，月光在眼里凝成冰冷的星点，"关于'精神状况不稳定学生'的退学标准修订案。"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在窗台上。程野突然意识到，周沉的手正在微微发抖——不是药物反应的那种颤抖，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程野听见自己说。
周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他伸手从程野制服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那支永远别在口袋上的黑色钢笔。"你知道吗？"他转着笔，"我最讨厌你这副优等生的样子。"钢笔在他指间划出一道银光，"但也最喜欢。"
钢笔突然被塞回程野手中，金属笔身还残留着周沉的体温。程野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张糖纸，上面用钢笔画了个简笔笑脸。
"明天见，程班长。"周沉站起身，红绳从袖口滑出，在月光下红得刺眼，"记得把违纪名单写漂亮点。"
门轻轻关上，琴房里只剩下程野一个人。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药片——根本不是维生素，而是帕罗西汀，抗抑郁药中最强效的一种。药板背面用铅笔写着服用剂量，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月光偏移，照亮了钢琴下方的一个小纸团。程野展开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周沉潦草的笔迹："当所有牢笼都金碧辉煌，我选择在琴键上刻下伤痕。"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是《致爱丽丝》的旋律，但最后一个音符被故意弹错了。程野站在窗前，看见周沉的身影穿过操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