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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光与尘的间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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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的顶灯暗下来时,程野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三千个座位在黑暗中沉默,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周沉的钢琴漆上映出一线幽光。他的手指悬在诗稿上方,突然触到纸页边缘一道凸起的折痕——是周沉昨晚用钢笔压出的记号,精确到该换气的节拍。
"现在请欣赏高三七班原创节目《沉默的声音》。"
主持人的尾音被第一个钢琴音符斩断。程野抬头,看见聚光灯下的周沉像一把出鞘的刀,黑西装衬得他脖颈处的疤痕愈发明显。那双手落在琴键上的瞬间,程野几乎要闭上眼睛——不是规定的《雨滴前奏曲》,而是《困兽》的变奏版,第一个和弦就撕裂了评审表上的所有规则。
"当所有..."
程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第三排正中央坐着杨锐,金丝眼镜反射着舞台光,膝头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红字。但真正让他呼吸停滞的是侧门阴影里的身影——一个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西装口袋露出半截钢笔,笔帽上的家徽和周沉领针一模一样。
钢琴声突然加重。周沉用左手拇指狠狠砸向低音区,那个不和谐音像一记闷拳。程野看见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布料黏在肩胛骨凸起的疤痕上——那是长期佩戴心率监测仪留下的印记。这个细节让他找回了声音。
"当所有声音都要求你沉默——"
他的诗句撞上周沉攀升的旋律。在应该停顿的节拍处,周沉突然转头看他。汗珠从他额角滑落,经过太阳穴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程野知道那是琴谱架划的,在去年冬天那场被迫退赛的音乐会上。
诗稿在手中微微颤抖。程野念到"你选择用琴键尖叫"时,周沉的手指突然在最高音区刮出一串刺耳的滑音。评审席上有位女老师猛地坐直身体,但李老师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钢琴声戛然而止。在长达三秒的静默里,程野听见周沉的呼吸声通过地板的共振传来——那是他们昨天在音乐室地板下埋的共鸣器,此刻正把彼此的心跳放大成另一种节拍。他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那段被红笔圈出的诗句:
"而我会数清你睫毛上的光尘..."
周沉的右手小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个创可贴已经撕掉了,露出结痂的伤口——现在程野看清了,那是刻上去的字母"C",粗糙得像是用琴弦划的。
最后一个音符与诗句同时落地。寂静像透明的膜包裹住整个礼堂,直到侧门传来"咔哒"一声——那个陌生男人收起钢笔,转身离去时皮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冰冷的节奏。
掌声轰然炸响。程野的视线被汗水模糊,但他清楚地看见周沉站起身时,西装内衬的银领针掉在了舞台上。那根本不是羽毛,而是一把微型手术刀的形状,刀柄刻着"SC2017"——程野突然想起杨锐戒指上的日期。
谢幕时周沉的手搭上他的后腰。隔着湿透的衬衫,程野数清了他指尖的老茧:五个在琴键上磨出来的,三个在指腹——那是长期服用锂盐导致的轻微震颤留下的摩擦痕。
"看。"周沉在他耳边说。程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顶棚,聚光灯的玻璃罩上粘着一颗褪色的纸星星——是林小鹿上周扔上去的,里面写着"你们要拿冠军"。
后台的灯光刺得人流泪。程野在更衣室找到周沉时,他正对着镜子解开衬衫纽扣。锁骨下方露出一片新鲜的淤青——是长时间保持演奏姿势被谱架抵出来的。程野的急救包刚拿出来,周沉就抓住他的手腕:
"别用碘伏。"他声音哑得厉害,"会留下颜色。"
程野这才注意到他胸口还有别的痕迹:淡黄色的旧药渍,排成规整的方格,像一张看不见的处方笺。棉签蘸着生理盐水擦过那些印迹时,周沉的肌肉突然绷紧。镜子里映出他后颈的冷汗,和程野自己发红的耳尖。
"那个人..."
"我父亲。"周沉扯下创可贴,那个"C"字伤口又开始渗血,"他来看我有没有退步。"
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杨锐站在逆光里,手里的奖状金边闪着冷光:"恭喜。"他的视线扫过周沉敞开的衣领,"校长想和冠军合影。"
走廊的穿堂风掀起奖状一角。程野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举报材料已提交董事会——"后面的字被周沉突然的咳嗽声掩盖。他伸手去扶,掌心触到一片滚烫——不知是聚光灯的余温,还是发烧的热度。
合影时周沉站在最边缘。当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程野看见他左手小指悄悄勾住了自己的校服下摆——这个动作被永远定格在照片里,后来被林小鹿做成了社团招新的海报,题字是"光与尘的间隙"。
庆功宴上,周沉把冠军奖杯倒过来递给程野。杯座内侧用指甲刻了行五线谱——是《困兽》里被评审称赞的那段旋律,但结尾处多了个休止符。程野的拇指摩挲过那个凹痕时,周沉正用叉子尖把蛋糕上的草莓分成两半,汁水流过他手腕的血管,像一条微型银河。
"你父亲..."
"他说我弹错四个音。"周沉突然把草莓塞进程野嘴里,"但没听出来那是我故意的。"
甜腻的汁液在舌尖炸开。程野想起那个手术刀领针,想起SC2017——那是周沉被迫参加的第一个国际比赛日期,也是他病历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开始年份。现在这些碎片终于拼出一张模糊的图景:钢琴不仅是枷锁,也是他唯一被允许的武器。
宴会厅的灯光突然暗下来。有人推来插着蜡烛的蛋糕,火光在周沉的虹膜上跳动,让他看起来像是含着泪。程野在众人的生日歌里听见口袋中纽扣碰撞的轻响——那颗刻着?符号的珍珠母贝纽扣,此刻正贴着他大腿外侧的烫伤疤痕,那是上周热粥洒的,当时周沉用冰可乐罐给他敷了二十分钟。
回宿舍的路上飘起细雨。周沉突然在围墙边停下——就是他们初遇的地方,现在爬满了初夏的忍冬藤。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程野手中:是那块沾血的创可贴,背面用荧光笔写着"谢谢"。
程野刚想开口,雨势突然变大。水幕中他看见周沉转身离去的背影,黑发梢滴落的水珠连成虚线,像是五线谱上被擦除的音符。直到很久以后,当他在医学院图书馆翻到那本《音乐治疗学》,才明白那晚周沉弹错的那四个音,连起来正是他名字的拼音首字母。
宿舍楼最后那盏灯熄灭时,程野摸出那颗纽扣。雨水让它变得冰凉,但刻痕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有人在漫长的寒冬里,始终为它留着半掌心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