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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有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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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总,最后一个地方了,这个厂是法拍的,今天统一参观日,所以可能会有其他公司的代表人来。”
林特助把资料递给方乾邑。
“停车场有点远,我去把车停好之后去找您。”
“不用了,你在车里等我吧,资料信息挺全面的,我稍微核查一下就回来,应该很快。对了,给小杨总发个消息,提醒他晚上吃饭,把订好的餐厅位置发给他。”
方乾邑穿上大衣,往工厂走去。
不过才几天,天气就陡然转冷,风打在身上,是深秋冷冷的味道。
方乾邑简单转了转,厂子的规模不大,但生产线很完整,和资料上的信息差的不大,几个月的停工并没有对机床造成太大的损害。
估值高于一般是有原因的。
方乾邑准备回去的时候余光看见了远处有一个人,正侧身擦拭机器上的一块地方,应该是想看一下机器的编号。
可能也是来考察的,方乾邑转身想离开,突然发现那个人很眼熟,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他绕过操作台靠近了一些,发现那个人是江序。
江序褪去了夜晚的暗昧,穿着宽大萧薄的休闲外套,瘦削地站在不远处的亮光里。
他正侧身认真看着什么,神情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朦胧迷茫与方乾邑熟悉的悲怆。
“他应该多穿一些的。”方乾邑的头脑里冒出了这么个想法,他低头笑着摇摇头,想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驱散,却在把手插进兜里的时候摸到了那张硬茬茬的钞票。
方乾邑拿出钞票看了看,又看了看在远处愣神的江序,像是对自己很无奈似的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在看什么?”
方乾邑看见江序被自己的陡然出现吓得一哆嗦,轻笑了一下,向他道歉。
“抱歉,吓着你了。”
“没有,方老板您怎么在这里。”江序转过头诧异地看着方乾邑。
“这个厂子正在拍卖,我朋友托我来替他看一下,你呢?”方乾邑觉得江序总不能是为了买下这个厂子,在KTV里工作筹钱。
“啊,我啊。”江序摸了一下被冷风吹的通红的鼻头,然后回答道:“我爸爸以前在这里工作,我听说这里要被卖了来看一看。”
“你爸爸?那工厂倒闭了,他现在在哪里工作?”
“他死了,今天是他忌日,所以我回来看看。”
“哦抱歉,我不是有意问这些的。”方乾邑觉得有些抱歉。
“没事,他死挺久了,我没什么可难过的。”
方乾邑看着衣着单薄,看着机器发呆的江序,觉得他去KTV工作应该也是有些原因的。
“对了,这个还给你。”方乾邑将钞票递给江序。
“啊……这个。”江序的耳朵陡然变红。
“是你放在我那里的吧,为什么?”方乾邑就这么直戳戳地问出来了。
戳得江序半张着嘴巴,任凭冷风往嘴里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为什么”。他总不能说这是杨槐为了“可不能放跑了这条大鱼”而教自己给方乾邑下的钩子。
“不用留纸条,他不说他对谁心动钱就给谁嘛,我们也给他留个模棱两可的暗示,等他回来咬钩子吧。”这是杨槐塞钱时候的原话。
“不为什么……”江序一边想着杨槐的话,一边扣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乾邑看见了江序的窘迫,没有立刻解围,而是又默默欣赏了一下江序红头的耳尖,才开口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你还要再转转吗?”方乾邑依旧看着江序,他觉得阳光下的江序,比KTV明灭灯光里的看起来清朗太多,让他挪不开眼。
“嗯,我想再转转,方老板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我可以给你介绍的,我对这里比较熟悉。”江序眼睛亮亮地看向方乾邑。
“好。”方乾邑回应了江序的期待,他喜欢眼睛亮亮的江序,而不是满目悲怆黯淡的江序。
所以原本只打算简单转上十几分钟的方乾邑,在江序的带领下参观了一个多小时,但是越听江序的介绍,方乾邑心中的疑问越大,江序介绍的认真详细,就好像在介绍自己未完的理想一样,这种程度的了解,是一个工作人员的孩子能做到的?
“小序?”方乾邑在快要回到工厂大门的时候截住了江序的话头。
“嗯?哦忘了告诉您,我姓江。”
“江序,你对这里怎么这么了解?”
“今年暑假的时候在这里干过一段时间,可惜以后没有机会了。”江序回头有些遗憾地看向厂房。
但是方乾邑察觉到一个问题。
暑假?
那说明今年夏天之前江序还在上学,并且暑假过完还要接着上学。
但是现在他不在学校,而是在KTV。
江序没有考上大学?
“那你怎么没有去接着上学?”方乾邑换了个角度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妈妈生病了,急用钱。”江序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竭力生活却又无法对抗生活的无奈表情。
“你考上哪里的大学?”方乾邑微皱了眉头。
“就是江大,学的医疗器械应用。”
方乾邑听到这个专业名称,突然明白为什么江序会对这座厂子这么了解。
“你以后也想做这个?”
“原来是这么想的,这不是,情况发生变化了嘛,我就暂时休学了,可能离退学也不远了。”
方乾邑听到这句话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江序良久,然后开口道。
“你妈妈在哪个医院。”
——
“什么?所以你就随便捡了个KTV的侍应生回家养?”饭桌上杨志炘惊讶地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养,只是资助他,我觉得他……应该还蛮有潜能的,培养培养说不定以后能成大事。”不知道为什么,方乾邑对着杨志炘的疑问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
“大哥!有潜能的江大毕业生满大街跑,你随便抓几个像这样培养都能成大事。”
“江序……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不一样个屁!不一样能跑去KTV?你觉得我哪里不一样?我爸还不是照样把我这样的混球培养成个人样了!”
杨志炘清楚自己前十来年都只是个浪浪荡荡不成器的小纨绔。
“你不一样的,你和那些富二代还是很不一样的,你虽然有些不着四六,但是很有责任心。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舒莱,你爸上次虽然只是小病,但是自那之后你还是接手了公司的大部分事情,虽然现在经济不是很好,你也没有和别的老总一样实行一些减薪政策。你不是那种脑子里只有玩乐和利益的人,是不一样的。”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你先闭嘴。”
方乾邑突如其来的“表白”把杨志炘搞崩溃了。
“靠!真的,十三年了!从十六岁第一次在波兰夏令营认识你我就很好奇,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你先把这些夸我的话攒着,等下次我请你吃饭你慢慢说哈,从现在开始,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不准说多余的话!”杨志炘举着叉子威胁方乾邑。
“好,你问。”方乾邑放下刀叉坐好,乖乖投降等待问询。
“你资助他给了他多少钱?”
“大学四年的学杂费、生活费,他妈妈的医药费用,给他在离学校和医院都不远的地方长租了个房子。已经付出去的钱差不多十五万,后面生活费按季给,或者有什么需要他自己来和我讲。”
“房子租了多久?”
“先付了四年的全租金,在集家胡总那里租的。”
“你没和胡总说给谁租的吧!”杨志炘一激动又把叉子对着方乾邑。
“小林去办的,我只是打电话打了声招呼,我和小林嘱咐了,问就说是资助的大学生。”
“那就行。”杨志炘放心地坐回去。
“我没你想的那么没脑子。”方乾邑有些无语地笑笑,看着杨志炘把自己盘子里的芦笋叉走。
“你可不就是没脑子!还能被KTV的侍应生骗了!他妈妈的医药费有多少?”
“十六万多,付完欠账我又多往医院账户了预充了十多万。”
“也不是很多啊?这就被逼得下海了?”杨志炘一边往嘴里塞羊排一边含糊地说。
方乾邑听见这句话,放下刀叉。
十六万三千三百四十六元八毛二。
这是江序欠下的医药费总数,在医院刚看见这个账单数额的时候方乾邑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衡量这个数字,去说它是多还是少。
他觉得是少的,少到他觉得根本不值得江序去KTV卖笑。
但他又觉得应该是多的,因为他看到江序拿着付完的账单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清晰地看着江序的情绪从茫然转变为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拼命压抑着的激动。
江序捏着账单的手开始逐渐颤抖,然后蓄着泪水与鼻音对方乾邑道谢。
“方老板,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江序的腰弓得很深。
方乾邑扶起江序,转过头挥挥手,让江序趁着探视的时间去看看他妈妈。他不忍去看江序锁满泪水的双眼。
方乾邑又想了想,对杨志炘说:“很不少了,你不记得我在美国读本科的时候了,家里出了点事情突然被断供,饿着肚子拼命给别人代写作业赚生活费。”
“也是,但是你那个时候代写一篇课业论文就四百美金了。”
“那是你给的价,别人给不到这么多的。”
那个时候杨志炘知道方乾邑被断供在代写作业赚钱,就跑去找方乾邑,出高价要他给自己写全部的作业,还皮赖脸蹭方乾邑公寓住,说是要监督方乾邑给自己写作业,实则是怕方乾邑吃不上饭,一边说着自己吃不了差东西,一边花钱把方乾邑的冰箱填满。
“还是谢了,赚了你那么多钱。”
“少来,不过那也是我第一年拿全A,我爹一激动奖励了我一笔,我可全赚回来了。”杨志炘想起当时自己拿着全A的成绩单和自己老爹讨价还价的场景,得意地晃了晃脖子。
“你只要是别爱这个什么小序爱的那么痴狂,我才是谢天谢地了。”杨志炘想起什么,又撇着嘴补充道。
“啊?”方乾邑愣住,看向杨志炘。
“啊什么啊,不是小序?那是江什么。”杨志炘又伸出叉子去叉方乾邑盘子里的烤褐菇。
“我没有爱他。”
“噢噢噢……啊?”杨志炘叉子上的褐菇掉到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