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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最好的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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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第一天,蝉鸣声比往日更加刺耳。
陈实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准考证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眼神平静,而此刻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在他脑壳里安装了一个微型打桩机。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知了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吓得他差点摔了笔。
"请考生开始答题。"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实翻开试卷,视线在文言文阅读题上滑过,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那些熟悉的之乎者也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像一群嘲笑他的小丑,在纸面上扭曲跳动。
"咚、咚、咚"
是他的心跳声。陈实攥紧了笔,汗水从额头滑落,在试卷上晕开一个小圆点。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把字迹蹭花了一片。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什么?陈实猛地抬头看向教室前方的时钟。他居然在作文题前卡了整整四十分钟!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蓝线。八百字的作文,他才写了不到七百字。
"请考生停止作答。"
陈实几乎是瘫在座位上,看着被收走的试卷上一小片刺眼的空白。他的胃部绞紧,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走廊上已经有女生在啜泣,而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陈实!"
卿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站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发尾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颈侧。看到他的表情,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怎么了?题太难了吗?"他小跑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陈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模糊起来,那些压抑了一上午的情绪突然决堤。他猛地转身,撞开几个路人,冲进了校门口的公共厕所。
隔间里,陈实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抬头时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陈实,你出来好不好?"卿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我买了冰镇酸梅汤。"
陈实推开门,看见卿诱举着饮料,眼睛里盛满担忧。他想说点什么,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考试嘛,有失常发挥很正常。"
李烈忠不知何时出现在卿诱身后,穿着醒目的红色篮球背心,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他随手把一瓶运动饮料塞进陈实手里:"喝这个,电解质水,比酸梅汤管用。"
陈实的手指僵住了。他看见卿诱惊讶地转头:"李烈忠?你怎么在这?"
"巧了不是?我考点也分在这。"李烈忠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刚考完体育特长生加试,出来就看见你们。"他拍了拍陈实的肩膀,"学霸别灰心,一门考砸不算什么。我当年打省青赛,预赛跑倒数第一,决赛不照样拿金牌?"
陈实肩膀一缩,避开了他的手。李烈忠的话像一把盐撒在他伤口上——这个体育生根本不懂文化课考试的重要性,更不懂他为了语文付出了多少。
"我们先走了。"陈实拉起卿诱的手腕,声音沙哑。
"等等!"李烈忠从背包里掏出一叠纸,"卿诱,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错题,你不是说最后阶段要重点突破立体几何吗?"
卿诱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叠纸翻看。陈实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不少手绘的几何图形,旁边标注着俏皮的解释文字,甚至有几处画了卡通小人。
"你自己整理的?"卿诱惊讶地问。
李烈忠挠挠头:"熬了三个通宵。虽然我是体育生,但文化课也得过线啊。"他朝陈实眨眨眼,"要不要一起讨论?我请你们吃午饭。"
"不用了。"陈实生硬地拒绝,"我们约好了回家吃。"
走出校门时,陈实回头看了一眼。李烈忠还站在原地,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格外耀眼。而卿诱手里还拿着那叠笔记,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下午的数学考试前,陈实在考场外一遍遍检查文具。卿诱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想上午的事了。你记得我们约定好的刨冰店吗?我连口味都想好了,香芋和紫薯,双拼。"
陈实心里一暖,正要回应,却看见卿诱从包里拿出一个护身符——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金榜题名"四个字。
"李烈忠给的,说是他妈妈去庙里求的。"卿诱把护身符塞进他笔袋,"宁可信其有嘛。"
陈实盯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护身符,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想问卿诱为什么要收李烈忠的东西,想问他和那个体育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但考试铃声响了,他只能沉默地走进考场。
数学考试出奇地顺利。当陈实解出最后一道大题时,他甚至有种不真实感。走出考场,夕阳正好,他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陈实!这里!"
卿诱在人群中朝他挥手,而站在他身边的,又是李烈忠。他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一支递给卿诱,一支朝陈实晃了晃。
"庆祝一下?"李烈忠笑容灿烂,"我刚对完答案,这次稳了!"
陈实没接冰淇淋。他盯着卿诱手里的那支,奶油已经融化了一些,沾在他指尖上。他正笑着听李烈忠讲考场趣事,眼睛弯成月牙。
"我妈叫我早点回去。"陈实低声说,转身就走。
"等等!"卿诱追上来,"你怎么了?"
陈实停下脚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嫉妒?说他害怕?说他觉得李烈忠正在一点点侵入他们之间?这些话说出来都显得那么幼稚。
"没事,就是累了。"他最终只是摇摇头,"明天还有考试,你早点休息。"
回到家,陈实发现母亲罕见地坐在客厅里等他。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晚餐,都是他爱吃的菜。
"考得怎么样?"母亲的声音比平时柔和。
陈实犹豫了一下:"数学还行,语文不知道。"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敲出清脆的声响。她今年四十五岁,但常年病痛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此刻她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知道的,陈实,"她慢慢地说,"咱们家的情况,你只有考上好大学这一条路,你爸爸才会放手你谈恋爱。"
陈实低头扒饭,喉咙发紧。
"我今天去学校了。"母亲突然说,"看见你好像和哪个女生在一起。"
有点惊讶,陈实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不反对你交朋友。"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如果你因为早恋耽误了高考..."她没说完,但陈实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他只是……"陈实听见自己说,"我们...一起复习而已。"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咳嗽起来。她捂着胸口,指节发白:"你最好记住,陈实。如果你考不上重点大学,我会亲自处理你的'感情问题'。"
那晚,陈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卿诱发来的消息:"明天加油!考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实想起母亲阴郁的眼神,和李烈忠递给卿诱冰淇淋时自然的动作。他回复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他突然意识到,比起高考,有些东西更让他害怕失去。而那个穿着红色篮球背心的身影,正在他和卿诱之间投下一道越来越长的阴影。
随着高考成绩的揭晓,陈实毫无悬念地被国内顶尖学府录取,而李烈忠也以优异成绩考入本城名校的消息传来,卿诱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李烈忠郑重递来烫金请柬,邀他参加父亲为其举办的庆功宴,他将垂落鬓角的碎发别至耳后,在蝉鸣聒噪的午后欣然应允,可面色如常的陈实,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