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事心难消,春光人亦迟 ...

  •   「旧事心难消,春光人亦迟。」
      周六上午,春舒来到市第二医院,看望一位朋友的父亲,早在两天前,他就打过电话,老人家最近心脏又不舒服了,住在医院里观察。
      “路叔叔,我来看您了。”
      “是小林啊,我没事,老毛病了,你什么时候搬回来的,也不和叔叔说一声。”
      “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说。”
      “回来挺好,挺好,那以后……还走不走了?”老人家的脸上神情犹豫,语气踟蹰。
      林春舒含笑着说:“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你,唉,不走也好,有时间去看看他吧,他会开心的。”
      “我知道。我会去看他的,您放心。您身体怎么样了?”
      “嗐,老毛病,没事儿……”
      在医院陪了老人家一会儿后,春舒就离开了,今天阳光很好,路边的树叶绿的明媚,偶尔一阵风,吹响沙沙的树叶,生活的美好一向沉默在角落,只是这美好,对他太有限,眼睛看得到,心却留不住。
      「今日晴朗,宜出行、开业、订婚、签合同。」
      「有兴趣出门看看吗。」
      是余榣发来的信息,自从春舒成为余榣的邻居后,余榣经常联系春舒,在余榣的计划里,两人慢慢熟悉成为好朋友后,再隐晦试探春舒的态度,攻坚克难、持之以恒,最后拍下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灵魂冲动,达成完美结局。
      春舒并不喜欢外出,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余榣每次邀请他出门去的地方都不会人很多,即使十次里有八九次都是婉拒,却丝毫没有消退余榣的热情。
      阳光真的温柔,答案也依旧。
      被拒绝的余榣看到信息后,微微摇头失笑,他再次清楚地认识到离自己成为春舒的朋友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填补,他在开始的时候就清楚这并非易事:若你要攀登珠穆朗玛峰,就要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可预见的困难是最简单的,山不会变,困难的是人,让山臣服的绝不会是登顶之人,而是那风霜也无法冰冻的滚烫心脏和雪色脚印。
      春舒回来生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最近联系上了之前为自己治疗的医生,约在了今天下午三点。他从医院出来回到家已是将近十二点,他为自己做了饭吃,他吃的很少,却也每天都有按时的进食。他短暂的休憩了半个钟,就醒了,他背靠在沙发上,双眼闭着,头微昂,正午的光打在他一半的脸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长衣袖完全遮掩那双干净的手,袖口细小的晃动着。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诊疗室里。
      “春舒,好久不见,欢迎回来。”年轻的女性嗓音传入他的耳朵,听上去似乎和从前治疗时并无差别。
      “好久不见,冯医生。”
      冯医生看着眼前的人,柔和安抚的笑了笑,他看着和自己初见时并没有变化多少,一样的让她感到无力、为难、头疼。
      “回来后心情怎么样?”
      “还好,很平稳。”
      “回来后看过老朋友了吗?”
      “没去,之后会去的。”
      “嗯,最近睡眠怎么样,还失眠噩梦吗?”
      “两次,还是以前的事。”
      …………
      “自从你离开以后,你的药就断了,这次你回来,要继续吃药吗。”
      “不用,我需要的话会来这里的。”
      “好吧,以前给你的药你都扔了,我猜你就不会吃,可以不吃药,但老规矩,你懂的。”
      “我知道了,冯医生,谢谢。”
      “不客气,毕竟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也算熟悉了,记得定期来,别忘了。”
      “我会的,冯医生再见。”
      “再见,春舒。”
      穿着宽松白外袍的冯玉看着青年走向门口一步步离去,她觉得自己的这位老朋友似乎比以前藏得更深了,看似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她需要重新建立联系和信任了。
      “春舒,其实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柔润的嗓音飘入春舒耳朵里,大脑接收到了信息反馈给了他这句话的含义和情绪,他没说话也没回头,在原地停留了两秒便继续迈步离开,他会准时来的,仅此而已。
      离开那间诊室,春舒缓步在街上行走,他想起多年前冯医生问自己的的问题:“你去街上走一圈,回来告诉我感觉怎么样,或者你看到的这些的情绪。”
      当年的春舒也同现在这般走在路上,他能看到什么呢?树上飞走的鸟?树下三三两两的行人?金光洒在柏油路面,前方红绿灯下的分岔路口,他看到的人就穿梭在其中,左走、右走,进去、出来。他认真看着一切的发生,他回去告诉冯玉:没什么不同。
      都是千分之一,人的千分之一,无法完整拼凑,只是各有各的活。
      时至今日,他又一次走在了这条街,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景致,不必想着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不必试探猜疑,他从来都不后悔是自己。
      黄昏像秋色,却比秋色更暖些,为冷清的房子添一抹孤寂的温情。春舒坐在米色沙发上,电脑上打开了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字整齐排列,他一行行看着,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反衬着屏幕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门铃响了,电子铃声突袭而来,打破这幅静态画面。
      “晚上好,没有打扰到你吧。”余榣笑眯眯地出现在他家门口。
      春舒一脸平静,他直直的望向这位频繁地试图闯入自己生活的邻居先生,余榣也不甘示弱,一脸坦然的任对方看,像极了闯祸后依旧嚣张、但会装无辜的犬。
      “进来吧。”
      余榣进来后熟练的换鞋、洗手,找杯子喝茶,还顺带给春舒换了杯热的,然后惬意的往沙发一靠。虽然这只是他第四次来春舒家里。
      春舒已经关了电脑,拿起水杯慢慢喝,一点说话的苗头都没有。
      余榣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说:“春舒,明天东区有个摄影展,一起去呗。”
      春舒想了想,这是第几次余榣请自己出门了,上次是去一家百年老店吃粤菜,上上次是去植物园,被拒绝八九次后总有一次会成功的,就像现在。
      “嗯,几点?”
      “明天中午出去吃个饭,下午去看展,可以吗。”
      “可以。”春舒说完,慢悠悠的喝水,余榣看着眼前之人再一次叹服对方的好脾气和容忍度,也正因如此,即使是拒绝,对方依旧礼貌温柔,让自己想要一再的得寸进尺。
      余榣没有坐很久,就离开了,明天有约,目的达成,今晚就不必要惹人嫌了。
      春舒看着家里再次安静下来,却也并不寂寥,是因为阳台上长势颇好的兰草吗?亦或是电视柜上胖嘟嘟的多肉、绿油油的栀子和一些可爱的木雕摆件,还是墙壁上的风景画、沙发上的靠枕,这些都是一个人带来的,自己没有装饰的房子如今也有些家的模样了,让他不知这变动是好是坏。
      次日,春舒坐上了余榣的黑色汽车,他不认识什么汽车的牌子和标志,只觉得坐着很舒服,他第一次就感受到了,后来也没想到自己还会坐上这辆车,不止一次。
      “安全带扣好,今天我们去吃淮扬菜怎么样?不喜欢我们可以换别的。”
      “不用,挺好的。”
      “你是不开心吗,春舒?是我请你陪我吃饭看影展,我说吃淮扬菜是因为前几次你都不说你的意见,对我的安排也都不抗拒,但若是你有喜欢的,想吃的我们随时可以换的。你是被邀请的人,你的感受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和我一起出来你不用顾虑,毕竟我又不会搞强迫那一套,对吧,春舒。”明明是正经的话却说到最后越来越不正经,春舒不想回应他。
      春舒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薄荷糖,是刚刚余榣上车时塞给自己的,而他的后背贴心的放了一个以前没有的腰枕。
      “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有什么偏好的口味,之前你说没有,所以我就都自作主张了,想的怎么样了?”
      春舒久违的感到那一点点愉悦的甜,很像他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心情,却又不太一样,或许这是因为口腔里弥漫的甜薄荷气息。他轻轻的笑了笑,没有发出声音,说话的语气明显松快了几分:“我没生气,我确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今天就去吃淮扬菜吧,下次我会告诉你想吃什么的,不用担心。”
      余榣没有看见那抹轻笑,却也从语气中感知到了对方的放松,自己也稍稍安心了些,从昨晚见到春舒开始,自己就察觉对方的情绪低迷,今天出门散散心也算是自己对朋友的关心,虽然这个朋友是不是双向的还未知,但这都没关系。要学会耐心的等候,毕竟时间只是最基础的成本。
      摄影展里人并不多,人们或走走停停、或低声探讨、或记录留念。余榣和春舒并肩而行,这次影展的作品是由几位小有名气的青年摄影家共同提供的作品,你可以在这里看到摄影师镜头下的光影艺术,捕捉藏匿起来的思维线索,体验不同的画面情绪。余榣自觉充当起讲解员的角色,他的声音压的低又轻,他微微向里侧身低头,对着作品讲解起里面包含的技术和新颖的地方。春舒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余榣的皮肤纹理,黑玉般的眼睛、翘长的睫、鼻子直挺挺的,唇色不深。他没多看就又回到那副被挂出来展示的作品上。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位摄影师不完全是超现实主义,还是有一些抽象色彩存在的,相比起这一位,其实另一位摄影师的作品更具人文关怀些,比较有个人特色,非常喜欢用画面讲故事,情绪色彩比较突出,应该是下一个展厅,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你看,这个展厅里的作品感官就不如上一个展厅作品的包裹感强,重在情怀上,他之前有一个系列是关于被遗忘的童年,里面有几张照片我很喜欢,还有一个系列是城市里的大树,比较出名。这次的提供的新系列作品好像是深山里的人,走,去看看,或许里面会有你喜欢的也说不定呢。”
      第一幅是一条山路,年迈的老人带着一个衣服旧旧的小女孩正在向上走。名字叫:金色山路。
      第二幅是深山里的旧村庄被夕阳和炊烟笼罩。名字叫:烟霞。
      第三幅是村里的祠堂。名字叫:梁家村。
      第四幅、第五幅、直到第六幅。
      那幅作品上是一家三口,当春舒看清楚那幅画上的人后,身体霎时间便僵立在那,他的手极速的抖动,被他死死的攥住藏在衣袖,他低头,快速地说了一声“我去个洗手间。”然后急步离开,丝毫不给余榣反应的时间。等余榣回过神时,视野里已经找不到春舒的影子了,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作品,目光盯在每个细节上,像扫描机一样。可他实在看不出这幅作品有什么古怪之处,唯一能看出的就是这一家三口的感情有些奇怪,妻子看着丈夫,丈夫看着往前跑的儿子,儿子看着怀里兜的野果,除了小孩子看不见表情外那对夫妻的眼神并不像寻常夫妻的模样。而这幅画名字也奇怪是字母拼音:jiu。
      春舒走进洗手间,哗哗的水流一遍遍冲洗着那双掌心泛红印着指甲印的双手,那双一向淡淡的眼睛此刻泛起红色,他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另一个他张牙舞爪,身上一片漆黑,无数带刺的藤蔓缠绕着那具已经破败的身体,血珠串在藤蔓的尖刺上,一点点吞噬着镜子里的他。
      “滚开啊,滚啊,离我远点。”
      “我不是你!我不是你!”
      悲泣的低呜声挣扎着脱去枷锁,漆黑的自我一次次被关进心中的牢笼,只要心脏跳动一秒,他们就斗争一秒,永远不死不休。
      春舒的手用力的砸向冰凉的台面,一下又一下,一次比一次用力。痛感消散了画面,也让他恢复了一些理智。他现在这副模样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余榣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影,已经有些急了,正要打电话时,手机上春舒的信息刚巧过来。
      抱歉,我有些累了,就不继续看展了,我没走,我就在外面的咖啡馆等你,我可以听你看完后的转述。真的抱歉。
      没关系,帮我也点一杯咖啡,顺带再点两份甜品吧,你先吃慢慢吃,不用等我,我看完就去找你,不会让你等很久,放心。
      回完消息的余榣将已经迈出的找人的步伐收了回来,转身继续向里走,浏览剩下的作品。
      成年人的世界需要边界感,尤其他们现在还并不能称得上很好的朋友,但或许,甜品可以聊慰几分。
      余榣继续看剩下的作品,这次他不用走在外侧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