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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杳杳心事谁人知,枯叶一只落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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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心事谁人知,枯叶一只落相思。」
六月末,温度还没升高到烤熟鸡蛋的地步。
余榣出门前看了看天气,今天不会下雨,出门前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模样,一身浅色的休闲服,很清爽,当然头发和脸也一样,都很清爽。约的两点半在一家喝下午茶的店。他提前出发,开车二十多分钟,到地方时间也刚好,早到一小会儿正合适。
当余榣到地方的时候,定好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位女士,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两点十八,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二分钟。他走过去。
“抱歉,是我来晚了。”
“余先生没有来迟,是我来早了,因为想到今天要见面的是余先生就兴奋了些,提前到了。”黄琳妍笑盈盈的解释着。
“要吃些什么吗?”余榣问。
“刚刚我已经点过了,你看你需要什么,这家的茶不错,你可以试试。”
余榣点完餐在服务员离开后重新将视线放在对面这位主动相亲的女孩身上。对方今年25岁,在余榣看来并不大,为什么会想着和自己相亲呢?
“黄小姐,我们认识吗?不认识的话你为什么要和我相亲呢?”
黄琳妍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时间让一个优秀少年变得更加有力量了。或许余榣不记得了,但她一直都没忘记第一次看见余榣时抓住稻草的感觉。
“认识,只不过是我认识你,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在博理学校的高中部,应该是你高二那年吧,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抱歉,我对高中的事记的不多。”
“没关系,余先生,我知道你不是想真的相亲,我约你也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些事,你可以先听我讲完我的故事。”
余榣点头,保持安静的等待对面的女士讲述,他也看得出来对方的重视程度比自己多的多,是精心装扮后来的。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很狼狈,或许你都不记得这件小事了。你高二那年,我才初二,那天……”
“叮铃铃铃~”准时响起的下课铃声打断了年轻教师的讲解,也让教室里的孩子们醒过神来,
讲台上的女老师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交代着下节课的安排:“同学们,下节课我要开会,同学们自己写卷子,课代表看着大家,老师不在大家自觉点遵守纪律,这节课没讲完的我们下次继续,下课吧。”
杂乱的声音伴随着年轻教师刚落的话音蜂涌而出,黄琳妍坐在班级中后段的角落里,很不起眼的位置,可就是不起眼的她被盯上了。
很快,上课铃声就又响起,教室里嘈杂了一小会儿才恢复安静,没过几分钟,黄琳妍身边的窗户被敲响了,外面站着三个女生,她见过。细小的动静并没有惹起众人的关注,黄琳妍告诉课代表自己去厕所,从后门出去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三个女生就在那等着,看见她的时候嗤笑一声。
“哟,还以为你是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呢。走吧,你的账该算了。”
这是第四节课,但学校的老师都去开会了,教室里很安静,走廊和楼梯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初中部旁边的楼是高一高二年级的学生在使用,这栋楼后边有一排小房子,是以前的办公楼旧址,后来成了仓库和放置杂物的地方,平常不会有人来。黄琳妍就是被带到了这里,她看到了真正和她有账要算的人。
“蓉姐,人来了。”个子最高的女生向对面靠着树干的漂亮女孩说道。
“看见了,你们走吧。”
三个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只剩下两个女生,一个嚣张漂亮另一个沉默秀丽。
林蓉率先开了口:“上周,你多管闲事,本来我是要教训你的,后来有事耽搁了,没想到你还挺厉害,护着那人,你知道你这是和我作对吗。”
“我问过她了,她什么都没做就被你针对,你排挤她,在班里欺负她,让她被孤立,你这是校园霸凌。”彼时,稚嫩的黄琳妍一脸正气,黄琳妍的爷爷年轻的时候当过兵,还得过二等功,从小被爷爷带大的黄琳妍总是正义又善良,才有了如今这一幕。
“呵,她什么都没做?我霸凌?对!我就是霸凌她,那个小人就知道躲在你们这些蠢货身后,我不仅要霸凌她,还要将她赶出这个学校,你能奈我何。”“蠢货,奉劝你一句,她的事你少管,免得沾上脏东西。”
“我要管,那个女孩我护定了,欺凌同学没有好结果的。”黄琳妍一脸正义的看着林蓉,她觉得对面的女孩怎么可以这么漂亮却心肠这么坏。
林蓉看着黄琳妍的模样,心里暗骂那人找了个好靠山,嘴上却是一句一句的恶毒话往外吐。
“你要护她,行啊,那就看看,是你护得住她,还是我赶的走她。”
“我会让她知道,她会有什么好下场。”
“至于你这个蠢货,就睁大你的眼看着吧。”
“蠢东西。”
尽管黄琳妍被骂了蠢货,可她依旧没生气,她认为自己是在阻拦一个迷途的女孩犯罪,她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于是在那几周里,两人交锋数次,有时黄琳妍能成功阻止林蓉欺负那个叫林兰的白铃兰花般的女孩,有时也会赶不及,她也在这一周里知道了两人的关系,林兰的母亲嫁给了林蓉的父亲,在林蓉母亲死后的第五个月里,婚后两个月里林兰的母亲就怀了林蓉父亲的儿子,然后林蓉就开始针对起林兰和她母亲。
黄琳妍没有经历过这些,天真的以为这就是真相,以为林蓉针对林兰只是因为家庭的缘故,她还怀着隐秘的心思,她希望那个漂亮却恶毒的像童话故事中反派皇后一样的女孩可以不再霸凌别人,只是鲜活漂亮。
周五放学,她们在偏僻的小胡同里打了一架,她带着林兰,林蓉只有一个人,几人相互拉扯。拉扯中,林兰推了林蓉一把,黄琳妍看准时机带着林兰迅速逃走,将林兰送回家后,她重回到那条小胡同,可林蓉早已经不见了。
周一林蓉没来,问林兰,林兰说她不知道。
周二林蓉没来,黄琳妍没多想以为对方有事。
周三林蓉还没来,黄琳妍觉得对方可能是生病了,想周末去看望一下。
周四林蓉依旧没来,黄琳妍莫名有些担心和不安。
周五。她准备找林兰,希望对方告诉自己林蓉在哪,自己要去找她。她在林兰的教室外等着,林兰把她带到了五楼的空教室。
“林蓉死了,你不用送我回家了,我以后都不会被她欺负了。”
“你说什么!”尖锐的声音回荡在空教室,黄琳妍震惊又惶恐,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么惊讶做什么,还要感谢你,多亏你,我才能过一段安生日子,她死了不好吗?”那个如白铃兰花的女孩笑的张扬,语气里不见半分怯懦,还带着对林蓉的蔑视。
黄琳妍说不出话,眼前的女孩向她脱去了白色的外壳,亮出了血红的獠牙,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林兰看着黄琳妍的模样满意又愉悦的笑了笑。
“对了,我没动手哦,是她亲生父亲亲手杀了她,还记得上次在胡同里打的架吗,我推了她一把,她的头磕到了墙上,应该是磕破皮了吧,后来下雨了她才回来,她爸爸很生气,和她大吵一架,还打了她,摔下去的时候她又磕了一次,同样的位置,砸下去的时候刚好脑袋压着摔碎的茶杯,爸爸让我把姐姐送回房间锁起来,让她反省。”
“你知道吗,林蓉身上好多伤啊,看着可漂亮了,我把她送回她的房间,她连骂我都骂不出来,她的身体很烫,淋雨发烧了,她脑后的伤口在流血,她的衣服头发湿透了,脸上的手掌印鲜红,我把她放在地上,在她耳边说:你就要死了,你求我,我就告诉父亲,送你去医院,只要你求我。她不肯,撑着一口气骂我痴心妄想让我滚,后来啊……”林兰想到了好玩的画面,轻轻笑了起来,笑得像铃兰花。
“后来,我就把门锁了。你知道吗,早上开门的时候地上积了一小片红,她就躺在那里,皮肤上青紫的痕迹鲜艳,她的脸还肿着,但她没呼吸了。”
“她没呼吸了。”
黄琳妍双手握成拳,死死的握住,眼神里充斥着怒火,胸口疼的厉害。
“她父亲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哦,连葬礼都办得潦草极了,她现在在北山墓地里,真让人遗憾呢。”
“哦,对了,我有她的照片哦,发给你了,记得仔细看哦。”
林兰温温柔柔的说出这些话,和说今天天真好一样。
“你会下地狱的,林兰,我诅咒你。”黄琳妍喑哑的声音传出,她的嘴里被咬的血肉模糊。
“下地狱?哈,你以为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杀死她的是她亲生父亲,我又做的了什么,被欺负的是我,要求忍让的是我,就连被骂小三女儿的也还是我,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些,凭什么她要赶我走,你以为我喜欢她那个破家吗,住在里面的都是丑陋的魔鬼,是魔鬼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她不幸福难道我就幸福吗!我没错!!”愤怒的声音里混杂着嘶吼,胜者困于囚笼。
“我会下地狱是吗。”林兰嗤笑一声,“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天真的可笑,你能感受那种陷在流沙里却无人伸手只能看自己一点点被沙子活埋的绝望吗,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你们这种得到了很多爱没遭受过嫌弃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你知道我和林蓉像什么吗?她是地上腐烂的向日葵,我是地下发霉的花种子。要是有天真能下地狱,呵,多令人期待啊。”说完便走了。
“看在你帮了我一段时间的份上,林蓉在那栋楼后面的大树下藏了东西,有大石头压着,或许还在。”林兰站在空教室的前门口,说完就看着黄琳妍。
黄琳妍听到这句话,就和得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她跑的很快,眼泪就在风里坠落,她被模糊了双眼,她觉得自己真该死,自己真的是蠢货,可是不会再有一个漂亮的女孩眼睛上扬,唇角嘲讽的骂自己却没有一丝的恶意。
林兰站在光里,空荡荡的楼层只有寂寞的风穿过,低声的哀语与风同嚎
“黄琳妍,病的不是我。”
黄琳妍跑到那个她们初见的地方,就在那栋楼的后面,在废弃的旧楼前,她找到第一次见面时,林蓉靠着的树,树下一块灰色的大石头压着。
她哭着蹲下去,搬走石头,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挖着硬土,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土里砸出湿润的圆,她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哭也停不下来挖。林蓉埋得不深,很快黄琳妍就找到了那个破旧的铁皮盒,她把手在身上擦擦,深吸了一口气,袖子拂去自己的眼泪,她打开了这个破旧的铁皮盒,里面躺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林蓉自己,另一张是林蓉和她的母亲,盒子里还有一个红色发圈和一张画纸,林蓉画了自己和影子跳舞。下面写着:跳舞吧,肮脏的世界需要虔诚的献祭,为永逝的人生和悲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呜咽的哭声里是歉意,也是少女破碎的心脏。
黄琳妍将铁皮盒牢牢抱在怀里,一声又一声的哭泣,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
眼泪是最后的橡皮擦。
树叶飘落,风渐止,少女跪在那棵树下杀死了少女。
“学长就是那时候出现的,我哭的太久了,忘了那是高一高二的楼,也忘了学长们的放学时间比我们的迟。学长那天从后边过看我哭的可怜,一直陪着我,安慰我,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哭着说了一些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胡话。”
“学长告诉我,做错事就去改正,感觉愧疚就尽力弥补。我问学长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弥补,学长你当时说:见不到就好好珍藏在心里,道歉不是武器,对不起的话要珍惜的说。”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记得这些事,也很感谢学长当年的安慰,在那时候陪着陌生的我,谢谢学长。”
黄琳妍说这些往事时已是红了眼睛,最后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余榣沉默的听完了眼前的小姑娘的往事,说实话,他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安慰过对方,脑海中只余留些不清晰的印迹,他将纸巾递给红着眼眶的小姑娘,温柔的说:“你现在做的很好不是吗,她会喜欢的,你应该谢自己。”
黄琳妍听到这话又想起了记忆里那个漂亮张扬的女孩,她后来回家看到了手机上林兰传来的照片,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她趴在卧房里哭了好久好久,哭到眼睛肿痛,哭到眼泪流不出来,哭自己愚蠢被人利用害了人,哭鲜艳的红玫瑰凋落。
“学长,你说,真相重要吗?人为了什么啊。”
余榣不知道答案,没人能够解释的清关于人类行为的答案,或许让人解释人本身就是一种谬误。
黄琳妍低下头用纸巾擦干眼泪,收整好自己的情绪,她今天约余榣也是想感谢余榣当年出现安慰了自己,让自己在那时得到了第一份谅解与救赎。脆弱的、破碎的都被善意包裹起来侵染温度。
“学长,谢谢你当年安慰我,总之我是要感谢你的,今天就结束吧,我该离开了,今天打扰学长了。”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学长再见,以后估计不会再见了,希望学长一切顺利,万事胜意。再见。”黄琳妍脚步不疾不徐的离开了。
余榣还坐在那里,梳理大脑的思绪,他按了按太阳穴,心中五味杂陈的。他走出去,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抬眼看去,眼睛被刺的难受,抬手偏头遮挡,他什么都看不到,他放下手,向家的方向前行。
其实黄琳妍没说的是,她在那之后有去高二年级打听过余榣,也在高二的荣誉栏里看过他,再后来因为心里藏了事一直做噩梦持续发烧,被家里人发现,请了心理医生后,就跟着妈妈一起出国读书去了,毕了业回来后做了些事情,处理好了一切才向人提出要跟余榣见一见。
当然,黄琳妍也没能实现自己小时候要当女军官的梦想,在没有能力的年纪是不能承受人生苦痛阴暗的,那是最能摧毁心脏的子弹,但,一旦重塑后那就会成为世界上意志最坚韧的心脏。
北山墓地里,玫瑰鲜艳。黄的热烈、红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