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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挣扎上城风雨间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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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唐安而言,遇到孟青青总是落魄时候,他在街头像根浮草乱飘时,孟青青的手下,那个端茶倒水的小男孩,仅用一把匕首就将他逼到高档会所。
后面见到孟青青,那货笑容满面,开口就是,“你还活着啊。”
唐安未能转换好情绪,孟青青又说,“陈慕也还活着啊。”
本该演一出故人重逢痛哭流涕的戏码,瞬间就变成愤怒质问。
“你不是说他死了!”
“诶诶诶,别激动啊,”孟青青笑着摆弄折扇,“我又没有必要救他,就像我也没有必要救你一样。”
一句话,浇灭怒火,同时也让唐安明白自己身价低微。
“那你想干嘛?”
他止住自己这股没来由的暴躁,孟青青慢条斯理打开折扇,回答道,“无论287还是黄嘉乐,都不是你的真名吧。没关系,你这样的人,不管叫什么,都没法在上城活下去的。”
又一句话,直白扎进心脏。
唐安顿住,他犹疑地看向孟青青,中年男子眼下的疤痕,随着笑,变成褶皱上戏火的蝴蝶。
丝绸材质的西装,衬得孟青青富贵非凡,刚失去两个有权有势大腿的唐安,此刻听见他说,“治安局是废物,可议会召开在即,他们绝对不会放任城内老鼠成灾。这里可不是下城,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巡逻的地方,你能藏到哪里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哈哈,孩子,义教院那么乱的地方我能把你救出来,当然是希望你可以替我卖命的啊。”
“卖命?”
如此坦然的目的,跟唐安醒来时,孟青青说的一模一样。
他要我卖命,一个上城人,居然要一个下城的蝼蚁卖命。
唐安想起当初睁眼睡在温暖床褥里,他以为那是天堂,而后孟青青一脚踏入,说这里是上城。
是的,上城,他被救回了上城,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救他回上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偏就轮到他头上。
于是唐安坦然问道,“你手底下那么多人,怎么会需要我来卖命?你当初还不如救陈慕呢,他比我厉害,比我…”
“你还在怨我没有救他?”孟青青打断唐安,而后叹了一口气。
在孟青青的剧情展开里,唐安捆绑陈慕获得生机,他探不破唐安的真实面孔,苦口婆心地解释道,“孩子,我救活他,他顶多送我钱财,可我救你,带你来上城,给你一个上城人的身份,什么都没有的你却能对我死心塌地。”
“换你是我,你救谁?我知道你并不愿意受制于人,所以从一开始我没有强求你报答,但现在不一样,你需要我的帮助,你的这条命,我很有信心。”
灼灼火光跳跃,折扇下的面孔抛出致命的浮板。
死心塌地?原来为一个死心塌地。
孟青青算准唐安并不在乎灵魂的归属,算准他挣扎在生死间,拒绝不了这笔交易。
他笑着等唐安抉择,以为还要因陈慕的起死回生对峙几个回合的商人,手里正备着丰厚的金银作筹码。
可唐安张口,是直接答应道。
“好,我替你卖命。”
挺出乎意料,唐安说完又问,“不过你想要我干什么,继续去博德酒会当个偷听八卦的侍应生?”
孟青青听罢收起那把显眼的扇子,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审视唐安。
“当然不是。”他比唐安高一头,“你几岁了?”
“我十八了。”
“看着不像啊…”
“你还没回答我呢?”
“啊,任务是吧,杀人嘛,可你看着太小了…”
“你要我杀谁?”
唐安的目光仿若冰冷刀锋,他抬头看孟青青,孟青青笑了。
“你果然是当杀手的料。”
上城这块地势力错根复杂,建城的四大家族,信众庞大的圣一教,贵族们豢养的诺雅协会,学院那群狗仗人势的学者,以及黎城这位新上任不到两年的城主。
表面上做商人的孟青青就是黎城的一把刀。
一把养了二十年的杀人刀。
可杀人一事,终究沾满鲜血,再锋利的刀身都会变钝,而孟青青时值四十二岁的生命里,已然有了无数缺口。
他不再适合做一把刀了,黎城曾亲口对他说。
“小子,我要你杀谁你就能杀谁吗,世界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孟青青转头向旁示意,一直候在房间内的男孩递来准备好的迷你砖块,和一个徽章。
迷你砖块是末世纪里通用的联络设备,徽章,则雕刻着一幅白鸟高飞。
当这两样东西递到唐安手心时,他看见一只渺小的鸟儿飞向无望的天空。
唐安摸完砖块摸徽章,孟青青告诉他,“电话方便联络,徽章是你的初始筹码。我呢,在城西有个拳场,你去那找一个叫老马的人,通过他,成为拳手,然后赢更多的筹码回来。”
“更多的筹码?”
“怎么,不相信自己?你连打赢几个肌肉发达的拳手都做不到,怎么替我杀人?”
唐安不喜欢这话里话外的讥讽,张嘴要辩驳,孟青青突然改变主意,“啊,要不这样吧,明天有场宴席,你跟我去,我可以带你看看你的任务目标。”
看看任务目标?孟青青今夜的话过分勾人,平日脸上不会流露什么的唐安,不禁露出几次疑惑。
他想,什么样的目标值得孟青青太费周章,非得培养自己一个弱鸡去杀啊。亿万富翁,杀父仇敌,还是背叛自己的昔日情人?
唐安摁下诸多思绪,他心知自己此刻没有深问的权利,毕竟他的生死和往后命运,如今正紧紧拴在孟青青手里,知道得太多,孟青青哪里会容得下他?
杀手也好,侍应生也好,倚靠他人活着,总是要做出顺从样子的。
因此他没理由拒绝孟青青的提议,于是在第二天,在钟家举办的葬礼上,他亲耳听见人们对陈慕罪行的议论。
为爱痴狂,逼死钟灵。
唐安拔刀的时候,一桌的人早被他吓得不敢说话,孟青青走过来,看到深陷桌内的银白色,笑了笑。
“史构老兄,学院的各位前辈,别来无恙啊。这是我远房表侄,你们认识?”
“孟老板,没听说过您有这一号亲戚啊。”
桌上气氛缓和,失控的餐刀落回瓷盘中。
孟青青笑着编造,“前段时间我不去下城区考察项目嘛,恰好碰上我那表兄出意外,把儿子托付给我照顾了。”
“下城区?孟老板,那您不是刚好撞上了义教院的火灾?那你表兄…”
“是啊,很惨烈呢。表兄孤苦半生,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所以还望各位多担待些。”
“嗨,您这是哪里话…”
推杯换盏间,宴席开场,眯着眼笑嘻嘻的孟老板逐渐成为饭桌中心。
火灾,表侄,孟家商场的新人物,比侍应生要富贵得多的身份。唐安握着餐刀,一点点分拆牛排,一点点把自己刚才的举动斥为冲动。
怎么遇到那几个字就脑子犯蠢呢。他划开鲜红血肉,同时也咬穿自己嘴里的。
他的沉默,使得旁边的孟青青三两句话就将他的新身份编造完毕。
“诺雅协会打造的协会新星诓骗不少小年轻爱慕,我们家这个也是,脾气爆,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真相。”
史构不疑有他。
“没事,小年轻嘛,就是容易受不了真相,不过再受不了,也得认清事实不是?诶,那不是城主吗!”
一桌人循声望去礼堂中央,史构骤然欣喜若狂。
“天哪,这么大的人物都来了,那陈慕的事,绝对是真的了!”
孟青青当即看向唐安,摁不住性子的人正叉起一块肉送到嘴边。
史构还在笑,身旁人的纷纷附和让他倍感得意,忍不住跟孟青青说教起来。
“我就说嘛,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要垮台,孟老板,您得好好劝你表侄,别小小年纪识人不清啊。”
“确实。”
孟青青看完唐安就转头往后望,他嘴上答着,眼睛里却盛满黎城的背影。
“你说得没错,”当眼中背影快要与记忆重合时,孟青青猛地收回目光,“小年轻确实不该追捧陈慕,真要追捧啊,也得是城主那样的人。”
他揽上唐安肩膀,似是玩笑般,“嘉乐啊,叔叔把你带到上城,就是希望你能像咱们城主那样年轻有为,如果你非得有个追捧对象,要不从今天起就以咱们城主为目标吧。”
多么痴心妄想的话,众人一阵哄笑,专注刀叉的唐安却有所反应地抬头和侧身,然后看见一个,与孟青青眼中,不一样的场面。
白色丝带不停飘动的礼堂里,中年男子挽着貌美的妇人,盛家两兄弟陪伴在左,钟老爷则站在右边。
唐安听出孟青青话里有话,他应出一句“知道了”,心里却是,哦,原来是要他杀城主啊。
……
不用签下认罪书就已获罪的陈慕,在冷冰冰的石板上睡了十一天。
十一天,治安局的人送了十一顿饭。
可惜恢复了痛觉的陈慕任由自己遭受饥饿折磨,瘦得两颊凹陷,四肢麻木,躺在地上像具死尸。
饿死又回不去。陈慕劝过自己动一动,可当他转念想到背了口黑锅,即将要在大牢里度过余生时,心一横,气极道,不如死了。
死亡,当下他最期盼的事,然而在第十二天的午饭送达之时,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探了探他鼻息。
“带回去。”
男子三个字落音,一阵天旋地转,陈慕再睁开眼就是干净的房间,和一个坐着看书的儒雅大叔。
“醒了。”
儒雅大叔是之前来探监的西装男,他略有些棱角的长相被笑容冲淡,竟显得温和。
接下来,温和的男人问道,“你叫陈慕?”
颇为奇怪的开篇。
陈慕醒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感知自己的手,嘴上便不管不顾地应付道,“不然呢。”
“风雪小镇旅馆里的人是你杀的?”
男人细碎的翻书声,轻轻盖过这看似随意的问话。
陈慕没答,他活动完全部手指,就把手抬起,抬到自己眼前。
透明的输液管,目的不明的营养液,陈慕看了看,又抬起没有束缚的另一只手。
大概疯子更懂疯子,装作翻书的男人见陈慕动作,两步一跨,枪就对准到他眉心。
“想死我可以帮你。”
书呢?漆黑的枪管压迫,陈慕拔掉针管的动作被阻挡,他侧过脑袋,去找那本刚刚还在男人手上的书。
啊,在地上。
他看到名字,飞鸟集。
哈?居然叫飞鸟集。
男人的枪口重重摁住太阳穴,陈慕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
“真想死?为什么,觉得我冤枉了你?诺雅的人已经指认你杀死尹君阳,我想,帮助钟灵逃离上城,也是你做的吧。”
丢书拿枪的人不再用笑装慈祥后,锐利的锋芒重回脸上,陈慕当着枪管,又把脑袋转回正位。
没开枪,他的目光对上漆黑的洞口,心里调侃道,命真大,脑袋拧成麻花了都不开枪。
为什么不开枪呢?
陈慕仔细去瞧男人表情,倒瞧见他眼下有一道浅浅的疤。
有点眼熟的疤。
转念去想眼熟在何处的陈慕听到冷言质问。
“怎么不反驳?明明钟灵逃离上城的那天,你死在了义教院。”
持枪人越说越激动,“陈慕,一盆脏水泼到你身上了你都无动于衷吗?这半年来,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下城区与风雪小镇千里之遥,你又如何避开层层关卡,去到了风雪小镇?”
可一大段的语言砸击,令陈慕想不清疤的出处,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牢牢抵在眉心的枪。
为什么不开枪。
陈慕与男人对视,而渴求一个答案的人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猜疑,他突然癫狂地大笑。
“死?是的,我早就死在义教院了,我早就回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你如果非要个理由的话,那大概就是死亡触发了强制传送,传送你信吗?”
这是个狗屁的游戏世界,你信吗?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陈慕真假相混,导致笑得动作太大,笑成了咳,而咳,牵引枪口硌着脑门疼。
也许他再咳一下,面前这个人就该觉得他疯了,然后开枪。
可开枪就死得了吗,陈慕立马给自己泼冷水。
他再去看男人,男人面上是无法解读的阴翳。
陈慕讶异如此神情,不等他问,男人就已递出原因。
“你有异能?”
作为建城四大家族里最为出色的后辈,黎城自然是把这句话琢磨过成千上万遍的。
他从不信什么异能,可圣一教的长久又叫他不得不去承认异能的存在。
于是他想,既然存在,那就得掌握在手中,然而在上城的百年历史里,除了圣一的六大主教,就再也没出现过异能者。
黎城看向陈慕,“你的异能是穿越空间?如果你有这样的异能,为什么不干脆离开治安局的羁押室,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什么地方能拦得住你。”
陈慕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这上城的掌权人物,他难得碰上个真信他的怪胎,便撤掉笑,认真起来讲实话。
“传送确实有点像穿越空间,不过游戏里要有定点才能传,现在的我,所有能力被阉割,传不了。”
“游戏?”
黎城以为这大概是异能者的暗语,陈慕见他变得疑惑,想,没信他啊。
他颇为释然地接着解释,“啊,忘了跟你说了,你们的这个世界就是场游戏。”
一场死不了,活不得的残酷游戏。
残酷游戏的主角发觉黎城听完加大了摁压的力度,只当他是接受不了,笑着叹气。
“举了这么久,你该开枪了吧。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再问我,我也是这个说法。”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
陈慕躺得四肢难受,说话也说得难受,他手往后缩,想借力把自己撑起,然而眨眼间一颗子弹射来,将他钉在床上。
原来被枪击是这种感觉啊。
被巨大冲击力控制的陈慕看着黎城凑近,那张遭了岁月熬煮的脸,此刻正端详着他的伤口。
汩汩鲜血,滑过陈慕的眼窝,最后湿润干涸的嘴唇。陈慕尝到自己的血,同时也体验子弹凿击大脑的痛苦。
他急促地喘息,黎城突然瞪大双眼,狠戾地掐住他的脖子。
看来子弹跟饥饿都是不管用的,正受致命威胁的陈慕脑子里却在给这两种死法划线,他想,那窒息会奏效吗。
他缺氧缺到脑子晕沉,迷迷糊糊间,眼前的冷血男人变换成秦驯。
欠揍的秦驯,欠揍的脸,欠揍地问他,你怎么能想死呢?
真讨厌,陈慕眨眨眼,换成了陈爱清,年轻时候的陈爱清,还没结婚的陈爱清。
她温柔地抚摸陈慕额头,问道,你迷路了吗?
陈慕想,他何止是迷路了呢。
他想要说话,想要告诉这个时候的陈爱清别去搭理外祖父,别去合作那个什么姓林的,可一股力卡着喉咙,令他发不出任何声响。
陈慕想,算了,这都是死前虚假的走马灯。
陈慕把自己放弃得很干脆,没有任何挣扎,而要剥夺陈慕生命的黎城用劲全力,在漫长的八分钟内,都没能杀死他。
怎么会。
黎城松开手,目光涣散的陈慕下意识咳了两声,证明自己还活着。
不可能,黎城又去触摸陈慕眉心,却发现血迹凝固,伤口在悄悄愈合。
原本打算掌握不了就灭杀异能者的黎城后退两步,他望向陈慕恢复到完好的地方,不可思议道,“不死,你的能力,居然是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