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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挣扎上城风雨间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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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慕第二次睁眼醒来,发现房间变大了。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而脑袋和颈上的疼痛引得他摸了摸伤处。
一圈又一圈,是缠得很严实的绷带。
那个几句话谈不拢就开枪的男人,想必是看自己死不了,就让人把他脑袋里的子弹取出来了。
应该是取出来了吧,陈慕迟疑道,要是不取出来,他的脑袋干嘛会有种活活被切开的疼?
无聊的问题。陈慕转眼看到头顶长长的线,那线连着右手,使右手冷得像块冰。
他控制左手去触摸右手,明明一副身体的东西,此刻倒像陌生人见面。
陌生人,陈慕嘴里又念了念这个词,左手手指忍不住摸到针管。
“玩家陈慕!”
一句强有力的机械音突然跳到陈慕脑海,打破了他的自我沉沦。
陈慕疑惑地应了一声,“啊,谁喊我?”
听到这话,765惊得大叫。
“我的祖宗,你磕完药就忘了我?”
765恨不得跳进屏幕,大声倾诉这段时日与陈慕失联后,自己是怎么茶不思饭不想的。
无意戏耍它的陈慕回了回神,“噢,你是废物系统来着。”
什么,废物系统?765大怒,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打算大倒苦水。
它准备要从陈慕磕药后死得不能再死开口,不料陈慕先它一步,十分认真地说道,“不对,我的废物系统只会说抱歉,你刚才叫我祖宗,你不是它。”
“怎么可能,我就是!”
“那你能让我退游吗?”
愤怒顷刻间化为沉默,陈慕乘胜追击。
“怎么,你不抱歉了吗?”
该死,该死该死。
765破防,陈慕听不到它的破防,手指按住一截白色的输液管。
监测数值的仪器立马聒噪起来,765来不及转换态度。
“不是,你怎么又去找死啊?”
吱哇乱响的仪器十分赞同765的发问,它放声警告数值的持续掉底,可陈慕却两手一捏,让那尖细的针管离开他的手背。
血珠当即冒了出来,陈慕三两下将自己收拾下床,整个人如同要去索命的鬼魂。
他趁着摆布双腿的时间,对765说,“这么久不见,你又变得聒噪了呢。”
765一听,挠了挠它形同虚设的脑袋。
聒噪,怎么就聒噪了,我不就说了句祖宗嘛,诶卧槽,我怎么骂主角了,不对不对,我骂人了怎么没被电啊……
博士休假了?不对,博士怎么会休假呢,肯定是管制它们的总控出错了。
嘿嘿,出错好啊,那个天天放电的家伙,报废了都不可惜。
这边765正侥幸自己不用当千篇一律的问答客服,那边陈慕已经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门口。
血滴滴答答,融进脚下地毯的暗色花纹。
他要去拧动把手,765赶紧回神。
“诶诶诶,你干嘛去呢。”
陈慕没理这声制止,他拧开门,恰巧与一身褐色战斗服的黎城四目相对。
对视的时间并不长,黎城摆摆手,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人,两个进来控制住陈慕,另外两个,一个拿注射器扎他,一个观察他表情。
“卧槽,他们干嘛呀!”
幸好还有个765,替陈慕发出了控诉,不过这控诉只有陈慕听得见。
他仰起脖子,把从肺腑涌上来的血沫吞掉。
滴——
警告。
“卧槽,他们给你注射什么了!”
仪器上的各项数据骤地归零,陈慕的血吞不掉,从嘴角渗出几滴。
疼痛其实是从皮肤开始的,然后是胃,像放了一把火一样,烧尽了才到心。
陈慕早就站不住,偏生双手被禁锢,观察他表情的白大褂手里又冒出采血针。
“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呀!”
废物系统照旧废物地乱喊,陈慕想,有什么好喊的,就笑着看向黎城,问他,“你是谁?”
被问的人皱眉,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码有一半的时间在出席平民的宴席和公益,上城里怎么还会有人不认得他。
他当陈慕撒谎成性,陈慕却咬着牙,坚持不懈地追问,“你不回答,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家伙吗?”
“够了。”
黎城出声,一旁采血的白大褂停下动作,把装满了的七管血放置到一个银白铁盒。
“我靠,抽血不是人。”
765骂得慷慨激昂,陈慕听到跟着也骂了一句。
不过,他是当面骂给黎城的。
“呵,你没有名字吗?”
他说得坦荡,算不上骂,顶多算内涵。而吃了这一内涵的黎城将人上下扫视。
他在看陈慕手臂上止住了的血孔,那么致命的毒药,一两分钟就能起效的极刑,在陈慕身上就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如果不死之身的实质是强大的自愈能力,那砍掉一只手或是一条腿呢,又该如何愈合?像断尾的壁虎再生出一个来吗?
想到这些的黎城手摸向腰间,他向来探究到底,刀便飞速出了鞘。
“喂,你之前开枪没打死我,刚才没毒死我,现在要一刀砍死我吗?”
刀锋擦在陈慕左脸,黎城高大,举刀的架势,看上去是想要将他一刀两半。
那为什么还不砍。
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城主之位的黎城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他只是有些不明白,不明白陈慕此刻轻蔑的笑。
“你就那么想死?”
他手臂发力,寒光映照如瀑鲜血。
“可我死不了。”
在昏迷前,陈慕回答了他。
这场闹剧,陈慕从下床到回床仅用了不到十分钟。
765的嘴赶不上黎城的刀,它对血淋淋的断臂惊恐未定,已然忘记自己是手拿剧本的。
虽然钟灵事件后剧本变得模糊不清,但它完全不该只会大呼小叫,在陈慕倒了后的漆黑一片里失魂落魄。
完了完了,又要死一次。
废物系统看着下跌后又猛然上涨的生命条,悲情感慨,主角光环可不是用来大卸八块的,人的身体这么脆弱,能抗几次。
又不是不会疼。
它恨铁不成钢,打算等陈慕苏醒就告诫他对面是个残暴的大boss,要低调一点,圆滑一点,珍惜性命一点。
可它没等到陈慕睁眼,总控的惩罚电流反倒降临。
电流贯穿,是久违的麻痹。
在这长时期的麻痹下,765快要抓不住自己一点点涣散的精神,这时,黎城那副审视的目光直直照射过来。
陈慕醒了,但现下的765没法说出那些离经叛道的提醒。
它张张口,想告诉陈慕他此刻在面对谁,谁知黎城先它一步开口道。
“陈慕,或许我可以称呼你为异能者。我知道你求死心切,也知道你拥有不死的能力,可不死,并不代表无所不能,看,你的断臂,现在就在我手上。你虽然能让伤口迅速愈合,但你却无法做到再生。也就是说,如果你不接受我的请求,我便可以将你一块一块分割,让你痛苦地活着。”
直娘贼,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765脏字正要出口,电流加重,它在几近满屏的雪花状乱码里,听见陈慕轻笑。
它这个难搞的测试者,总是有出乎意料的举动。
它听见陈慕那熟悉的嘲讽,“你在求我,为什么?一个连名字都不肯透露的人,使这些伎俩,就是为了求我?”
765想,这,这真他娘的嚣张啊。它捂捂脑袋,想强制关掉自己这满屏雪花,可手伸到半空,就反悔了。
它不是人,它没有手,它做不到像陈慕那样不怕死不怕痛,因此它永永远远,都只能做个处处受限的废物系统。
可真的要一直废物下去吗?765咬咬牙,想,电死就电死吧,它不管不顾地在陈慕脑海里大喊,“陈慕,你不是想回去吗?你要是在这里被大卸八块了,你还怎么回去!”
……
钟鸣在葬礼上痛哭流涕后的第二十一天,是在金碧辉煌的教堂里度过的。
他是个远近闻名的虔诚信徒,为了维护慈父形象,已有三天不吃不喝,只为做些安魂的祷告。
对此,虎女骂他虚伪至极,甚至有意无意暗示小希,陈慕是被他坑进了治安局。
说起小希,那个十三岁就离开咸水村的女孩,那个一箭能射死狼的小家伙,是靠躲进诺亚协会的后备箱,才来到的上城。
茫茫大雪里,她亲眼目睹了钟灵自杀和陈慕昏倒,为掩人耳目,她弃弓爬车,然后趁着虎女去教堂的间隙,四处打听陈慕的下落。
当然,她不会找曾经追杀过自己的黑衣猎手打听,她很机灵,在四处躲藏中,找到了一身常服倒茶渣的许良。
她冲上前,对着许良急切描述道,“你好,请问你见过陈慕吗?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头发有点长,眼睛下有个黑点。对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你见过他吗?”
许会长听了,停下手中动作。
他看着眼前这个紫头发的小姑娘,疑惑问道,“陈慕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哥。”
“哦?哥哥啊。”
以为是私生女的许会长松了口气,他从容地往倒干渣子的壶里装水,突然一个黑衣跑来,打断他的从容。
跑进来的黑衣嗓门大,脑子一根筋,旁人都不敢去报的消息,就他想着陈慕是会长心腹,迫不及待地嚷嚷着来邀功。
“会长,陈慕出事了。”
茶壶里的水带出剩余残渣后,许良将壶放置到桌上,“咚”的一声,几滴水珠跳到桌面。
听到陈慕出事,小希顾不上这传话的是个黑衣,她焦急上前,追问道,“陈慕哥哥他怎么了?”
黑衣尽职尽责,把陈慕昏倒进教堂的事倒了个一干二净,同时,还不忘垮一嘴虎女去救人的丰功伟绩。
可许良却猛地一拍桌子,“荒唐,她哪是去救人?我让她不要去圣一教她偏要去,怎么,就这么不把我这个会长放在眼里?”
“会长,虎女大人她是想救人才…”
“救什么?她巴不得陈慕去死!”
谈到死,气氛瞬间凝滞。
小希嗅到危险信号,拔腿要走,许良一声“站住”,旁边黑衣眼疾手快将人反扣。
这算将功赎罪吗?黑衣扣下小希开始幻想,许良快步走到他面前,带着满面笑容。
许会长的以德服人传了好些年,所以看到这笑容时,黑衣也跟着傻乐了一下。
于是,他是挂着微笑死去的。
温热的血喷洒到小希的脖颈,小希抬头,看见中年男子的笑和手中刀。
她想要跑,从小就在深山捕猎的她反应迅捷,因此三两步间,她就与许良拉开距离,跑到了门边。
然而许良的声音在后面追来。
“你的腿脚相当不错啊。”
他是笑着说的,格外瘆人的笑,小希本没有看见这笑的机会,不料门口蹦出两个高大黑衣,令她躲避不及,被抓住了手脚。
许良慢步走来捏住她的脸,她不得已与之对视,不得已听着他说,“本来都打算放过你这只四处乱窜的小老鼠了,可你却胆大到跑到我面前来,说你是陈慕的妹妹。怎么,你也跟陈慕一样,身怀异能吗?”
“放开我!”小希听不懂许良的话,她大力挣扎,倒把两个成年男子甩开了。
之后她转身就跑,十分惊人的力气和速度,逼得许良拿起了枪。
三声枪响后,小希倒地。
外面的世界果然危险,小希拖着中弹的腿往前爬,然而汗水黏住发丝,就像流出的血死死黏在地板上一样。
死是没有死的,许良舍不得她死,中年男子焦急地跑来,指挥一堆手下将她控制住,然后,送去私人医馆。
命运总在悄然间相似,等小希在味道刺鼻的房间里醒来,许良坐在床侧,竟笑眯眯地邀她入伙。
“小姑娘,你哥哥是诺雅里最好的猎手,你想不想像他一样呢?”
可小希并不想当猎手,她只想找到陈慕,于是她拿起茶杯,狠狠砸到许良脸上。
许会长一枪射中小希一条腿,小希一茶杯砸肿他眼睛,总之,小希跟许良不对付,次次话都不等人说,就将东西扔到人脸上。
如此滑稽的场面,自然就传到了虎女耳朵里,小希中弹的第十四天,她便受到了许良命令,把人从医院里接出来。
大概是从小生活在女人堆的缘故,小希对虎女的态度要好得多,她任其将她带上车,带她去教堂,带她回诺雅。
任其在自己面前提起陈慕的死,任其一张嘴就是坑蒙拐骗。
“陈慕身上陈年累月的旧伤本就不少,加上治安局环境恶劣,以及被钟鸣告进去心中积郁,这才暴病而亡。教堂你也去了,他的尸体你也看见了,不论你多么不相信,都得接受事实。不过别担心,陈慕是协会的人,我们不会不管你的。你以后,想做什么?”
虎女官话说得一套又一套,沉浸悲伤的小希并未做声,她想小孩子哪有见过这场面的,扭头准备憋几句安慰送去,没想到凑近一看,那张浑圆的小脸上蓄满无声的泪。
小希咬着嘴唇,此刻见虎女看自己,一字一句回道,“我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