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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石镇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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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夏天,热得连蝉鸣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被晒蔫了。
七岁的林敬之拖着一个深蓝色的小行李箱,站在青石镇唯一的水泥路边。行李箱轮子坏了,蹭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开胶的球鞋——母亲说等父亲出差回来就给他买新鞋,可是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镇妇女主任王阿姨领着他往南边走,嗓门很大:“余奶奶人可好了,就是她孙子长安……那孩子小时候发高烧,没及时治,所以反应慢些。你要懂事,别给奶奶添麻烦,知道吗?”
林敬之点点头,不说话。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开口了。
余奶奶家在小镇最南头,挨着河。院墙红砖砌的,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开着一簇簇白色小花。推开木门,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还有一小畦菜地,西红柿红得晃眼。
“来了?”
余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深蓝色棉布衫,裤脚挽到小腿。她蹲下来,平视着林敬之的眼睛:“敬之是吧?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她的眼睛很温和,眼角皱纹像菊花瓣。林敬之咬紧嘴唇,点点头,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哭不哭。”余奶奶轻轻拍他的背,“奶奶做了糖饼,还热乎着呢。”
门帘完全掀开,一个比林敬之略高点的男孩探出身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短袖衫,布料柔软得几乎透明,领口处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有些歪斜的太阳花——大概是余奶奶的手艺。裤子确实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但洗得很干净,膝盖处用同色布块仔细补过,针脚细密整齐。
男孩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但能看出是精心梳过的,发梢还带着水汽的湿润。他的眼睛很大,瞳仁黑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林敬之,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盯着林敬之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才慢吞吞地走过来。走路时脚步很轻。走到林敬之面前时,他微微歪了歪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糖纸已经有些皱了,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般的光泽。
男孩将糖轻轻放在林敬之手心,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片羽毛。他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剪得很整齐,指尖还透着健康的粉色。做完这个动作,他抬起眼看向林敬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小声说:“吃糖,不哭。”
声音软软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尾音。
林敬之握着那颗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悦耳的声响。他抬起头,对上余长安的目光,那双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笑容干净纯粹,像初春刚融化的溪水,透明得不掺一丝杂质。
“这是长安,比你大一岁,叫哥哥。”余奶奶的声音里带着慈爱,“长安,这是敬之弟弟。”
余长安点点头,他看着林敬之,眼睛亮晶晶的,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林敬之的袖子,不是拽,而是用指尖轻轻捏住袖口的一小角,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见林敬之没有躲开,他才慢慢握住他的手,动作依然轻柔。
“带你看我的宝贝。”余长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
他牵着林敬之穿过堂屋,脚步轻快却不急躁。
来到一间向阳的小屋时,他松开手,小跑着到床边,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厚厚的画册,封面是用硬纸板自己做的,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碎布片,拼成歪歪扭扭的花朵图案。
“给你看。”余长安把画册递过来,眼睛期待地望着林敬之。
林敬之翻开画册,发现里面不是画的,而是用各种自然材料精心拼贴出来的图案。每一页都贴得很平整,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树叶按照大小排列,花瓣的颜色从浅到深渐变,碎布片的边缘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有一页贴的是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里还飘着用棉絮做的“炊烟”。另一页是三个手牵手的小人,最高的那个用深蓝色碎布贴成,中间那个用浅黄色,最小的那个……
“这是奶奶,”余长安凑过来,细白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蓝色小人上,“这是我,”又移到黄色小人上,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林敬之,“这是你。”
他指着第三个小人——那是用深灰色碎布贴的,旁边还用细小的黑色石子围了一圈,像是给小人做了个边框。
他低头看着画册上那个深灰色的小人,那些黑色石子确实被精心排列成环绕的星辰形状。小人脸上还用红色线头缝出了一个微笑的嘴角,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笨拙的温暖。
“你贴的?”林敬之问。
余长安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贴了好久……手指都酸了。”说着,他伸出双手给林敬之看——指尖确实有些红,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手心柔软,掌纹很淡。
那天晚上,林敬之睡在余长安房间的另一张小床上。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余长安的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还放着一只手工缝制的布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但缝得很仔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温柔的方形光斑。林敬之侧过身,看见余长安已经睡着了。
他侧躺着,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手工缝制的布兔子,那是余奶奶用旧衣服做的,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纽扣做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余长安的脸颊贴在兔子柔软的肚子上,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细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蝴蝶翅膀般的阴影。他的睡颜很安宁,眉头舒展着,唇角自然地上扬,仿佛正沉浸在甜蜜的梦境里。偶尔,他会无意识地蹭蹭怀里的布兔子,发出小猫似的细微咕哝声。
林敬之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转回身,面朝天花板躺着。
黑暗里,白天被压抑的情绪一点点涌上来。他想起了母亲做的红烧肉,想起父亲把他扛在肩上摘树上的桃子,想起自己那间贴着星空壁纸的小房间。那些画面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母亲围裙上的碎花图案,父亲衬衣领口的磨损,书桌上那盏小台灯温暖的黄色光晕。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流进鬓角,浸湿了枕头。林敬之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记得母亲说过,男孩子要勇敢。可是七岁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勇敢,父母不在了,家没有了,他被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小哥哥住在一起。
窗外虫鸣还在继续,一声声,不急不缓。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林敬之听不懂的故事。他闭上眼睛,试图数那些虫鸣声,可数着数着,思绪就又飘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想念母亲睡前哼的歌谣,想念父亲带着烟草味的拥抱,想念自己小床上那只绒毛都快掉光了的泰迪熊。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家里的房子呢?他的玩具、他的书、他收集的彩色玻璃弹珠——它们都去哪儿了?
眼泪流得更凶了。林敬之把脸埋进枕头,肩膀轻轻颤抖。他不敢哭出声,怕吵醒旁边的余长安,怕被余奶奶听见,怕他们觉得他是个爱哭鬼,是个麻烦。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余长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布兔子。他的呼吸声依然均匀,显然并没有醒来。
林敬之僵住了,赶紧用袖子擦干眼泪,屏住呼吸。
虫鸣一声,又一声。
夜还很长。
第二天清晨,林敬之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不是他熟悉的房间,不是他熟悉的天花板。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画面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紧。
“弟弟你醒啦?”
软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敬之转过头,看见余长安已经坐在床边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短袖。那双黑亮的眼睛正关切地望着他。
林敬之点点头,坐起身。他注意到自己怀里居然还抱着别人布兔子,脸微微一热,赶紧把兔子放回余长安枕边。
“奶奶说,早饭好了。”余长安站起来,走到林敬之床边,伸出细白的手,“去洗脸。”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这件事已经很多次了。林敬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余长安的手很软,握住他时力度适中,既不会太紧让人觉得不舒服,也不会太松让人觉得会被松开。
两人走到院子里时,余奶奶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们,她笑起来:“都醒啦?来,洗脸水打好了。”
那是两个并排放着的搪瓷脸盆,盆边印着红色的双喜字,已经有些掉漆了。水很清凉,林敬之捧起水扑在脸上,感觉一夜的疲惫和悲伤被洗去了一些。
“毛巾。”余长安递过来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蓝色毛巾,毛巾很旧,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洗过脸,余奶奶招呼他们进屋吃饭。堂屋的四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一小碟腌黄瓜,还有三个金黄色的糖饼,正冒着热气。
“坐这儿。”余长安拉着林敬之在自己旁边坐下,然后很自然地拿起一个糖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放到林敬之碗里,“你吃大的。”
“长安真懂事。”余奶奶笑着摸摸孙子的头,又看向林敬之,“敬之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林敬之小声说了句“谢谢”,低下头小口喝粥。粥很香,米粒煮得开花,入口即化。糖饼外酥里软,咬下去满口甜香。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
“慢点吃,别噎着。”余奶奶又给他夹了块腌黄瓜,“长安,给弟弟倒点水。”
余长安立刻站起来,跑到厨房倒了一碗温水,小心地端过来放在林敬之手边。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小口小口吃自己的那半块糖饼,吃相很乖,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吃完饭余长安领着林敬之来到小院一角,那里放着几个花盆,种着各种植物。他指着一盆绿油油的植物说:“这是薄荷,夏天被蚊子咬了,掐片叶子擦擦就不痒了。”又指着一盆开着紫色小花的,“这是紫苏,烧鱼的时候放点,可香了。”
林敬之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余长安细白的手指移动。那些陌生的植物在余长安的介绍下仿佛都有了生命和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