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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43 双龙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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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汗水中飞速流逝,想必此时的卫琢二人,已到乌州安顿下来。
朝廷每岁春、秋两季,会举行武试,选拔民间及勋贵子弟中有武勇才略者,充实禁军或边军。这既是朝廷补充武备的渠道,也是许多将门子弟和有志青年晋身的台阶。
沈檀与沈樟皆报了名。
武选当日,京畿大营校场旌旗招展,战鼓擂动。来自各地的应选者足有数百人,个个剽悍精壮,摩拳擦掌。只见沈檀和沈樟一身利落劲装出现在人群中,立刻引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和低声议论。
“瞧,那不是诚国公府的三公子吗,听说文官做不下去,跑来武选凑热闹?”
“还有那个小的,是四公子吧,年纪轻轻,也不知有多少真本领。”
“哎,勋贵子弟来走个过场罢了。”
“可不是,怕是连血都没见过吧?”
讥诮、不屑、轻视带着忌惮的目光如同针尖,沈檀面色沉静,恍若未闻,沈樟则少年气盛,冷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考核分步射、骑射、力量、兵械、阵法推演数项。前几项,沈檀虽不出挑,但也稳稳过关,展现了自己练出的扎实基本功,让一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略感意外。
直到兵械比试这一项。
沈檀选的是枪,一杆寻常的铁枪在手,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数月来近乎自虐般的苦练,无数次与沈樟和护卫教头的实战对打,乌州灾民绝望的眼神,妻子被带走的无力与愤怒,所有情绪与力量,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一枪之上。
他的对手,是一名在边军服役数年、因功回来参加选拔的老兵,他使了一把厚重的环首刀,满脸横肉,眼神轻蔑。
战鼓一响,老兵便怒吼着扑上,刀光如匹练,直劈沈檀面门,端的是战场上搏命的狠辣招式。围观者发出一阵惊呼,都以为沈檀这下要糟。
然而,沈檀不闪不避,手中铁枪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老兵刀势最盛却也最不易变招的节点。“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老兵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发麻,刀势不由一滞。
沈檀得势不饶人,枪身一抖,化出数朵碗口大的枪花,虚实难辨,瞬间将老兵笼罩其中。
老兵这才收起轻视,怒吼连连,挥刀奋力抵挡。可沈檀的枪法竟异常老练刁钻,时而如灵蛇缠身,黏连不断,时而如雷霆炸裂,刚猛无俦。同时,更兼其身法灵动,步伐迅捷,完全不像个初涉武道的公子哥。
不过十来个回合,只听“哐当”一声,老兵手中环首刀被一枪挑飞,沈檀的枪尖寒光一闪,稳稳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之处。那老兵面色惨白,浑身汗如雨下,愣在当场。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收枪而立、气息微喘却神色平静的锦衣公子。
紧接着,另一边也传来喝彩声。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沈樟手持长枪,竟已将两名联手攻击他的对手逼得节节败退,枪影如龙,气势如虹,那份少年锐气与精湛武艺,令人侧目。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那功勋卓著的老国公沈慕华,怎么可能生出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
最后的阵法推演,考校的是谋略。
沈檀凭借着扎实的文底和乌州历练出的对实务的理解,虽不如那些家学渊源的将门子弟精熟,却也提出了几条颇有见地的思路,引得几位监考的将军微微颔首。
武选结束,很快便是张榜公布,沈檀与沈樟兄弟二人的名字赫然在列,且排名皆在前五十之内,沈樟更是因天资聪颖,被几位考官连连夸赞,挤入了前二十。
先前那些嘲讽议论,此刻尽数化为了惊叹与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这位曾被罢官、看似文弱的国公府三公子,竟真有如此武艺与韧性。而那位年仅十六的四公子,更是锋芒毕露,未来不可限量。
兄弟二人并肩而立,望着校场上空的猎猎旌旗。沈檀握着依旧微微发麻的手腕,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与那份久违的踏实感。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个开始,从文官到武职的转变,前路必然更加艰险。但至少,他握住了改变命运的第一个机会。
他望向北方,那是乌州的方向。
琢儿,等我。
我会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将你安然接回,强到无人再敢轻易动你分毫。
乌州的秋天,似乎总是来得格外凛冽分明。
怀荒城外,那场大火留下的焦痕尚未完全被新生的草芽覆盖,萧瑟的秋风便已卷着边地特有的砂砾,日夜不停地拍打着年岁久远的城墙。
卫琢被安置在城内一处还算清静的小院中,院墙高耸,门口有沈植安排的亲兵把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她无法自由出入,与外界的联系也被严格控制,只除了沈植允许送进来的一些关于真定和沈檀的消息。
起初被沈植莫名带走的惊怒过后,卫琢很快冷静下来。
愤怒无济于事,她需要弄清沈植的目的,并保护好自己。她表现得异常平静,不吵不闹,每日只在院中看书,或是侍弄沈植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几盆耐寒药草,有时也向看守的兵士讨些针线,安静地刺绣。
沈植并不常来,即便来,也多是匆匆一瞥,确认她无恙便离开。
他似乎真的很忙,卫琢偶尔能从小院的窗口望见刺史府灯火通明至深夜,听见急促的马蹄声在夜里街道上驰过。有时,她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嚎,但很快又消失在风中,仿佛只是错觉。
直到那日午后,沈植突然到来,身后跟着两名神色冷峻的侍卫。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未戴冠,只用一根墨玉簪束发,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同于在真定时的冷硬与肃杀之气,没有了压在他之上的帝王,在此处,他的气息更不加遮掩。。
“换身利落些的衣裳,随我出去一趟。”
他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卫琢没有反抗,默默回屋换了身素净的窄袖衣裙,她知道,沈植当时说要带她看的东西,或许就在今日。
马车并未驶向城外,反而在城内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宅院前。宅院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破败,但门口的守卫眼神锐利如鹰,见到沈植,无声地躬身行礼,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庭院深深,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似乎混合了血腥、灰尘和某种刺鼻药物的怪异,显然这里不是寻常的住所。
沈植引着她,二人一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门窗紧闭的厢房外,他示意卫琢站在窗边一道不易被察觉的缝隙前。
“看看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卫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不适的颤栗。
“看看你眼中那些不公与苦难,背后都站着些什么魑魅魍魉。”
卫琢强忍着避开他靠近的冲动,顺着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支牛油蜡烛,火苗跳跃不定。正中跪着三个人,皆被反绑双手,衣衫破烂,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受过刑的。
其中一人卫琢竟认得,是怀荒城内一家颇有名望的粮行掌柜,当初赈灾时还曾站出来,慷慨捐过一些陈米。此刻他却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惊惧的模样让卫琢也有些讶异。
沈植坐在上首一张太师椅上,姿态放松,手中把玩着一把出鞘的匕首,雪亮的刃锋在烛光下反射着寒光。他那一张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听着身旁长青的低声禀报。
“大人,都已招了。”
长青恭敬垂着双眸。
“去年朝廷拨下的第一批赈灾银,共计五万两,经州府衙门分发时,便被以火耗损耗等名目克扣两成。其中一万两,由这三人经手,勾结仓场小吏,以沙土碎石替换部分粮食,再以高价售予流民,所得银钱,其中三成上贡给…”
长青的声音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让卫琢心惊的名字,那竟是乌州一位德高望重的致仕老臣,也是当初劝阻沈檀“莫管乌恒闲事”的乡绅之一。
待那粮行掌柜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出,几乎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嘶声喊道:
“大人!沈大人!小人是被迫的,都是他们逼我的!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沈植抬起眼,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令人胆寒。
“被迫?”
沈植的声音不高,却令人胆颤:
“怀荒城粮价飞涨,饿殍遍地时,你库中屯粮足够千人食用半年,这是被迫?”
“灾民易子而食,你妾室房中夜夜笙歌,珍馐罗列,这也是被迫?”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掌柜面前,不紧不慢地蹲下身,用匕首冰凉的侧面拍了拍对方惨无人色的脸,开口道:
“你府中每一粒沾血的米,都在我手里的账上记着,现在知道怕了?求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