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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56 他舍不得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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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律法论,无可厚非。
可沈植这些年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朝廷许多棘手政务离不开他。沈家更是满门忠烈,老国公、沈榆先后为国捐躯,沈檀、沈樟也在北境浴血奋战。何况当年旧案,先帝晚年似乎也曾有过悔意,只是碍于颜面未曾平反。
更重要的是,沈植今日选择在朝堂上自曝身份,是以一种最决绝也最聪明的方式,将主动权交到了自己手里。这是在向他这个皇帝表忠心,也是在为沈家争取一线生机。
良久,少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尚书令沈植身分不明,先行扣押大理寺,带真相查明,再行定夺。”
徐珩神色复杂地看向沈植,后者并未读懂少帝的意思,他不知道,这个始终对自己有忌惮和一丝厌恶的帝王,会如何处置自己这个罪臣余孽。
他的命,是徐珩最在意的太傅舍命换来的,这些年来他对此耿耿于怀,沈植都看在眼里,或许此次群臣上奏,欲借此事铲除他这个权臣也未可知。
可沈家会如何,少帝会如何,她会如何。
料机关算尽如沈植,此刻也真的猜不透。
诏狱的甬道长得没有尽头。
墙壁上的火把燃烧着,昏黄的光晕将沈植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破碎。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垢、霉斑和绝望混杂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刮过肺腑。
他走在阴湿的石板上,脚底传来的寒意直透骨髓,身上的官袍与此处格格不入,此刻在火光下显出落魄的灰败。
两名狱卒在前面引路,脚步放得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眼前这人,即便成了疑罪未明的阶下囚,可毕竟还是权倾朝野的尚书令,余威仍在。
他们将沈植带到甬道尽头的一间囚室前,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向内洞开。
“大人,您请。”
年长的狱卒侧身让开,语气里竟有一丝不忍。
沈植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投向囚室内部,出乎意料,这里并非想象中的肮脏污秽。
石室不大,却收拾得洁净,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厚实的干草,上面居然还有一床半旧的棉被。靠墙一张粗木小几,上面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旁边甚至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墙角还搁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清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顶上石缝渗下的水光。
这哪里是诏狱死牢,倒像是某处清修的山间陋室。
他走进去,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走到小几旁坐下。油灯的光晕昏黄,勉强驱散一室阴寒,却更衬得四壁石墙的森冷与孤绝。
终于,只剩他一人了。
石室里冷得厉害,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单薄的衣衫。沈植抱紧双臂,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那不是冷,是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般冷,那时他还叫姜玉,一个模糊得只剩下感觉的名字。
襁褓中的记忆早已湮灭,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却刻在了骨血里。是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那片寒冷中抱起,裹进带着淡淡馨香的柔软襁褓。
是母亲的手。
不,是高夫人的手。
画面一帧帧闪过脑海,三岁开蒙,别的孩子还在牙牙学语,他已要端坐在书案前,临摹那些枯燥乏味的字帖,写不好,戒尺便毫不留情地落在掌心,火辣辣地疼。他哭,母亲却别过脸,声音冷硬地告诉他:
“再写。”
六岁习武,天不亮就要在校场扎马步。春日寒风如刀,夏日酷暑难当,秋雨打湿衣衫,冬雪冻僵手指。他摔倒了,膝盖磕破,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青石板,他想撒娇,想扑进母亲怀里求一句安慰。可母亲只是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脸上却没有半分松动,告诫他:
“站起来。”
那时他不懂,不懂为何母亲眼中明明有关切,说出口的话却总是那样冷硬。他只觉得自己不被喜爱,是个多余的孩子。
十岁那年,他偷偷带沈檀去爬假山,三弟那时还小,胖乎乎的,爬不动,他就背着他,结果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摔下来。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尽全力将沈檀护在怀里,自己的后背狠狠撞上假山嶙峋的石头。
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却死死咬着牙没松手,醒来时已在床上,背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可母亲坐在床边,第一句话便是:
“为何带弟弟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可知若是他出了事…”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记得心里那片微弱的暖意瞬间凉透了。
原来在母亲心里,他永远比不上三弟。
十五岁秋猎,猛虎突袭御驾,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本能地扑了上去,用身体挡在老徐帝面前。虎爪撕开皮肉,高烧昏迷的三日里,他混沌中听见母亲在门外与太医争执,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恐惧与焦灼。
那些被他积压在心底,发酵成怨怼与疏离的往事,此刻在死牢冰冷的寂静中,无比清晰地重新浮现。可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冷硬与偏颇。
他看到三岁那年初执笔时,母亲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是在强忍泪水。那戒尺落下时,她自己的手心,恐怕比他更痛。看到六岁校场廊下的阴影里,母亲不是不想扶,是不能扶。
她必须让他自己站起来,因为未来的路,他只能靠自己走。
唯有严苛才能护着他跌跌撞撞地活下去,高华鸢夫妇为他磨砺铠甲,锻造刀剑,好让他若有一日身份大白于天下、刀斧加颈,能有足够的能力让帝王惜才饶命,或是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
她逼他文武双全,不是望他光耀门楣,而是盼他绝境求生。
二十四年。
整整二十四年,她将故人之子视如己出,却又不得不将这份爱扭曲成苛责,日夜承受着他的不解与怨恨,独自吞下所有的恐惧与辛酸。而她和沈慕华则是在刀尖上行走,用整个沈家的前途性命,赌一个罪臣之子能平安长大的可能。
一声低笑从沈植喉间逸出,干涩嘶哑。
他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的泪水滑过冰冷的脸颊,砸在手背上,烫得他忍不住蜷缩了手指。
错了。
全错了。
他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甚至用给沈檀下绊子、在灵堂上当众决裂,去报复那份他以为的不爱。他将自己活成了一把浸染了剧毒的匕首,刺向最关心他的人,也将自己割得遍体鳞伤。
他们默默承受着他的恨,他的怨,却从未放弃过他。即使在他公开身份,将沈家置于风口浪尖的此刻,这间囚室,也这分明不是死囚的待遇。
是谁在打点。
除了宫里那位念旧的少帝,还有谁,能在这等敏感时刻,为他安排这样一处清净之地。
答案不言而喻。
巨大的悔恨像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窒息感,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蜷缩起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木几边缘,发出压抑的呜咽。他恨自己的愚蠢狭隘,恨自己这二十四年错付的时光,恨自己将他们伤得体无完肤。
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
随身多年的印信早已被收走,可指尖却触到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件,是那把匕首。
那是父亲给他的,也是姜启留下的。这物件在他入狱时竟未被搜走,显然是有人特意吩咐过。
他颤抖着手,将它从隐蔽的内衬暗袋里抽出。刀鞘在油灯昏黄的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沈植的拇指抵住卡榫,“铮”的一声轻响,三寸余长的刀身弹出半截。寒芒如雪,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脸。
死吧。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冰冷而充满诱惑。
姜玉,你这条命本就是偷来的,你活着,就是悬在沈家头顶的利剑。你害他们担惊受怕二十四年,如今又害他们名誉扫地,你有什么脸面再活下去。用这把刀结束一切,你的血,或许能稍稍洗刷他们的耻辱。
刀尖缓缓抵住了心口。
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刺痛皮肤,只需一送,一切痛苦、悔恨、罪孽,就都结束了。
可是…
沈植握刀的手抖得厉害,指尖用力到骨节凸起,却怎么也送不出去。
他贪生。
他舍不得这偷来的二十四年光阴里,那些稀薄的温暖。这些碎片,此刻在濒死的绝望中,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珍贵。
他也舍不得还没看够的这人世,春日的海棠,夏夜的流萤,秋日的长空,冬日的落雪。
还有那个站在回廊下,眉眼清亮地对他说“叔谨心思简单,望二伯莫要为难他”的女子。那个在乌州雨夜,看着他蜷缩痛苦,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怜悯的女子。
那个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坚持要劈开世道不公的女子。
还是说,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或许本就该随他一同埋入尘土。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