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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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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宇的视线还留在窗外，直到金蔷薇的招牌在视野中消失不见，他才慢慢回过头，脑海中，江晓辉惊愕的面容与陈建递来钢笔时紧绷的下颌线，交替闪过。
车辆在逐月大道上平稳地行驶。驾驶位的格非双手搭在自动驾驶模式的方向盘上，指尖有意无意地轻点着，目光偶尔扫过终端上滚动的信息。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黑醋栗混着雪松的味道，温宇微微侧身，斜靠在车窗上，城市在窗外后退，他则在脑海中不着边际地一点点描摹未来的命运，还有那个未知的“指挥中心”的模样。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声响，仿佛连时间都被拉长。忽然，格非开口，优雅平静的语调打破了沉寂：“您比我想象的要冷静许多。”
温宇望着车外的眼皮抬了抬，轻声回答一句：“习惯了。”
格非在后视镜中抬眼看他，温宇动了动嘴，“到哪里，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空气仿佛微不可闻地凝滞一瞬。
格非偏过头，面对温宇的侧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许，同一把武器，在不同的人手里，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
他转回身，视线重新回到面前的道路上，“温警官，公约会给您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温宇没有回答，只是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很轻的叹息。
车辆驶入市中心区段，行人和车流都密集起来，商场的音乐和宣传广告透过车门后只剩模糊的声响，轻轨站台播报着到站信息，稍后便有一串人流涌上街道。
“温警官……”停在一处路口等待红灯时，格非忽然开口，他依然望着前方路口，只是接下来的问题让温宇始料未及：“您喜欢甜品吗？”
温宇飘散的思绪被打断，他下意识挺了挺身，在安静到令人不安的氛围中抬起头，目光移动到前排那个背影上。
“……？”
“……一般。”温宇挑了个没什么偏好的回答。
两分钟后，他们停在逐月市市中心那家店面宽敞精致，柜台前排着队的“甜梦时光”前。
温宇看着格非解开安全带下车，这位在办公室内气场压人一头的使节，正像个普通人一样在展柜前驻足挑选。店里的市民纷纷侧目，毕竟格非那身联合城际的制服过于张扬，但他本人并不在意，十分认真地拿起草莓蛋糕又放下，最后礼貌地排在队伍后方。
一些路过的行人看到这幅画面，甚至紧张又好奇地迅速抬手拍下，然后一边飞速打字一边快步离开。
几分钟后，重新启动的车上，温宇瞥了一眼放在手边的焦糖海盐蛋糕切块，抽了抽嘴角，陷入沉思。
“您不喜欢？”前排的格非继续搭着话。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温宇蹭了下鼻子，在这荒谬的气氛中尽力吐出两个不会滑向离谱的字。
“……还行。”
“基地内部管理严格，我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到甜食一类，希望您能珍惜来之不易的……甜蜜？”
格非重复着这个词，语调里有一种奇异的生涩。温宇沉默着。他忽然无法判断，这究竟是某种笨拙的示好，还是一场精心设计、观察他反应的压力测试。
“抱歉。”格非忽然解释：“学习这边语言的时间不长，用词可能不太准确，请见谅。”
“没关系。”温宇的回应有些有气无力：“我懂什么意思。”
“那就好，希望我们的沟通不会遇到麻烦。”格非依旧用诠释文件般的口吻说着，目光始终平稳落在前方，标准得仿佛是教材版驾车教程的镜头，只有副驾驶座位上几个叠在一起的蛋糕盒子显得格格不入。
温宇最终没有动那块蛋糕，车窗外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飞速退后，不一会儿，一座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耸兀石碑出现在视野里，石碑的形状是龙飞凤舞的几个镂空字体——「逐月」科学研究中心。
温宇微微愣住，他记得，那明明是路尹川工作的地方。
[逐月]科学研究中心，又称逐月科学院，路尹川正是这一任的话事人，他在这里？他和公约有关系吗？还是他也遇到了……
温宇忙打断思绪，那个连联盟议会都只能供着的神经病路尹川，只有他戏弄别人的份。何况早上那通电话里，路尹川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精神。不如说，如果路尹川知道自己被一个神秘组织突然带走的事，那会更令温宇安心。
路尹川……虽然那家伙依然时常发来消息骚扰，电话联络。但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温宇还记得，那次他惹下麻烦，是路尹川出面替他解决的。那天晚上，他们站在桥头，大概是少有的，近乎决裂的发言。
温宇靠在护栏上，金色的灯光与夜风中，他说：“路尹川，我不感谢你。”
路尹川笑笑，转过身去：“我又不在乎。”
温宇：“我是希望你……”
路尹川打断他：“呵，你看，我一厢情愿让你活下去，而你又一厢情愿地以为我正常，从前你就那么天真，现在也是。实验员不会希望观察样本随便死掉，同理，你是什么感受，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温宇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看着那个背影：“你对我说谎的时候，从来不会直视我。”
路尹川双手插在口袋里，听到这句话，他肩膀微微一抬，然后回过头，眉毛挑衅似的上扬：“那这句话是真的：温宇，你真是太讨厌了。”说完，他大步离开，一如既往，不会给人留下接话的机会。
……
温宇眼睫垂下，膝盖上的阳光出现又消失。车速慢下来，很快，格非载着他浅浅停在科研中心大门前，智能安检系统开始扫描。
[身份验证，已通过。]
[检测到外来访客—身份：温宇—已标记。]
[允许通过。]
格非载着他驶入科研中心，园区内平静异常，道路两旁是繁茂的桂花树，几只野鸽子在草地上踱着步，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抱着文件夹从一栋楼走向另一栋楼，看起来和普通工作日没有任何区别。
“温警官。”格非注意到温宇望着窗外欲言又止的神情：“怎么了？”
“没什么。”温宇收回目光，“我以为……”
“以为会去机场、行政办公楼、或者军事基地？我说了，路程不会太长。”
温宇：“……”
几分钟后，温宇在格非的带领下进入了最显眼的A栋主楼，身后还跟着两位身穿制服的人，不知是保镖还是格非的副手，只是从始至终的沉默让温宇多少有些不自在。
一位拿着文件的工作人员低头从他们身边路过，温宇见他的手臂上戴着世纪联盟的袖标。他微微蹩眉，再往前走，他见到更多似乎来自不同组织的人，世纪联盟的、联合城际的、联盟军方的……他们在同一房间中交谈问候，毫无芥蒂，仿佛早就如此。偶尔有人被温宇他们吸引，投来审视的目光，又好像看到件微不足道的事一样很快移开视线，回到原本的工作中。联合城际的人显得更严肃一些，几乎都在自己的工作上，而联盟这边的人显得松弛许多，三两个端着咖啡凑在一起，偶尔传出一阵低笑。
温宇刚穿过那片公共区域，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甜腻又充满活力的少女声：“主人今天辛苦了，记得休息一下，喝口水喵~”
一下子，背后那片低语声被一片静默取代，人们错愣地看向声音来源——最后排那个联盟新来的年轻技术员，看上去还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正一边努力把脸埋在屏幕后，一边手忙脚乱点着操作屏，声音颤抖：“关、关掉啊……”
一阵哄笑声爆发出来。旁边的员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语气带着强压下去的笑意，“没事，下次记得带耳机。”
技术员的脸涨得更红了。
温宇一时无语凝噎，看了看那片氛围轻松的空间，总觉得和自己想象中的场景不太一样，比起那种严肃压抑的神秘军事基地，这里的风格要显得……轻松许多。
格非不知是笑还是不满地发出一声轻哼：“如您所见，温警官，因为联盟的风气，我们的工作环境也相对……松弛一些。”
温宇分不出这句话是在不满还是一种陈述，只是认同似的点了点头。
很快，走廊尽头，格非站在电子门铃前：“将军，人带到了。”
曲线变幻的屏幕后传来一道沉稳，语调却有些微微上扬的女声：“知道了，进来吧。”
温宇下意识深呼吸，挺了挺后背。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格非走在前面，温宇跟着走进，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茶香先一步飘来，在那之后，温宇看到了样式古朴的办公室，靠墙的木制书架、旁边一只生态造景缸、还有窗边的小块室内苗圃，叫不上名字的花和大小绿植在阳光下郁郁葱葱，像一小块茂盛的林地。温宇将目光转向这间屋子的主人，那个正在书桌后放下一本厚重的书籍，身穿军装，抬眼带笑的女性。
“你好，世纪联盟的温宇警官。”她说：“初次见面，我是林澜，[新城际公约]的领导人，以及，你的直属上级。”她语气轻松：“很高兴见到你。”
林澜这个名字在温宇脑海中迅速关联到一些相关新闻：联合城际领导人、战争的火焰、集权的暴君、或是战乱区的秩序、火与血的领袖……只是所有危险或崇高的标签，都有些难以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或者，温宇从没想过会见到这样一位……只存在于城际新闻中的人物，一时难以理清现状。
“我…听说过您。”温宇声音有点干涩，他站得笔挺，微微吸气后，又说：“前逐月市南山治安分局巡察警温宇，前来报到。”
林澜低笑一声，视线重新回到书页上，状似随意地说道：“格非行政官，你把我们的指挥官吓到了。”
门口的格非突然听到对自己的指控，眉头微挑：“将军，我的一切行为均遵照您批准的公约外交礼仪，需要的话可以回看我的工作记录，指出可优化部分。”
“比如……和新同事多聊聊天什么的？”林澜笑了，指尖在桌面上轻点，话题又转了回去：“温警官，您太谦虚了，三年前您在逐月特警支队的经历我也有所耳闻，就算是任职治安局这几年，您和搭档也经常被调回去执行任务。以及，我个人很欣赏您几天前的那次谈判，我希望公约的指挥官，也能有那样的锋芒。”
温宇隐约听出话里的机锋，他张了张嘴：“如果是那些原因……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用。我只是一名逐月市的警察……服从安排而已。”
林澜淡淡应着：“那从今往后，你要学着‘不守规矩’一点，虽然我觉得，你本来就是这方面的高手。”
“……林将军，我不明白。你们到底需要我什么。”
“很简单，因为我不在乎什么规矩、流程，我只要赢，在以后的战场上，我需要这样的人，最好不止一个，而你是其中之一。”
“……”温宇被这番言论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的目光停在还在欣赏诗集的林澜身上，难以想象她会轻描淡写说出这种“疯话”，一瞬间，温宇开始理解那些林澜身上为何会有那些标签和传言。她可以上一秒还像和你开轻松的玩笑的朋友，又可以在下一秒就变成铁血的君主。
办公室里很安静，连生态造景中溪水的“哗啦”声也能清晰传入耳畔。温宇背在身后的手指暗自捻着，忽然，他开口：“为什么，您觉得我会听话。或者……公约到底想让我执行什么任务？”
林澜轻点着桌面的手停下，像是听到了有趣的东西，她看向温宇，一只手支着下巴：“很好的问题，温宇。”她身体微微前倾，像端详一件等待打磨的武器：“我没打算让你听话。”
温宇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请您说清楚一些。”
“就是说——公约的指挥官，应当有自己的判断。”林澜继续说着：“反正没人能强迫你做不认同的事。至于你的责任和任务，就当是入职测试吧，自己去想清楚，查明白。我相信，被路教授那么看重的人，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路尹川？”温宇下意识叫出那个名字，但随即而来的问题都被咽了下去，他觉得林澜不会告诉自己更多东西了。温宇下意识咬紧下唇，对上林澜那双审视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了。我会弄清楚的。”
似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林澜勾了勾唇角：“格非，带指挥官去办入职流程吧。”
“明白。”格非答应着：“温指挥，我们走吧。”
温宇闭上眼，轻轻叹息一声，随后转身跟上格非。
“顺便。”林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教授现在不方便被打扰，不过如果他知道这件事的话，想必对他来说是个惊喜。”
温宇微微一顿，他回头看向林澜，企图在她的神情中读出什么线索，而后者已经又在专心阅读着桌上的诗集，仿佛刚刚只是一句随性而起的提醒。
温宇垂了垂眼，跟上格非的脚步。
一路无话，这位个子略显“娇小”的行政官走在身前，温宇完全能看清他规整的帽顶。而与身高成反比的是格非的气场，迎面走来的工作人员会下意识拉开距离，或是微微点头致意，[这个人在公约的权力体系中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地位]，温宇在心中默默盘算。任何人的嘴里都能套出有用的信息，但格非显然是个例外，比起一个人，这家伙显然更像个没搭载情感模块的AI。
搭乘电梯、下行、几个转弯后，他们来到一扇白色金属门前。格非依旧只是站在门口按响门铃，等待的间隙，他回头对温宇解释：“这是您的特战小组办公间，以及您自己的指挥间、休息室，都在这里。”
话音刚落，墙上的门向两侧滑动，站在门后的，是一身联盟蓝色军装的短发女生。
她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温宇脸上微微一滞，又迅速转向格非。她行了一个军礼，问：“你好，格非先生，有什么事吗？”
“当然，我来带你们的指挥官熟悉他的工作环境。”
女生听完，侧身让开身位，语气轻快：“那太好了，请进。”
不知为什么，温宇在刚刚女生低头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异常明亮的眼神。就算跟着格非走了过去，身后也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热烈注视感。
“……”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温宇忍不住想。
办公室看起来空间不大，没有想象中的科技感，倒是靠门的部分有一些饮水机、书架、沙发等日常用具。再往里的区域放了战术板、会议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几张终端屏幕后站起身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冲温宇他们点了点头，又迅速看向了后面那名女生，不安地眨眼。
温宇不知道他们在身后进行了什么“眼神交流”，只知道一种诡异的，不妙的，荒诞的感觉正在浮现，现在逐月的年轻人，尤其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的那一种，永远是最天马行空、最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什么就跃跃欲试一批人。如果林澜挑人的标准是“不守规矩”，那……
温宇深深叹了口气，不敢想自己以后会面对什么。
这间办公室的最里面，格非让了让身形，示意温宇站在摄像头下面。于是温宇配合地挺起身，在那扇看似整洁的墙面前站好。忽然，优雅的电子女音从上方传来：[身份识别：温宇。预设职位：新城际公约最高指挥官。信息录入中……部分权限已发放。]
[欢迎，温宇指挥官。泛用性人工智能模型Luna3.82版本Gibbous，竭诚为您服务。]
随着AI语音渐落，隐藏门渐渐开启，一点点上升，一个深蓝色调的指挥室被突然亮起的顶灯和各处的全息屏幕照亮，它简洁，只有中央长长的会议桌，它又十分繁杂，那些看起来像用来进行操作指令的机械结构和参数显示屏，对温宇这种极简主义智能系统用习惯的人来说并不友好。温宇暗暗咽下口水，试探性地走了进去。
淡蓝色的全息屏幕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身边亮起又熄灭，温宇抬手，试着去碰一块正悬浮在手边的操作界面。只是这样一个动作，那块界面就像有感应一样，由浅淡的虚影变得更加清晰，用手势轻轻一推，操作界面便迅速收了起来。
温宇的手在空中虚抓一下，又后知后觉地马上放下。
“温指挥，感觉如何？”
“还不错。”温宇用随意的语气答着。
“那么……”格非走进来，站在温宇身后：“Luna会正式将您的职位信息录入公约系统，之后她会开放更多权限，请您悉知。”
温宇点点头，转过身时，一份电子文件已经显示在他胸前。
格非：“请您仔细阅读后签字确认。”
温宇只好开始翻阅那份漫长的，类似入职协议的文件。令他意外的是，里面的内容依旧和联盟通用条款差不了多少，竟然依旧没有关于这个组织特别之处的信息。
文件最底部，温宇又一次签下自己的名字。
格非满意地微微点头，“这样一来，我的工作就算完成了。至于其他的细节，您的下属及Luna都会为您解答。”
温宇无心听这些客套话，他更想先静一静捋清自己的遭遇，对这位会让气氛变得严肃的行政官，温宇倒确实希望他早点离自己远一点。
从指挥室出来，两个年轻人还好守在门边，尽管表现得正经，但那股好奇的劲头已经快藏不住了。温宇先跟着格非到门口，行政官先生回身扫视他们一眼，礼貌告辞：“希望各位相处融洽。”
温宇：“慢走……不，辛苦了，您去忙。”
格非眯了眯眼，不再多说。
目送他离开后，温宇终于稍稍把绷紧的肩膀放松一些，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温宇转过去，两个组员立刻双双立正站好。
“指挥官好！”
温宇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