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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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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约的地下基地,甚至比刚才江晓辉看到的规模还要大。
比起护送,倒更像是押送,身后跟着几个带着武器沉默不语的人,江晓辉不自在地悄声叹气。不过,以联合城际的一贯作风和当下的状况来看,大概没给自己带上镣铐,关在要刷三道锁的观察室等别人来见,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宽容了。
他们身边、忙碌的人群传来些许只言片语:
“723次运行状态:稳定。时长……”
“这是最新资料。”
“下个部署点位……”
……
江晓辉路过他们,破碎的信息不断进入脑海,他不禁开始怀疑:如此巨大的规模,仍在推动的战略部署,比起应对某种都市传说中的超自然存在,到更像是……在为一场战争做准备。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江晓辉问出了这句话,他做好了被“机密”或“暂时无法告知”搪塞的准备,但格非居然回答了。
“准备迎接一场……关乎存亡的战争。”他说得轻描淡写。
江晓辉甚至以为听错了,下意识追问:“什么?”
“就是我说的那样,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组织联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格非侧过头,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所以江老板,就算您是普通人,也无法置身事外。”
江晓辉吞了下口水,声音也不自觉压低:“那告诉我这些,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格非目光转回前方:“公约本就计划在准备好一切后向外界发布公开声明,并且已经提上日程,所以,您见到的并不算秘密。”
江晓辉低下头,地板的拼合缝隙一道道掠过脚下,身边靴跟踏地的声音也无比清晰。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探月工程进行到第二期的时候。”
“月球……”江晓辉脑海中闪过一些新闻片段,令他新生寒意的联想悄然浮现,他喃喃道:“前文明遗迹?”
前方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无妄之灾,还是…命运使然?前文明的结局,会是我们的未来吗?但愿这一次,结果不会那么糟糕。”
“……”
江晓辉说不出话,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这么有冲击力的消息了,怪不得格非会说头疼怎么和他解释。
周围愈发安静下来,只有心跳、脚步声、和一进入地下就始终存在的,某种设备运行的低沉闷响在空间中回荡。
江晓辉回了回神,这时他们已经进了一部电梯。
“我……我还能知道什么?”江晓辉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有些虚浮。
“不如暂时先到这里。”格非回答:“任谁知道这些信息都会需要一些时间冷静。”
江晓辉浅笑一声,显得有些苦涩:“对于需要警惕,被怀疑不是人类的目标,也需要这样的关怀吗?”
格非转过半个身子,江晓辉垂着眼,表情看起来很是疲惫。
“江先生,其实,和异于常人存在,我们已经打过很多交道。就算现在基地内部,也有和常人不同,却保持人类自我的存在,虽然您的情况和他们完全不同,但我依然希望,人类可以多一位盟友,而不是一个敌人。”
江晓辉低低叹了声气。
“江先生,对战乱区长大的人而言,有一种本能,叫做明天就有可能死去。”
江晓辉缓缓抬眼看向格非,后者依然用着那副淡然的口吻:“您也在战乱区生活过很久,所以应该能够理解:不管明天是死亡还是末日,都该认真过完今天。”
江晓辉晃了晃神,然后极淡地笑笑:“谢谢,你说得也对,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格非点了点头,转回身去。
铃声轻响,电梯门开启,外面是和之前的混合工作区完全不同的,精致的科技感。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白色灯光,淡淡米白色延伸开的长廊,抱着文件或平板走过的白色制服的研究员,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小平台,上面放着水培绿植,搭配着小号日光灯,使这个区域看上去有一丝微弱的生命力。空气循环系统送出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冷却剂混合的味道。
路上格非不再说话,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他才略微沉吟着:“江先生,路教授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也许您需要一点心理建设。不过他专攻数学和高维物理,所以放心,他确实不会搞人体实验。”
江晓辉的心情从沉重突然被拉到一个微妙的状态,这是安慰吗?倒更像是某种冷笑话。
“格非先生。”江晓辉察觉到格非的脊背越发绷紧起来:“你看起来,有些紧张。”
被点到的格非肩膀一僵,又迅速调整回去:“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前每次来到这里,都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
他甚至认命般的叹了口气,才在有研究员进出那扇玻璃制门时想跟进去,但刚一接近,门侧的系统开始发出声音:“陌生访客。陌生访客。陌生访客……”旁边的研究员回头看着他们。
格非脚步一顿,默默退到距离门口两米远的、地上的黄色安全线外。
那名路过的研究员:“嗯……格非先生,需要我帮您通知路教授吗?”
“……麻烦了。”
研究员点下头,钻进了那间巨大的办公区。
江晓辉:“……”
“格非先生说的‘不愉快的回忆’,就是这个吗?”
“不,那个时候他还没把我拉黑。”
格非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和基地的人工智能说话:“Luna,是我,格非。”
“你好,格非行政官。”门禁系统传出不同于僵硬机械感的,模仿人类语气的电子女音:“已经帮您通知了路教授,但实验室门禁系统里没有您的信息,所以原则上不予通过。”
格非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江晓辉身后甚至传来几声极力压制的咳嗽。
Luna:“格非先生,监测到您当前情绪波动异常,请深呼吸三次,这就为您挑选一首舒缓的轻音乐,或者更直接一点,您也可以拉黑路教授。”
格非:“闭嘴。”
Luna:“好的。”
“咳……”这下连江晓辉都没忍住蹦出一声轻咳,“你们的AI,很有个性。”
“当然。”门禁系统的声音突然被替换:“毕竟是科研部专属版本,在我身边耳濡目染。”然后是一声和之前广播中相似的轻笑:“抱歉,刚才没太注意你们的动向,这不一接到消息就来接你们了?”
格非“哼”了一声:“你不如直接把门打开。”
路尹川:“那可不行,我这里的空气对你和你的行政部门过敏。”
格非:“……”
江晓辉忽然觉得,格非行政官能保持如今的风度,修养真是好得惊人。
玻璃门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工作台后拐了出来,姿态从容,嘴边带着一抹玩味、和略加审视的笑意。
他在几个人面前停下,隔着玻璃,目光掠过格非落到江晓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才抬手按开了门。
“江老板。”路尹川来到江晓辉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甚至优雅的微笑,但漆黑深邃的眸子却又莫名让人泛起一股寒意。
“很高兴见到你。”他说。
然后,路尹川才转头看向格非,含笑点头:“辛苦了,行政官阁下,现在没你们的事了。接下来,我要和江老板单独谈一谈。”
尽管有些不悦,格非依然清晰说出自己的要求:“路教授,我希望能尽快得到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这很重要。”
“当然,正好我现在也很有兴趣。”他又瞥了江晓辉一眼,接着看回格非:“不过,之后的工作我会直接对接林澜。那样对我们两个的血压都好。”
“这一点我倒是深表赞同。”
路尹川微微一笑,转头对江晓辉说:“那么,接下来江老板就暂时交给我了。”而后拉长语气,特意强调:“我很期待。”
江晓辉张了下嘴,下意识朝格非看了一眼。
格非点点头,最后对路尹川说一句:“告辞。”
“慢走。”
格非一行人踏着清亮的步子远去,江晓辉看到格非摘下帽子稍作整理又重新戴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路尹川转身,招了下手:“走吧,江老板。”
这间路尹川负责的办公区域实在宽阔,能看到高处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不断变换的复杂图像,而地上,来来往往的研究员不断穿梭,有的工位是普通配置,一个终端和简洁的办公桌,有的地方则是布满按钮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工作台。
“格非他们都告诉你什么了?”前面的路尹川随意地问。
江晓辉试着把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总结得简短:“他们……说有一场危机。还有……我可能不是人类。”他不自然地缓口气:“说实话,我还是很难相信,像做梦一样……”
路尹川笑了声:“那这场梦,怕是醒不过来了。江老板,让我先告诉你个结论: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他回头,像是端详一件他十分感兴趣的工艺品:“没错,从[本体相图]……换成你们容易理解的概念——‘灵魂’来看,江老板,你完全应该是另一种存在。”
江晓辉脚下一软,踉跄一下,“我、我没办法接受,那又能证明什么?我明明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别激动,我还没说完。”路尹川适时打断江晓辉渐沉的心境:“你说得对,什么能定义我们到底是不是属于人?哲学?生物学?社会学?答案是:没有。所以别紧张,我们今天的题目……”
路尹川笑着从口袋中夹出ID卡,刷开一间封闭的气密门,“暂定为:你到底是谁?”
江晓辉只能跟着路尹川的脚步,走进他的私人办公室。
这里要比外面安静得多,路尹川径自走到一台咖啡机前:“要来一杯吗?”他问江晓辉,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哦,忘了你就是咖啡师,那请随意。”
“……”江晓辉只是谨慎地走进些,掌握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身居高位的负责人,眼下还有自己这样麻烦,但眼前的路教授只是按下按键,在等待一杯咖啡……
熟悉的磨豆声响起,江晓辉竟然下意识精神了些,职业病让他的目光落到那台咖啡机的出液口上,随着褐色的液体流下,江晓辉的鼻翼微微动了动,看着迅速消散的泡沫,忍不住评道:“豆子……放得有点久。”
“嗯?抱歉,我不太懂这些。”路尹川随手拿起那杯美式往工作台走去。
江晓辉叹了声气,跟了过去。
“放心,我不想为难你。我有一个朋友是你店里的常客。”路尹川在工作台前的转椅坐下,抬手对江晓辉示意对面的沙发,“他还挺喜欢你的店的,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得尽量想办法让你回去。”
江晓辉在对面坐下:“朋友?”
路尹川挑下眉毛:“嗯哼。”
一段时间以前,科学院的空地上。
夏天的风有些热,好在树荫带来许多凉意,温宇看着手里的花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晴歌给希德薇雅做了一个小小的编发,并把自己的发卡戴到希德薇雅的头发上,最后还和希德薇雅一起自拍。现在,他们正在草地上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抱歉。”温宇忽然说。
“嗯?”希德薇雅抬起头问:“怎么啦?”
温宇深呼吸后轻声说:“其实……是林将军和格非把我带到这里,但是什么都没和我说。”温宇停顿一下,决定问下去:“所以……希德薇雅可以告诉我一些他们的事吗?”
“欸?”希德薇雅眨了眨眼。
晴歌忍不住抬头,一脸复杂地看着温宇:“组长,你执行任务的风格这么直来直去吗?”
“抱歉,我更习惯审讯嫌疑人和案情询问。”温宇朝晴歌点点头,无奈而坦诚。
希德薇雅“噗嗤”笑了,她抬着头看着两位大人:“大哥哥,问这样的问题是犯规的。老师希望你学会自己找到答案,这样,才能保护更多的人。”
“保护…更多的人?”温宇重复这句话,不知道代表了什么?逐月一如往常,世纪联盟和联合城际合作,连战乱地带的交火都少了许多,谁会需要他来保护?
“但大哥哥一直找不到的话,老师他们就会放你离开了。”希德薇雅说着,目光落回到手中的花上,指尖碰了碰在风中颤抖的花瓣,“然后,会有别人担起指挥官的责任。所以,什么都不做也是可以的。”
“但那样的话,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是吗?”
“或者就算知道,也没有机会再试一次。让命运不一样的时刻,错过就不会再有了。”忽然,希德薇雅摇了摇头,轻声说:“命运这种东西,如果提前知道结局,那做出的选择还有意义吗?所以大哥哥,你要自己决定怎么做才行。”说完,希德薇雅向温宇笑笑。
“……”温宇没说什么,只是静静消化着希德薇雅的话。夏日的风轻轻吹过,温宇看向了那个一直坐在树下的男孩,从一开始,男孩就自己待在一边,静静看着手里的绘本。“说起来,那是你的弟弟吗?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他啊……”希德薇雅眼神暗了暗,看向身后的男孩,话语里也染上一点悲伤:“我们的家在战争中消失后,齐非特就几乎不会和除我以外的人说话了。”
温宇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糟糕的问题,连忙道歉:“对不起。”
希德薇雅摇摇头:“没关系,今天有你们陪着我,我很开心,谢谢你们帮我摘的花。”
温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做回应。
虽然几乎一无所获,但温宇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些,希德薇雅、林澜、格非,他们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但又绝对不会告诉他,这是他的入职测试、考验、学习……
温宇摇了摇头,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他现在也想不明白,只能先把可以做的事都做完。路尹川……他肯定也知道什么,但他会告诉自己吗?明明早上的时候那家伙什么都没说。
想到这里,温宇忽然皱起眉头。路尹川的那通电话……现在听起来要古怪许多。以温宇对路尹川的一贯理解,如果路尹川要和他玩一场“猜谜游戏”,绝对会先发一通“犯罪预告”:[想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去找答案。温宇,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但路尹川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日常的骚扰问候。
“组长,你想到什么了?”注意到温宇表情变化的晴歌问他。
温宇抬了下眉毛:“嗯……我有一个很麻烦的朋友。”
而在他们脚下,地底深处,路尹川的办公室内,江晓辉问:“你说温宇是你朋友?”
“嗯。”路尹川点头,抿了一口咖啡。
“那……他来公约这件事是你安排的?”江晓辉进一步问。
路尹川的动作像突然被按下暂停键,他缓缓把杯子放回桌上,眼神对上江晓辉:“你……说什么?温宇,来公约了?”
江晓辉不得不重新推测公约的内部关系,他迟疑一下,只能顺着路尹川的问题,点了点头。
“他怎么在这儿?”路尹川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扶手上乱敲。
“格非先生说,温宇是公约的指挥官。”
听到这句话,路尹川的手停下,眯起了眼,他缓缓靠上椅背,手指又开始缓慢而有节奏地点了几个来回。最终,他眼皮一抬,念了一句:“林澜,她算计我。”
江晓辉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路尹川就恢复了一开始的样子,重新对江晓辉笑了:“没事,他的事之后再说,现在你的问题更重要。”但从交叉搭在身前又不自觉攥紧的手来看,他大概没有表现得这么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