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青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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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结束后，沈折筠突然想起一位故人正在京都，临时起意去拜访，对方接了电话后爽快应下。
雨丝斜掠过醍醐寺的青瓦，沈折筠在玄关收起伞。茶室门楣悬着的铜铃轻响，正在擦拭茶杓的宗像清志抬头微笑：“路上辛苦了，茶釜刚滚第二道水。”
茶室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趣。沈折筠的目光在壁龛处凝住——青瓷瓶中斜插的早樱旁，挂着幅泛黄的老照片：十五岁的宗像清志跪坐在茶席前，身侧穿灰麻唐装的老人正握着少年的手纠正点茶姿势。
“这张照片...”沈折筠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是沈老先生在我家茶道教室授课时拍的。”宗像清志将茶筅在温水里浸软，“那时我总把浓茶打得起泡，老先生说像西湖醋鱼的汤汁。”
沈折筠想起祖父日记里夹着的茶道课笔记，页脚用铅笔写着“清志君今日打沫时腕力过重”。他端起薄茶碗，碗底残留的茶渍在光线下泛着陈年痕迹：“祖父常说真正的茶人要有等待春芽破土的耐心。”
“所以您现在在筹建博物馆？”宗像清志往铁壶里添了勺清水，水汽漫过他手腕内侧的旧疤痕，“三年前收到您寄来的设计图时，我对着中庭的枯山水模型看了很久——那方丈之地，倒像把沈家老宅的园子搬去了临安城。”
沈折筠转动着手中茶碗，建盏釉面流转的虹光让他想起儿时在老宅阁楼玩耍的午后。祖父总在阴雨天擦拭那些瓷器，说器物是凝固的时光。“其实最初只是想给祖父的藏品找个归宿。他走得太突然，那些装在樟木箱里的茶器不该永远封存在银行保险库。”
铜壶盖被蒸汽顶得轻响。宗像清志忽然起身拉开壁橱，捧出个桐木盒：“您看看这个。”掀开绸布，露出只修补过的青瓷茶入，金漆沿着裂痕蜿蜒如溪流，“令祖父当年教我金缮时说，残缺本身也是器物历史的一部分。”
沈折筠的指尖抚过凹凸的漆痕，突然顿住：“这是...祖父书房失踪的那只龙泉窑茶入？”
“十年前老先生最后一次来东京时带来的。”宗像清志往茶碗里注入新打好的薄茶，“他说等您接手家业那天，让我当面交给您。”
雨不知何时停了。斜阳穿过樟子门的和纸，在茶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折筠望着茶汤里摇曳的竹影，忽然说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祖父总在黄昏的库房里擦拭瓷器，转身时碎金般的夕照落满肩头，却始终看不清面容。
“我倒记得老先生说过件趣事。”宗像清志往香炉里添了枚梅花香，“有次您躲在库房玩捉迷藏，碰倒了整架茶碗。他非但没生气，还教您用碎瓷片拼了幅西湖十景图。”
沈折筠闻言轻笑，眼角细纹里藏着少年时的狡黠：“后来那幅瓷片拼图被父亲当垃圾扔了，我躲在阁楼哭了一下午，祖父就偷偷带我去六本木吃可丽饼。”
暮色渐浓时，宗像清志取出本旧相册。泛黄的照片里，穿背带裤的小男孩正踮脚够博古架上的青瓷瓶，身后老人虚扶的手定格成温柔的影子。沈折筠摩挲着照片边缘的折痕，突然发现祖父无名指上的缠丝玛瑙戒指——此刻正戴在自己手上。
“博物馆开幕时，您愿意来做首场茶会吗？”沈折筠合上相册时，茶釜的水恰好滚到蟹眼细泡，“中庭的茶室按祖父手稿复原的，推开窗就能看到临安城运河的仿古码头。”
宗像清志将最后一勺茶粉收进锡罐：“记得准备套天目茶碗，要最接近西湖水色的那种。”他转身取下壁龛里的老照片，“这个也借您摆在展柜里——器物若有知，该想看看自己将要安睡的地方。”
茶室灯盏次第亮起时，沈折筠在回廊遇见来送茶点的老板娘。妇人端着青梅羊羹笑道：“清志先生从早上就开始擦那只龙泉窑茶入，连茶庭石灯笼的青苔都重新修整过呢。”
檐角风铃轻响，送来远处电车驶过的细碎震颤。沈折筠望着暮色中的茶庭，石灯笼暖光映着雨后新苔，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老宅的雨廊。祖父握着他的手研墨时，笔洗里的水纹也曾这般晃碎满庭春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青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