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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与微光 ...

  •   沈默的私人收藏室比祁砚想象的更加震撼。

      推开门的一瞬间,恒温系统特有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和古籍纸张的气息。整个空间呈环形设计,中央是一座悬浮式玻璃展柜,内置光源将其中陈列的几件青铜器照得纤毫毕现。四壁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古籍、档案和各类文物鉴定工具,甚至还有一台高精度光谱分析仪。

      “你在这里……做研究?”祁砚有些意外。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向角落里的保险柜,输入密码时用身体挡住了祁砚的视线。保险柜开启的瞬间,祁砚瞥见里面整齐码放的牛皮纸档案袋,每个都标注着年份和编号——最早的一个写着“1998,洛阳”。

      “坐。”沈默从酒柜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祁砚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擦过沈默的手背,触到一道凸起的疤痕。他低头看去,发现沈默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伤,形状古怪,像是被什么利器刻意烙下的。

      “这是什么?”

      沈默沉默了一瞬,将酒杯放在桌上,突然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口挽至肘部。

      祁砚的呼吸一滞。

      沈默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疤痕,排列成诡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被反复切割后愈合的痕迹。

      “十岁那年,”沈默的声音很平静,“我被绑架了三天。”

      祁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酒杯。

      “绑匪不是要钱。”沈默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他们要的是我父亲的研究笔记——关于青铜器夹层工艺的那部分。”

      祁砚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这些伤……”

      “刑讯。”沈默轻描淡写地放下袖子,“但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父亲的研究内容,所以他们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祁砚的目光落在沈默后颈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上——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你父亲……”

      “死了。”沈默打断他,“官方说法是自杀,但尸体颈动脉的切口是从左往右的——他是个左撇子。”

      祁砚的胸口发闷。他想起徐教授病床上那句未说完的话,想起周明远在拍卖会上的异常反应,突然意识到——沈默这些年所有的商业布局、文物捐赠、甚至接近自己,可能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复仇。

      “所以你现在……”

      “我要真相。”沈默的眼神锐利如刀,“也要那批被调包的文物。”

      他走向中央展柜,按下某个隐藏按钮。玻璃柜缓缓下降,露出底部暗格中的一件青铜器——正是那件在伦敦拍卖会引起风波的青铜卣。

      “你把它从博物馆带出来了?”祁砚震惊道。

      “赝品。”沈默冷笑,“真品还在周明远手里。”

      他伸手抚过青铜卣表面的纹饰,指尖在某处微微凹陷的位置停住:“看这里。”

      祁砚凑近,发现卣腹处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接缝——正是《金石索》中记载的夹层工艺特征。

      “这里面……”

      “1949年故宫文物南迁的密档。”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记录了多少人私吞国宝,多少人暗中交易……周明远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

      窗外,雪越下越大,拍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祁砚突然想起徐教授塞给他的那张便签——青铜卣剖面图上,箭头指向的正是这个位置。

      “你早就知道?”

      沈默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年轻的沈峻和徐教授站在一艘渔船上,背景是模糊的海岸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舟山,东极岛,第三号舱。”

      “这是……”

      “真品的藏匿地点。”沈默的眼神晦暗不明,“我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

      祁砚的指尖微微发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阴谋的中央——而沈默,这个表面光鲜的商人,内里早已被二十年的执念灼烧得千疮百孔。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默突然靠近,近到祁砚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因为明天我们要去东极岛。”他的呼吸拂过祁砚的耳廓,“而你,是唯一能辨别那批文物真伪的人。”

      清晨六点零七分,祁砚的镊子尖在青铜爵的纹饰间轻轻颤动。窗外飘着今冬第一场雪,工作室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的右肩胛骨处传来一阵刺痛——这是连续工作三十二小时的身体发出的抗议。

      "祁老师!"林媛急匆匆推开门,发梢还沾着雪花,"您怎么又把加班当早饭?"她将一个纸袋放在工作台边缘,"沈总派人送来的。"

      祁砚头也不抬:"放着吧。"

      "是荣记的蟹粉小笼包,"林媛故意提高音量,"刚出锅就送来了,还配了姜醋。"

      镊子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祁砚记得上周随口提过想念苏州老家的蟹粉包。他摘下手套,打开纸袋,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小笼包晶莹剔透的褶子间渗出金黄蟹油,底下垫着的食盒上烫着"甲辰冬月"的印记。

      林媛凑过来:"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祁砚的筷子停在半空。十二月十七日,他的生日。自从父母去世后,这个日子就和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没什么。"他夹起一个小笼包,蟹黄的鲜香在舌尖绽开,温度恰到好处。

      林媛突然惊呼:"门口有人!"

      祁砚转头,看见沈默斜倚在门框边,黑色大衣肩头落满雪花。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边缘的铜活泛着幽光。

      "祁博士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沈默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他走近时,祁砚闻到了雪松混着皮革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像是特意焚香净手后才来的。

      紫檀木匣被轻轻放在工作台上。祁砚注意到沈默的右手虎口处贴着一道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像是经常沾水的缘故。

      "打开看看。"沈默说。

      匣盖滑开的瞬间,祁砚的呼吸凝滞了。靛蓝色锦缎上躺着一本装帧古朴的线装书,深褐色封面上《金石索》三个烫金篆字已经有些斑驳。他的指尖悬在书页上方,迟迟不敢落下——这是清代冯云鹏所著的青铜器专著,现存世的不超过五套完整本。

      "乾隆五十二年的初刻本,"沈默的声音很近,"你一直在找的。"

      祁砚终于触碰到了书页。纸张历经两百余年依然柔韧,翻动时发出独特的沙沙声。当他翻到卷三"青铜卣辨伪"一节时,一片银杏书签飘落——这一页详细记载了青铜器夹层工艺的鉴别方法。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祁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默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祁砚认出是自己半年前在学术会议上随手记的参考文献清单,边缘还沾着咖啡渍。

      "你落在演讲台的。"沈默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咖啡渍,"我托人在欧洲找了七个月。维也纳那个老顽固死活不卖,最后用一对乾隆珐琅彩小碗才换到。"

      祁砚翻开扉页,突然怔住。原收藏者的朱文方印旁,多了一方崭新的小印:【默赠砚甲辰年冬】。篆刻风格古朴,但朱砂色泽鲜亮,像雪地里的一滴血。

      "你刻的?"祁砚抬头。

      沈默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小时候跟父亲学过篆刻。"他顿了顿,"印文想了很久。'默'字取'墨守成规'之意,'砚'字..."

      "'砚'字取'砥砺琢磨'之志。"祁砚不自觉地接上,这是《文房四谱》里的话。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触,沈默忽然笑了。这个笑容没有往日的锋芒,眼角泛起细纹的样子让祁砚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因岁月而温润的玉器。

      林媛的惊呼打破了这一刻:"天啊!这书后附的《吉金图》是手绘彩版!"

      沈默退后一步,大衣下摆扫过工作台边缘:"你们忙,我还有会。"他转身时,祁砚注意到他后颈处有一道浅色疤痕,藏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沈默。"祁砚突然叫住他。

      男人回头,雪花从发梢跌落。

      "谢谢。"祁砚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上的朱砂印。

      沈默的目光在那枚印上停留了一秒,轻轻点头离开。祁砚没有看见他走出大门时,用带着创可贴的手摸了摸后颈的疤痕。

      三天后,盛世集团年宴在国家会议中心举办。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祁砚站在角落里,看着沈默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周旋。他今晚穿了件靛青色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青铜兽面纹领针——那是祁砚上周修复的战国文物复刻品。

      "祁博士。"沈默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递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三十年陈的麦卡伦,你喜欢的单一麦芽。"

      祁砚接过酒杯,指尖擦过沈默的腕表表带:"捐赠环节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沈默靠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待会儿有惊喜。"

      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大厅:"下面有请盛世集团董事长沈默先生,向国家博物馆捐赠商周时期玉器十二件!"

      掌声中,沈默大步走上台。祁砚的目光却落在展示柜里的玉器上——那些泛着玻璃光泽的表面让他皱起眉。他快步走向后台,掏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显微镜。

      "祁博士?"工作人员惊讶地看着他。

      显微镜下,玉器表面的细密网状纹路清晰可见。祁砚的心沉了下去:这是现代纳米级保护剂的典型特征,会逐渐渗入玉沁造成不可逆损伤。

      沈默结束演讲下台时,被祁砚堵在了休息室门口。

      "那些玉器涂了什么?"祁砚直接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新型保护涂层。"沈默松了松领带,"可以防止氧化..."

      "你知道那会毁了玉沁吗?"祁砚将显微镜拍在他胸前,"最多五十年,纹饰就会模糊不清!"

      沈默的表情冷了下来:"总比看着它们在库房里氧化强。这批玉器市值两个亿,如果..."

      "所以你终究是个商人。"祁砚冷笑,"和那些把文物当投资品的收藏家没什么两样。"

      沈默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祁砚皱眉:"你以为靠理想主义就能守住文物?"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没有我的钱和关系网,那本《金石索》现在正被某个土豪当装饰品挂在客厅里!"

      祁砚挣脱他的手,显微镜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就留着你的钱和关系网吧。"他转身时,余光瞥见沈默领针上的青铜兽面在灯光下狰狞如活物。

      接下来的三天,祁砚切断了所有联系。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埋头修复一批新出土的战国简牍。竹简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需要用特殊药水显影。

      "祁老师..."林媛第三天傍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您又没吃午饭。"

      祁砚头也不抬:"放着吧。"

      "是沈总派人送来的参鸡汤..."林媛小心翼翼地说,"前两天的都原样退回去了,今天送餐的人说,要是再不吃就..."

      "倒掉。"祁砚的声音冷硬如铁。他手中的手术刀正在剥离一片粘连的竹简,刀刃突然打滑,在左手食指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两千年前的文字上。

      "啊!"林媛慌忙找纱布,"我打电话叫医..."

      "不用。"祁砚随手扯了张纸巾按住伤口,"把23号试剂拿来。"

      夜深了,工作室只剩祁砚一人。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紫檀木匣上。《金石索》还静静躺在那里,朱砂印在台灯下红得刺眼。

      第四天凌晨,当祁砚第三次用错试剂时,工作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沈默站在门口,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西装皱得像是几天没换。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大步走到工作台前拍下。

      "文物保护剂变更申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全部改用你说的矿物配方。"

      祁砚愣住了。文件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审批日期是昨天——这意味着沈默动用了所有关系加急办理。

      "你..."

      "别以为我是妥协。"沈默抓起祁砚受伤的手指,用真丝手帕狠狠按住。祁砚这才注意到他虎口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边缘还有血迹渗出。"我只是受不了某人的血弄脏这些战国文字。"沈默说这话时,眼睛却盯着祁砚食指上的伤口,眉头紧锁。

      祁砚突然发现沈默的领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普通的银质领带夹。

      "你的青铜..."

      "收起来了。"沈默松开他的手,"太沉,戴着不舒服。"

      窗外,今年的第二场雪开始飘落。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也随着雪花慢慢融化。祁砚鬼使神差地问:"吃晚饭了吗?"

      沈默挑眉:"三天来第一句关心?"

      "冰箱里还有小笼包。"祁砚转身走向休息区,"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沈默跟上来时,祁砚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有些僵硬——像是旧伤发作的样子。这个发现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深夜十一点,沈默带祁砚参观了位于盛世大厦顶层的私人收藏室。电梯上升时,祁砚透过玻璃幕墙看见整座城市在雪中闪烁如星河。

      "原本想等你生日那天就带你来的。"沈默刷开指纹锁,"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收藏室的灯光缓缓亮起,祁砚的呼吸为之一窒。整面墙的恒温展示柜里,陈列着从新石器时代到明清的各类文物,每一件都配有详尽的鉴定卡片。

      "这是..."祁砚停在一个特殊的玻璃柜前,里面整齐摆放着数十篇装裱好的学术论文复印件。每页都用红笔标出矛盾点,最上方是周明远的署名。

      "你调查我师兄?"祁砚转头看向沈默。

      沈默从酒柜取出两只水晶杯:"你猜,当年指证我父亲学术造假的人,为什么现在拼命模仿他的鉴定手法?"他倒酒的手很稳,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如同流动的黄金。

      祁砚拿起最近的一篇论文。沈默的红笔批注犀利如刀:"此处纹饰分析完全照搬沈峻1997年《商周青铜器微痕研究》第48页,但故意省略温度变量..."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祁砚抬头,在闪电的冷光中看清了沈默映在玻璃上的倒影——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古画里蛰伏的孤狼。

      "二十年前那批青铜器,"沈默的声音混在雨声中,"根本不是要走私出境。"

      雷声再次炸响时,祁砚看见展示柜的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沈默已经在这个漩涡中心等待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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