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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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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你放我下来。”
莲子压着声音,冷白的脸颊绷得很紧,唇色并不多鲜红。
因为瘦,原本就大的眼睛瞪起来,没有起到震慑的作用,反而瞧着有几分病弱可怜。
“师父,要不我还是下去吧,小师弟又不知道那是他二哥。”
二楼楼台上,岳秋看着莲子微怒的脸,有几分不忍。
他们就这样把莲子交给一个不认识的“外人”。
“你说这田二也真是的,你有情我有意的事情,搞这一套干什么呢?”
云还手里把玩着一条通体墨绿的小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下去,抱他上楼,给他换套干净的衣裳,那蛋羹沾在身上,他估计早就受不了了。”
待岳秋转身,云还又叫住了人,“算了,再看看。”
“这段路没东西可扶,我抱你过去。”田二沉声道,说着就迈开腿。
几步路的功夫,将莲子放在了楼梯转角。
手还没放开,撑在莲子膝弯。
又牵起莲子的胳膊,将那双柔软无力的手搭上楼梯的扶杆。
“能站稳吗?”田二问。
哑巴师弟不是哑巴。
那声一出,莲子便愣住了。
他侧着身体立在那儿,仔细打量着面前陌生的人。
束得整齐的头发有几分干枯,在阳光下呈现暗黄颜色。
身量相比小哥儿来说,过于扎实,肩膀宽阔,甚至比大部分汉子看着还要健壮。
五官凌厉,轮廓分明。
唯独脸上的皮肤,细腻光滑。
眉间的蝶印鲜红,随着这人蹙眉的表情微动,鲜活得像是一只真的蝴蝶。
这是一个小哥儿的性别标志。
“你叫什么名字?”莲子轻声问。
声音再像,也不是他的二哥。
“池田。”
“池田,你是怎么被师父救回来的?”
“打猎误入了这片毒林,醒来就在这儿了。”
“你....那你家里人呢,有没有去报个信儿,种了蛊后你暂时都不能离开这儿了。”
“........”
莲子站在第一阶木阶上,身量刚好跟池田持平,双手紧紧地扶着栏杆,指骨有几分泛白。
“你能不能多跟我说几句话?”
“你平时这个时辰都做什么?”田二问。
真的很像。
特别像。
语气,语调,音色。
“你看院子墙角的竹竿,那是我练习走路用的,已经练了十几日了。”
莲子将眼神看向院子。
“大约再过半年,我便能自在行走,到时候我就要离开这儿。”
莲子这些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那柔和下来的眼神,也不是真正在看他。
“去哪儿?”田二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莲子嘴角扬起来一点,瘦得酒窝都不明显了。
但眼神是精神的。
“回家啊。”
莲子缓慢地转过身。
抬脚上楼梯对他现在来说还有几分吃力。
但心里一直压着的急迫,又露出点小火苗,压不住。
一只脚抬上第二层木阶。
手顺着扶杆往上挪。
再迈第二只脚的时候,全身的重量就压在了腰上。
莲子整个人都向后倾斜着,后腰上没力。
倒不下来,也上不去。
衣衫被风吹得扬起,轻飘飘的。
田二抬手,往那截腰后送了一把力。
夏季的衣衫薄,掌心仿佛隔开了阻碍,直接触碰到莲子的皮肤。
温热的体温。
“我抱你上去换衣服,然后你在平地上练习走路。”田二道,
莲子已经稳稳地踩在了第二层台阶上。
没回头,歇口气准备继续往上迈。
“我总要自己上楼梯。”
田二紧跟着走上第一层木阶,“平地都走不稳,心急有什么用?”
现在知道着急,当初硬要给他吃那药丸的时候,怎么那么利落。
怎么没想过当初就带他一起来到这处药谷。
田二语气冷着,“我不在你身后,刚才你准备怎么做,脱力了头朝下倒地上吗?”
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不客气的嘲讽的话,莲子也不生气,手先扶着扶杆往上挪。
“你不在,秋秋师兄会看着我。”
“是么?既然你秋秋师兄对你这么好,还着急回家干什么?”
莲子轻笑出声,“池田,你对你师兄是不是太不客气了些。”
池田不答,莲子迈开腿。
这一次有经验了,第一条腿迈上去,手上力气没松懈前,紧跟着迈第二条腿。
身形摇晃了两下便站稳了。
田二张开手拦着,又很快收回去。
正视着前方的人,牙齿咬紧,手也攥成拳头。
那目光犹如实质。
莲子如芒在背,却也不管。
沉默地迈上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台阶.....
太阳已经高升到半空。
莲子脸上身上都落了一层汗。
粘稠湿润,特别不舒服。
再看一眼前襟已经干得起壳的黄色鸡蛋羹。
更糟心了。
莲子转过身,慢慢地滑坐下来。
小院花香几许。
墙角的蔷薇花丛顺着风摇曳。
这里远离人烟,气氛安静又祥和。
在这里生活久了,仿佛内心也就真跟天地自然融为一体,心境也变得平和。
“看我做什么?”池田一身黑衣,一身怨气,站在他下面一层的台阶上,阴沉得跟整个小院格格不入。
莲子笑着,他对这道声音真的生不起气来。
“你对人是不是总这样,嘴硬心软。”
一副厌烦他的模样,可又一步没离开。
大半个上午过去了,莲子自己都为缓慢的进度感到烦躁。
莲子眼神柔和,又开始隔着他的外壳,去想“另外的人”。
不好听的话已经在嘴里打了个转儿。
田二将头偏向院子,沉默。
再回过头,莲子还微笑着注视着他。
“看个没完了?”田二沉声问。
“你今年多少岁了?”莲子问。
汗珠从额角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往下滑落,脸颊倒是红润了两分。
一歇下来,眉眼间便开始酝开疲惫神色。
整个人都透着几分虚弱懒洋洋的感觉。
“三十。”田二随口胡诌了个数字。
两年前重逢时,他便已经三十二岁了。
两年光阴过去,今年虚岁已三十五。
当年他亲手带大的小孩,如今也步过了三十年头。
田二暗自叹了口气。
“按年龄算,就算我不是你师兄,你也应该叫我一声哥。”莲子慢悠悠地道。
田二:“.......”
眼看人神色愈发黑沉了,莲子却是笑出声。
想念像一根扎根在心头的藤蔓,只是借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就疯狂地蔓延。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声音像,身材像,连对他生气时说话难听的样子也像。
“什么人?看你这样子,老情人?”田二不客气道。
“你说话真的很难听。”莲子直白道。
“是没有你秋秋师兄说话那么好听。”
莲子哽了一下,怎么又扯到秋秋师兄身上了。
“你要是被师父逼迫地来照顾我,可以不用勉强了。”莲子敛住了上扬的嘴角。
是他失心疯了,竟然把一个陌生人想成二哥。
莲子颤巍巍地扶着栏杆站起身,太阳光火辣辣地照着,身上汗水干了,倒也不冷。
“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我等会儿会跟师父说,我这样你也看到了,带不了你什么功课。”
“不要再跟着我了,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莲子眼里没什么温度地看向他,既不热情,也不冷漠。
这是真正在看“他”了。
田二低头,低声暗骂了句脏话。
“师父,我着急。”岳秋蹲在二楼楼梯靠里的墙角,焦躁道。
云还盘着腿,在蒲垫上闭眼打坐,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
“我看不了莲子被蒙在鼓里,我现在就要去跟莲子说清楚,要是这个人再对莲子这样,分开算了,咱们又不是养不起小师弟。”
岳秋愈发觉得可行。
“你说这人千辛万苦找到我们小师弟了,我还以为他会对小师弟多好,你看他啊师父,怎么句句话都跟师弟呛声?”
云还睁开眼,无奈道:“那你小师弟就好这口这么办?梦里梦外都是这么个人。”
“烦死了。”岳秋低声念叨,“干脆给小师弟也吃那忘情的蛊丸好了。”
云还余光中打量着愤愤不平的大徒儿,伸手捏了下他的耳尖,“傻秋秋,你也不是没这方面经验的人,怎么想不明白呢?”
“就想不明白怎么了,要是你哪天瘸得路都不稳,我可不会这样对你。”
岳秋拉过云还的手,习惯性地捏那粉红的指尖。
“咒谁呢小崽子,借着这当口骂我是吧?”
岳秋笑着不出声了。
其实哪能不明白。
只不过看着两个有情人这样生来死去地折腾,真是有几分无力。
人最多不过活百来岁,又有几个十几年够蹉跎。
“我说错话了,跟你道歉。”田二依旧站在莲子下面一层的台阶上,沉声开口。
莲子不答,只是沉默缓慢地爬楼梯。
“我之前被人骗过,骗得很惨,对你说话不客气,是我不对。”
“师兄师父都对你很好,我不该冒犯他们。”
莲子依旧不应声。
田二两步从楼梯上跨过去,站到莲子面前,看见了他冷淡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田二从没看见过。
就算当年莲子决绝地要嫁做别人,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但眼神里还是溢着强烈的不舍。
莲子对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眼神里透着冷漠疏离,生人勿近。
“莲子.....”
这声音.....
莲子闭上眼睛。
沉声。
“你以后,不要再像刚才那样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