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远志 ...
-
**2020年1月9日 05:30 医生值班室**
晨光未至,值班室的台灯在墙上投下摇晃的阴影。温语柔盯着手中那把刻有"W.Y."的手术刀,刀柄上的绷带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她翻转刀身,在靠近护手处发现一行极小的刻痕——**"2004.9.3"**。
那是沈暮与林耀彻底决裂的日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手术刀藏进白大褂口袋。沈暮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眼下青黑更甚。
"你昨晚没回去?"他递过一杯咖啡,指尖冰凉。
语柔接过杯子,热气氤氲间看见他左手腕的绷带又渗出了血:"你又去儿科了?"
沈暮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林小满今早咳血,CT显示肺部感染。"
报告单上的影像像一团团阴云。语柔的指尖微微发抖:"这是Brugada综合征的并发症,需要..."
"需要大剂量抗生素。"沈暮打断她,"但会诱发心律失常。"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温语柔,你还不明白吗?这是死局。"
值班电话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
**2004年9月4日 07:15 海棠胡同配电房**
晨雾笼罩着歪斜的电线杆。十六岁的沈暮将染血的校服塞进锅炉,火光映亮他锁骨下新鲜的缝合线。语柔攥着手术刀冲进来,刀尖抵住他喉咙:"你答应过我父亲什么?"
"不伤害自己。"沈暮平静地注视着她,"我没食言。"
"那这些血是哪来的?!"
锅炉里"啪"地爆出个火星。沈暮从书包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泡着支扭曲的注射器:"林耀的存货。"他顿了顿,"现在只剩这些了。"
语柔的刀尖微微颤抖:"你...你去找他们了?"
"六个。"沈暮扣好衬衫纽扣,遮住绷带,"以后不会有人往你饮料里下药了。"
晨雾中传来早班车的喇叭声。沈暮突然抓住她持刀的手,带着她划向自己的左臂——刀锋在皮肤上拖出一道红线,血珠渗出来,在晨光下像一串玛瑙。
"记住这种感觉。"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下次直接捅这里,能避开动脉。"
**2020年1月9日 08:00 感染科会诊室**
投影仪将林小满的胸片投在幕布上,右肺下叶的阴影像只展翅的蝙蝠。主任医师敲着激光笔:"这种真菌感染对伏立康唑敏感,但..."
"但会延长QT间期。"语柔打断道,"诱发室颤。"
会议室鸦雀无声。沈暮坐在角落,手里转着那枚蓝宝石领针,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我有方案。"他突然开口,"两性霉素B脂质体联合ECMO支持。"
老主任猛地合上病历本:"胡闹!那种老药对肾脏——"
"——对肾脏的毒性可以通过血滤控制。"沈暮站起身,阴影笼罩半个会议室,"1998年《柳叶刀》刊登过类似病例。"他看向语柔,"主刀是温明礼医生。"
语柔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她父亲从未提过这件事。
**2004年9月4日 12:30 市立医院档案室**
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沈暮翻开1998年的急救记录,指尖停在一页上:"看这里。"
"4月3日 18:45,患儿沈暮出现急性肾衰竭,采用两性霉素B联合腹膜透析。主治医师:温明礼。"
语柔凑近看,发现记录边缘有褪色的铅笔字迹:"血钾6.8,心电图示正弦波,予葡萄糖酸钙静推。"
"你父亲救我的剂量,"沈暮合上档案,"比教科书大了三倍。"
档案柜的阴影里,他的侧脸棱角分明:"温语柔,你敢不敢赌?"
**2020年1月9日 14:15 药剂科**
语柔签完最后一页知情同意书,药剂师却迟迟不肯递药:"温医生,这方案太冒险了……"
玻璃门外,沈暮正在和家属谈话。林小满的母亲突然跪下,被他一把扶住。语柔看见他嘴唇开合,口型分明是:"相信我。"
"给我药。"她伸手去抢药剂盒,"责任我担。"
药剂师突然压低声音:"沈主任今早抽了400ml自体血。"他指向冷藏柜,"说是……备用的。"
语柔的血液瞬间结冰。ECMO需要大量备血,但医院血库明明……
她冲出门,抓住沈暮的手腕:"你疯了?血红蛋白低于80还敢抽血?"
沈暮的白大褂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新鲜的针孔,排列得像钢琴的黑键:"计算过了,死不了。"
**2004年9月4日 18:00 学校后山**
夕阳把沈暮的影子拉得很长。语柔粗暴地给他手臂消毒,棉签戳得他直皱眉:"温医生要是知道你这么折腾他女儿……"
"他知道。"沈暮突然说。
语柔的棉签停在半空。
"那晚我送你去医院,他问我..."沈暮模仿着温明礼沉稳的语调,"'小伙子,愿意跟我学医吗?"
溪水潺潺,冲淡了纱布上的血迹。沈暮从书包里掏出本《希氏内科学》,扉页上是温明礼的赠言:"给未来的沈医生——先救己,再救人。"
**2020年1月9日 19:30 重症监护室**
ECMO的离心泵发出规律的嗡鸣。林小满小小的身体被导管和管线缠绕,像只被困的蝴蝶。沈暮调整着参数,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缓慢上升。
语柔盯着他苍白的嘴唇:"你去休息,我来守。"
"不行。"沈暮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两性霉素B的首剂反应……"
话音未落,林小满突然抽搐起来。监护仪警报声大作,心室颤动波形像疯狂的锯齿。沈暮一把扯开语柔,除颤仪电极片"啪"地贴上孩子胸口。
"200焦耳!充电!"
电流穿过瘦小的身体。语柔在晃动的视野里看见沈暮的手——那双握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第二次除颤后,窦性心律终于重现。沈暮的膝盖磕在床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语柔扶住他时,摸到一手的冷汗。
"你体温多少?"
沈暮甩开她的手去调输液泵:"38度2,正常药物热。"
语柔突然扯开他领口——锁骨下那个陈年的疤痕周围,皮肤正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不是药物热。"她声音发颤,"是败血症。"
**2004年9月4日 23:50 温家诊所**
四十岁的温明礼举着放大镜,仔细检查沈暮锁骨下的伤口:"缝线反应。"他放下器械,"但发烧是因为这个。"
镊子从伤口夹出半截黑色丝线——是林耀衬衫的布料。
"为什么不告诉我?"温医生消毒的手重了几分,"伤口里有异物还去打架?"
沈暮盯着诊室墙上的证书:"您救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我母亲呢?"
消毒棉签掉在地上。温医生沉默了很久:"那天手术很成功,但她……自己拔了气管插管。"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沈暮突然问:"为什么救我?"
温医生将听诊器贴在他心口:"因为我女儿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凉刺骨。十六岁的沈暮在那一刻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2020年1月10日 03:15 医生休息室**
语柔将第四支抗生素推进输液管。沈暮在沙发上昏睡,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ECMO团队打来电话,说林小满的氧合指数改善了。
窗外飘起今冬第二场雪。语柔轻轻拂开沈暮额前的碎发,发现他右手紧攥着什么。她小心掰开手指——是那颗1998年的陈皮糖,包装纸已经脆得发黄。
糖纸背面有褪色的字迹,像是孩童用蜡笔写的:
"给小柔,等我当上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