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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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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来人克制地敲了两声门,然后便在门外安静地等着。
见里面的声音消失了,半天没有人来,他又再次敲了两下门,“叩叩。”
半分钟后,路易斯打开门锁,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立刻浮现出诚挚到过于热烈的神情:“哦,是伊诺殿下,您来了。”
“嗯。”伊诺抚了抚身上的斗篷,左手停留在象征着皇室古斯塔夫家族的金色图腾刺绣上几秒,而后自然地滑落至身侧。
“您总是来得这么准时。”路易斯假笑着堵在门口,“只是鄙人正在忙于公务,恐怕不方便接待。”
“您不必同我说这些,我们都知道所谓的公务是什么。”伊诺用仿佛在谈天气般的自然口吻道,“那孩子才刚分化不久,身体并不康健,不应再接受您那套罪恶的惩罚了。”
“殿下,鄙人不明白,鄙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教养院,为何能以‘罪恶’来形容。”
“您无需明白。我是来带走他的,请开门吧。”伊诺放下了嘴角常噙着的微笑,散发出几分皇室成员惯有的矜贵神气。
“殿下”,路易斯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您应当知道,您无权干涉一名教管主任的教育方式。”
“肯恩先生,您也无权无故体罚学生。”
“这并非‘无故’,那位艾佛利顶撞教师、破坏课堂,难道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就能让他得到教训了吗?”路易斯声音越说越大,越说便越觉得自己颇有道理,哪怕为此顶撞皇室也应站在真理的一边。
“殿下您总是如此心善,您同情这些不遵守规则、肆意妄为的坏孩子,那谁来同情其他被他们影响的好孩子呢?谁来同情被破坏课堂、为此浪费了宝贵学习时间的好学生们呢?或许您从鄙人这里帮助过许多坏孩子逃避责罚,但这次,恕鄙人无法从命……”
“肯恩先生,不必再说了”,伊诺打断了他,依旧维持着自己平和矜贵的神气,半点也不同肯恩的言辞争辩,却坚定地要求道:“请开门吧。”
路易斯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多说无用,便朝着这位傲慢的皇子殿下堆起了几分谈不上僭越但暗含讥讽的笑:“那么就请进来吧,如您所愿。原谅鄙人或许会将今日的见闻与上官分享,鄙人多希望,哪怕您贵为皇子,也能接受omega教养院应有的教育。”
路易斯的话越说声音越小,那份讥讽因为注意到伊诺完全没有听自己说话只是径直走进去而愈发壮大,直到在心中波涛汹涌。
伊诺有几分觉察,但并不在意。此刻的他只是快步走到软床前,朝乔递去一个关切的笑:“您还好吧,艾佛利先生?”
乔在房间里听不真切他们的交谈,只是隐约听见路易斯口称“殿下”,直到伊诺快步走进来,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原来那位殿下真的来了。
“我很好。”
没有殴打、没来得及禁闭,根本谈不上狼狈,乔却从心底冒出一阵莫名的羞耻感。他猜想自己四肢被束缚在床上的样子一定像只愚蠢的乌龟。
“那真是太好了。”
伊诺动作轻快地帮他把束缚衣的各个锁扣打开。
他今天依然将金发高高地扎在脑后,长发笔直如瀑,又柔顺如丝。他身上穿着教养院omega们统一的制服,但在外面多加了一件红斗篷,于是把那份金色衬得更明亮了。
他大约用了某种名贵的香薰,身上传来一缕淡雅的香气,那味道并不明显,仿佛要细细嗅闻才能发现,就好像他这个人一般,浅淡得浓烈。
乔刻意转过头,不去看对方在自己身上移动的纤长手指,好一会儿,才假作不经意地咽了一下口水。
打理妥当后,伊诺便带着乔走出了房门。
“回见,肯恩先生。”他说。
好半天,久到他们已经走出了数十步,才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恼怒的“回见”。
他们一路走过好一段距离,乔没问要去哪儿,伊诺也没作解释,他们只是一直走,走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走过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楼,然后穿过一小片树林,看见了一间被透明玻璃窗包围的巨大花房。
“就是这里了,艾佛利。欢迎来到我们的花友会。”伊诺笑着介绍道。
“花友会?”
“他们都这么说,算是以花会友。”伊诺打开了门,引着乔往里走。
整间花房有三层楼那么高,初入里面种着各色锦簇的绣球花,再往里走数十步,便能看见球菊、鸢尾、月季、紫罗兰等等等等,还有许多串叫不出名字的花卉,一棵粗大的柏树就长在它们中间。柏树树身周围用一段木制楼梯环绕向上,稍微抬头就能看见一间小树屋就坐落在柏树上。仿佛浑然天成般,树屋墙壁上还挂满了不知名的浅黄色小花。
“我们上去吧”,伊诺当先一步上了楼梯,快步走到树屋前,然后低头朝乔笑了一下,金色的马尾晃得人眼花。
“伊诺,你可真是太慢了!”树屋里传来一声喊,随后一个打扮不修边幅的漂亮女孩打开门探出了头来,看向伊诺身后:“哦,你果然把他带来了,朋友们,那个艾佛利来啦!”
“你们不要吓到他。”伊诺笑着转过身,朝乔介绍道:“莉莉·罗德里格斯,然后是——”,他拖长了声音,引着乔进了木屋后用目光依次指向正坐在屋里沙发上的几个男孩,“阿普·基诺,丹尼斯·奈克特,还有莱利·戴维斯。”
被介绍到的人都扬起脸来友好地朝乔微笑。
乔于是也笑着同他们问好。奇怪的是,那种一路同伊诺走来时的激荡的心情消失了。乔说不上为什么,他心里知道自己被伊诺殿下帮助了,应当对他心存感激,也理应对他带他融入自己的朋友圈子感到快乐,但此刻第一秒出现在他心中的情绪却是烦躁。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木屋里能塞这么多人啊?他有些束手束脚的不知道脚往哪里放。
好在丹尼斯主动招呼了他:“艾佛利,到这儿来坐吧。”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个空位。
伊诺也找了另一个空位坐下,为乔介绍道:“请不要拘束,随便一些吧。花友会是由我创立的一个社团,嗯,事实上也可以称为一个小的互助组织。这里的朋友们几乎都曾因各种原因受到过不守规矩的惩罚。于是我们聚集在一起,在教管员看不见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花友会没有任何所谓的规矩,我们只是一同游戏、交友,仅此而已。”
“从今天起,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对吗?”
伊诺的笑太过有感染力,于是乔也跟着笑了起来:“嗯。谢谢你。”
这里不必说敬语,也不用保持那些过于吹毛求疵的礼仪,所以莉莉正胡乱地躺在一张躺椅上,头发扎着五六个乱七八糟的啾啾,手上捧着一堆卡牌:“现在人数够啦,咱们来玩牌吧?”
“对,艾佛利你也一起来吧!我可不想这次又是我一个人输钱。”丹尼斯佯作苦恼状,他有着一头火红的头发,眼睛格外发亮,看向人的时候总能给人一种充沛的生动感。
“有些家伙说心里话也请避一下人吧!”莱利笑着打趣道,起身从身后堆得高高的杂物里精准地找出一只折叠小方桌,拿出来支好。
“我就不……”阿普捧着书话还没说完,就被伊诺推上了牌桌:“你已经好几次没参与啦,阿普。这本书就先借我看看吧。”他抽走了阿普手里的书。
乔注意到,伊诺称呼其他人都直呼其名,对自己却只喊姓,这让他又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理智上,他只是对方刚刚认识的新人,先称呼姓没有任何问题,其他人也是这么喊自己的,但……总之就是不爽利。
乔一面和几个新朋友玩牌,一面用眼角余光去看坐在对面的伊诺。
对方坐在软凳上仍旧保持着标准的礼仪,背没有朝后靠去半分,脊柱也始终优美地挺直着,翻动书页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声响,就好像那礼仪已经融进了他的骨血,变成了生而俱有的一部分。唯一的破绽大概在他的脸上,那总是噙着一抹微笑的嘴角放平了下来,他没有笑,却无端让人觉得此刻要比笑着的彼刻惬意许多。
“你在那位肯恩那儿没受伤吧?他是不是又唱起他那陈词滥调的歌舞剧了?”
听见莉莉问起,乔才回过神来,“没有。的确如此。”
“我就知道!”,莉莉的眼神闪了闪,快速划过一抹说不清的情绪,而后笑起来,绘声绘色地表演起她当初被叫进教务处时的场面,“您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罗德里格斯女士吧?天呐,鄙人简直不敢睁开眼,您又没有梳齐您的头发!多么可惧可怕、有伤风化!”
于是大家都哄笑起来。
一片笑闹声中,乔掷出剩余的手牌:“我赢了。”
“什么时候的事?”丹尼斯果然输得最惨,他扯着自己的红发,夸张地模仿着肯恩的腔调:“您太可怕了!天呐,鄙人简直不敢置信!”
大家再次哈哈笑起来,这回连在一旁看书的伊诺也跟着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被乔敏锐的捕捉到了。他飞快朝伊诺撇了一眼,然后又飞快转回了视线。
于是便没有发现,当他刻意偏过头同旁人说话时,伊诺是在用怎样肆无忌惮的视线无声描摹着他,那神情与完美优雅没有半分关系,莫名得有些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