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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018章 钱婉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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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笑了。
不是在机场那种勉强勾起的,带着沉重疲惫的弧度,而是眉眼舒展,眼神明亮,像一汪清泉漾开的真实笑意。
这笑容,让钱婉宁恍惚看到了在医院初见时,那个屋檐下递给她伞的明媚少年。
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实处。
租的房子在小区边缘,是陈雯同学介绍的,二楼,六十平左右的房子,不大,但方正通透。
最难得的是推开窗,外面便是郁郁葱葱的绿植,虽在冬日里有些萧条,却也隔绝了街道的嘈杂。
房间里布置得简单而温馨,米色的窗帘,浅木色家具,房子请人打扫后,她和钱景洲一起来布置的。
钱婉宁觉得目前来讲,只能算勉强能入住,毕竟时间还是太赶了些,厨房里的东西,好些都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不算太完美。
“还……还可以吗?”她站在沙发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背包带子,观察着陆深的反应。
“很好,”陆深环视了一圈,目光在窗外那片绿色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她,点了点头,“已经非常好了。谢谢你,钱婉宁。”
“那就好。”钱婉宁松了口气,想起他之前的情况,问,“你……要不要给苏阿姨报个平安?”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这毕竟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她似乎不该多嘴。
陆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了几秒,才说:“晚点吧。”
钱婉宁立刻点头,识趣地不再追问。陆深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眉宇间。
陆深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语气放得缓和了些:“放心吧,等我安顿好,会告诉她的。”
“嗯。”
钱婉宁应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冰箱里有我和景洲准备的东西,我可以简单做点。你……”
她想说你瘦了很多,但话道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触碰到他不愿提及的话题,“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吧,可以驱驱寒,暖和一下。”
陆深没有拒绝,顺从地从背包里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哗哗的水声响起,钱婉宁深吸一口气,扎起头发,系上围裙,开始动手。
厨房很小,工具也简单。她手脚麻利地淘米煮上小米粥,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番茄和小青菜。
锅碗瓢盆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热油下锅的“滋啦”声,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填充了这个略显冷清的新空间。
陆深带着一身氤氲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出来时,小小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浓稠金黄的小米粥,一碟番茄炒鸡蛋、一盘小青菜还有酱牛肉。
钱婉宁背对着他,正在擦灶台,听到动静也没回头,只是自然地开口:“收拾下,准备吃饭了。”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
明明是最平常的菜式,味道却意外地好。陆深觉得,钱婉宁的厨艺和秋姨做的家常菜比起来也不遑多让,至少比陆家那位一板一眼的保姆做的,多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暖滋味。
陆深起初吃得很慢,渐渐地,他咀嚼的速度快了些。
这顿饭,是他被父亲强行带离后,吃得最踏实、最满足的一顿饭。
在那个冰冷压抑的家里,餐桌从来不是享受温暖的地方,反倒是像一个争锋的战场,每一口食物好似都带着父亲说教和贬低。
说他不务正业;
说他浪费天赋;
说他在青屿自甘堕落;
甚至说他是个连航模零件都拿不稳的废物。
他在京市的那些吃饭时刻,每一次都像是处刑。他吃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快。
等他意识到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胃里时常是空的,心也是空的。而那时,距离他离开青屿,短短不足十天。
此刻,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桌上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汤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钱婉宁轻柔的声音。
“米粥好像熬得太稠了点,这个锅有点小……”
“青菜是秋姨在阳光房刚种的嫩苗。”
“番茄炒蛋我放的盐,会不会吃不习惯?”
她的点评絮絮叨叨,笨拙地找话题。轻轻柔柔的嗓音,在此刻的陆深听来,如此悦耳,如此安心。
他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整碗粥,还添了小半碗。放下筷子时,胃里是饱足的温暖,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点点。
饭后,两人利落地收拾好碗筷。
他们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窗外的太阳被云雾遮挡,看起来天色阴沉沉的,房间里的光线受影响,也有些昏暗。
陆深起身,倒了两杯温热的白开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钱婉宁面前的茶几上。
他握着水杯,指尖感受着玻璃传来的温度,垂着眼睫,沉默了很久。
空调暖风吹动的声音,打破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宁静。
陆深犹豫了许久才低低出声:“钱婉宁,你之前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嗯?”钱婉宁猛抬起头,对上他带着些许恳求的目光,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陆深轻咳两声,又喝了口水润润喉后才再次开口:“就是上次你说的当听众的话。”
“你现在想说吗?”钱婉宁说得很小声,“你想说,我就听着。”
陆深喝了一口水,仿佛那温水能给他力量。然后,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缓,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爸和我妈在我小学时就离婚了。我跟了我爸去京市。”
他顿了顿:“可能是因为我爷爷的要求,我爸,他好像天生就对飞行器、对精密的东西有种偏执。而我,大概真的是遗传,从小就喜欢摆弄那些航模零件,上手也快。”
“一开始,爷爷很高兴,我爸……大概也是高兴的。我拿了些奖,得了些夸赞。”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艰涩:“但后来,不一样了。我爸把他管理公司之外的所有精力,都用来管理我。我的学习,我的训练,我所有的时间,甚至我想什么,他都要控制。我必须按照他设定的路线、他认可的方式去‘成功’。”
“今年,我来了青屿,又没按他的要求参加京市那个最重要的青少年航模赛,他……很生气。”
陆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年前,他亲自来青屿,把我带回去。我妈,我爷爷,都劝过,没用。”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那些回忆本身太过沉重。他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有一滴滴晶莹从他的眼角悄然滑落。
钱婉宁静静坐在旁边,没有出声。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有不想为人道的沉重记忆。
是成长的代价吗?
是人生的必须旅途吗?
好像又不是这样的,至少在他们四个朋友之间,周小棠是那个被爱包裹着长大的小孩。
胡思乱想间,她能听到陆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缓、悠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余香和他身上干净的洗发水气味。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似乎是睡着了。犹豫片刻,钱婉宁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卧室抱来一床干净的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
陆深动了一下,眉头微蹙,但没有醒来。
钱婉宁站在沙发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他一会儿。睡着的他,褪去了清醒时的防备和疲惫,显得有些稚气,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和微蹙的眉头,依旧诉说着不安。
她没有多留,悄无声息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
之后的几天,钱婉宁不方便经常过去,便每天发信息问候。陆深的回复简洁,但及时。他说苏静给他请了位钟点工阿姨,每天会来做两顿饭,打扫卫生。
钱婉宁问:[那你……还会回来这边住吗?]
陆深隔了一会儿才回:[暂时不了,不太方便。]
她没有再追问。
开学前几天,她倒是意外地远远见过陆深的父亲一次。
在苏静阿姨的院子里,穿着昂贵西装却头发微乱、神情激动的陆松礼,不顾形象地对着紧闭的别墅门不停指责,语气激烈。最后被赶来的保安客气地请离了。
钱婉宁只看了一眼,便匆匆低头走开了。
开学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教室里坐满了人,课表排得满满当当,老师们在第一堂课就不约而同地强调:“同学们,高一下学期了!关键的半年!”
但细细看去,每个人似乎又都有些许改变。周小棠剪短了头发,显得更利落了;林远程沉默了些,但学习劲头似乎更足了。
而陆深,他按时到校,认真听课,完成作业,也会跟同学们一起去篮球场。他依旧是那个成绩优异、待人温和的陆深,但钱婉宁能感觉到,那层温和之下,多了一些更坚硬、更沉默的东西。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在课间主动找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眼神偶尔交汇时,他会先移开视线。
班主任老蒋在第一次月考总结会快结束时,语重心长说道:“快高二了,重要性我不再重复。都给我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分科之后你们将面临的生活和未来都会不一样,这半年是决定性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一个个绷紧的小脸,忽然又笑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当然,也别真学成书呆子。该有的课余生活,适当的放松,还是要有的。劳逸结合嘛!”
同学们发出一阵会意的轻笑,教室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钱婉宁低下头,指尖划过课本光滑的封面。顿觉有些东西似乎变了,有些东西又似乎还在原地。
她和陆深之间,又似乎因为现实的种种,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未来会怎样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在不做点什么,陆深大概率会跟她越走越远。
不是因为陆深忘恩负义,不是因为陆深讨厌她,而是因为那种自己不堪的过去被别人知晓后,不知如何面对的尴尬。
钱婉宁转身,双手交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似乎要将陆深洞穿:“陆深,你想选文科还是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