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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李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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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璋来了。
裴仙昙直觉他已经来了,这种古怪的直觉来的如此莫名其妙和深信不疑,哪怕她回首时根本看不见他,更遑论找到他。
但那股黏湿胶着的视线无处不在,告诉她,李璋还在蓬莱阁,并未离去。细微的寒意从脊背窜上心头,仿佛被一头白色野兽盯上的心悸感让裴仙昙袖内的手一凉。
她被冷的颤了一下,李璋回来了?是不是代表幽冥老人死了?
不,她要亲眼见到幽冥老人的头颅。
今天真不是个好时机,容华也到了金陵,刚才李璋想必都看见了,裴仙昙呼吸着秋雨的凉意和空气中的潮湿水汽,轻轻咳嗽了一声,容颜苍白的近乎清透,宛若夜间绽放的昙花。
庭院里的石灯发着黯淡的光晕,在大雨中只能照见方寸之地,繁盛茂密的葱郁树木尽数淹灭在了无尽的黑暗大雨中。
再次暗中搜寻无果,裴仙昙感觉肩上一沉,一暖。
“是冷了吗?”沈容华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夫人身上,用宽大修长的温暖手掌摸了摸夷光的脸侧,带着亲昵的呵护关心,“我们进屋吧。”
裴仙昙婉然一笑,“好。”话音刚落,却又提袖咳了起来,嫣红漫上脸颊,“容华,天色已黑,还下着雨,明日再回绿潺湾吧。”
“那就依夫人的。”他牵着她的手,两人一同进了蓬莱阁。
黄粱浑身僵硬的躲在大树上,身边就是他的主君,李璋没有穿大雪袍,而是穿了一袭山越大巫袍,手上拎着一个黥面的苍老头颅。
应该就是幽冥老人的头颅了。
黄粱低着头,不敢再看,也不敢再说话,冰冷骇人的气息不断从他主人身上传出来,仿佛是最深的沼泽地,要吞噬一切,带着彻骨的寒意。
蓬莱阁灯火还在明耀。
本应在内的主人却出来了。
沈容华披着外袍,已经散了长发,他撑着一把伞,走进了雨幕中,去了小厨房,黄粱站的高,望得远,隐隐约约见那位清贵优雅的青越侯居然下厨了。
“主君…”黄粱转头,发现身旁的主君已不见了,他只好尽责盯着青越侯,希望他下厨下的久一点。
蓬莱阁内,烛火晃动了一下,冷风吹入室内。
跪坐在铜镜前的裴仙昙,拔钗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注视着铜镜中,突然出现的李璋拿着的那个死人头,干瘪,苍老,面遍黥纹。
裴仙昙看着那个人头,过了好一会才喘过气来,面色潮红,她将金钗放在妆奁里,不慎动作过大,金钗和玉玦,玉簪,耳铛激烈的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泠泠作响声,裴仙昙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不止。
她的眼睫湿润,面颊冰凉一片,尝到了满嘴的苦涩,可裴仙昙却无声的笑了起来,满头青丝垂落在单薄的月白绸衣上,又蜿蜒在青席上。
人头被放在了乡君的铜镜前。
裴仙昙看的更清楚了,她剧烈咳嗽起来,心口生疼,又觉得快意无比,李璋忽的掐住了她的下颌,轻柔又强硬的让她看他。
裴仙昙隔着泪光,转头看向他,目光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李璋的衣袍潮湿,头发也湿了,神情阴郁,薄唇紧抿,他死死盯着乡君,慢慢松开了乡君雪白的尖尖下颌,手又摸向她的颊侧,缓慢的用自己的掌心温度摩挲着,那是刚才青越侯碰过的地方。
李璋极力压抑着心底翻腾不休的暴怒,嫉妒,怨恨,不想让自己吓到乡君,他微微偏着头,找好了方向角度,亲了过去。
被乡君稍微避开了,她似乎更想和他说话,已经轻启双唇,可李璋不想听。
他现在不想听她说的任何话。
下一秒。
李璋就亲了上去,有了上一次失败的经验,他在回金陵的路上反复想象过很多遍他这次要如何亲她,在他的预想中,他要温柔的,小心的。
可现在,他蒙住了那双让他动摇,沉溺的温柔眼眸,将她压在青席上。
李璋吻住了她的嘴唇,柔软的不可思议,□□微肉的唇珠,尝到了清甜的味道。
李璋眼眸深了深,流淌出一点猩红,使劲亲蹭着乡君花瓣般的嘴唇,鼻息间尽是清浅的药香,就在他沉浸痴迷的时候,李璋的嘴唇被咬了一下,他闻到了自己的铁腥味。
李璋将自己的手从她眼上移开,低头看着夷光。
她的嘴唇红润,水光淋漓,唇珠更是殷红,青丝散落,雪白的脖颈藏在交领中,散发着玉一般的细腻温润,她轻轻的叹了口气,似有无奈。
“李璋,你先冷静一点。”
李璋看着乡君平静淡然的表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想到了那夜屏风席上,乡君在灯下泛红的脸颊和鼻尖,和躲避的视线,以及她罗裙的香味。
他又看向乡君,她的嘴唇是红的,可她的眼眸除了包容外,再无了那晚的羞柔,亦或是,那晚的羞柔也只是他的擅自臆想。
李璋在席上慢慢坐好,唇线紧绷。
裴仙昙看着突然弱势听话的李璋,反而有些说不出口了,唇上的刺痛是他刚才不得章法乱啃的结果。
她斟酌了一会,还是觉得不管怎么说都会伤了李璋的心,可她又不能不说,不然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裴仙昙摸了摸李璋潮湿的长发,将他脸侧上湿黏的几缕碎发捋向他的耳后,又拿出手帕擦了擦李璋脸上的雨水,待看见李璋唇上渗出血珠的伤口,她低头用帕子轻柔的按了按。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十分温柔细心。
然后拉住了他的手,像是收拢一只离巢淋雨的鸟儿,爱护疼惜着。
李璋眼珠往下转动,他的手被乡君的两只手握着,她仔细翻看,似乎在检查他有无伤口。
忽然想起了他初见她的那次,金陵夜宴上,她也是这般拉着沈浚的手关心着他,是对亲人小辈之间的关怀。
现在,她拉着他的手,也分外坦荡,没有羞涩,也没有超过界限的柔情亲密,分明是不带半点情愫。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李璋困惑的问着自己,而后又发觉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鄙夷的蠢笨之人。
因为他到现在还在不甘心,妄想从乡君对他的蛛丝马迹中找到一丝一毫有关于她对他心动的证据。
怎么可能没有一丝悸动呢,李璋不相信,他狠狠咬着牙,他就是不相信,任由他肆意妄为,答应他的诸多要求,仅仅是因为她的阿兄吗?就不能是因为有一点喜欢吗?
“有没有受伤?”裴仙昙把狼狈的李璋打理干净了,复又抬袖擦了擦他湿润的额头,鬓角等处,关心问道。
李璋的眼眶蓦地发酸,发烫,他怔怔看着乡君,眼睛突然就红了,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心中充斥着无尽的委屈和难过。
他从未尝过这般痛苦的滋味,心底积郁着狂暴的怒火,让他几欲发狂,另一方面他却又像没骨头般贪恋她的温柔,眷念她的关怀,不愿相信,所以自欺欺人,不肯离去,所以自讨苦吃。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爱,会让人如此痛苦?
“…疼。”李璋沙哑说道,他很疼。
裴仙昙眼睫翩跹而动,用温凉的手指擦掉李璋的眼泪,看见李璋的眼泪,她其实是有些惊讶的,然后就是心软和歉意,声音变得更加柔柔的,饱含担忧。
“伤到哪了?我看看。”
“心疼,夷光。”李璋睁着通红的眼睛说道,他扯开自己衣袍襟口,露出大半个白皙胸膛,一只乌青的掌印出现在他劲瘦薄肌的胸膛之上,分外骇人。
这么严重,裴仙昙顿时蹙起了眉头,伸出手摸了一下,入手冰寒,和她阿兄的残腿温度一模一样,她轻咬银牙,又急又忧,心里的歉意越发浓厚,像压了块大石头,堵的她心气不畅,“这伤,可会好?”
“要好长时间才能好。”李璋看见乡君脸上出现的心疼之色,把她的手使劲按在自己心脏处,“我的心要疼好久,夷光。”
“夷光。”他唤着她的字,“我疼,没有你,我好不了。”
裴仙昙感受着冰凉皮肤之下的心脏跳动,无比的炽热激烈,像是寒冰下的烈火,一瞬间,裴仙昙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蜷缩起了指尖。
她明白李璋说的此心疼非彼心疼了。
“李璋。”裴仙昙将李璋的衣袍重新拢好,过了一会,说道,“观棋先生手里有药,你先吃一点,我这里还有很多…”
“你要和我断了?”李璋打断了乡君的话,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阴影中,他轻轻问道。
“因为幽冥老人死了,我对你也就没有用处了。”李璋自顾自的说道,缓慢抬头,眼睑缝隙处的寒光像是刀片,刮过乡君的脸颊,“所以,你要和我划清界限,和我撇清关系,然后,和你的夫君恩恩爱爱在一起?”
裴仙昙呼吸一滞,她看着李璋,总觉得有什么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夷光。”李璋唇角微勾,笑了起来,声音轻又冷,“你以为我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利用完了就扔?想摆脱我,夷光,你想都别想!”
裴仙昙听着李璋的狠话,沉默了一会,她的脸颊莹白,像是蒙上了一层清霜之色,声音柔和道,“观棋先生那里有药。”
李璋眉眼戾气横生,冷冷一笑,他才不要两清,他就要纠缠不休!
“你受伤,我也会心疼的。”裴仙昙看着他,认真说道。
李璋猩红眼眸里的冷意停滞了一下,他微眯着眼睛,“我不信。”他愤恨又怨气道,“除非,你主动抱我。”
裴仙昙思量了一下容华去小厨房的时间,他应是快回来了,不能再和李璋周旋下去了。
她看着李璋,他倔强的等着她投怀送抱。
裴仙昙跪坐席上,上身前倾,轻轻的拥抱了一下他。
李璋立刻勒着乡君的腰身,把她抱在怀里,反而更气了,乖戾道,“这么柔顺于我,想让我离开了?嗯?”
“亲我。”他命令道。
裴仙昙静静看着李璋。
“你如何对你夫君的,就要如何对我,在我面前,你要对我比对你的夫君更好。”李璋眼眸猩红骇人,用手摸着她的脸,声音却是冰冷至极,“夷光,你不想被发现,是不是?”
“我说,亲我!”李璋勃然发怒,刚被擦完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裴仙昙微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亲我!看清我是谁!”李璋凶狠道。
裴仙昙轻轻呼出一口气,纤手紧攥成一团,她看着李璋,真是一个难缠的小鬼。
她抿了抿刺痛的唇,轻柔的亲了亲李璋的嘴唇,她和他的目光相接,怎么这么爱掉眼泪?都落到她的脸上去了。
李璋还想说话,张开嘴巴,紧贴着他唇上的唇珠就这么被他舌头舔了一下,他眼睛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神奇的东西,把自己的舌尖探到了乡君唇内。
于是,他发现了更奇妙美好的地方。
乡君抗拒的挣扎力道对李璋而言,微不足道,他汲取着她唇内的一切。
裴仙昙不得不使劲拽着他的长发,她偏头喘着气,呼吸不畅到了心脏疼闷的地步,嗓音干涩,“…离开吧。”
李璋冷冷一笑,尝够了甜头,反而滋生了更大的妄念,“我会看着你的,夷光,不要让你夫君碰你。”
裴仙昙看着像个刺猬一样的李璋,冷着脸让他走了。
等李璋终于离开了,裴仙昙才发觉口腔又干又疼,应是红肿了,她的身上冷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引发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裴仙昙靠坐在床头,轻轻咳了一声,窗台铜镜处,幽冥老人的头颅被他拿走了。
席上,李璋衣袍落下的水迹干的很快,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
沈容华端着做好的鸡汤面走到床沿坐下,看着夫人苍白的脸色,道,“夷光,可是又头疼了?”
裴仙昙轻轻嗯了声,清冷的面容泛起病弱的倦意。
沈容华用勺子舀起一小勺的清亮鸡汤,吹了吹,把勺子凑到夫人唇边,温声道,“那你先喝点,等会我给你揉揉。”
裴仙昙就着容华的手,喝了一口,唇色被热气熏的微红。
沈容华半哄半喂,终于让夫人用了小半碗,他把碗放下,回到床榻间,娴熟的用回春法揉按经外奇穴,缓解她的头痛。
等他按了三回,夫人已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沈容华听着窗外的大雨声,将夫人拢围在自己臂弯处,手掌贴于耳上,看了她好久好久,想把这美好睡颜镌刻到心底,低头在她洁白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