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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秋分之后, ...

  •   秋分之后,白日不复夏照时长,好似平白缩了一小半,但在绿潺湾,这种时光差异几乎没有,与外界隔离了一般。

      这里还是夏日的繁盛葱郁模样,浓绿多翠,裴仙昙慵懒的倚靠在琴室雕阑处,放下手中的书卷,她望着飒飒竹林,远处天际的万里澄蓝。

      裴仙昙抬头,感受着日光照晒在脸上的温适余温,惬意的唇角微勾。

      她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夏日的明媚,久违的温暖朝着她扑面而来,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烈阳高悬的夏日,她的阿兄不用再忍受寒毒入骨的折磨了,怀璧和长黎会露出笑容来。

      他们的夏日刚刚到来,一切都不晚。

      裴仙昙此次回绿潺湾,特意把观棋先生和玉英留在了临春宫,并给观棋先生留下了足够的银钱,好让他制作生骨丹。

      幽冥老人已死,没了那诡异的主从联系,大兄压制腿上的寒毒来应该会轻松许多,阿兄站起来的日子,指日可待,等观棋先生的生骨丹一制好,观棋先生就会带着玉英回长安。

      红拂在庭中的百岁树下摆弄秋千架。

      高高大大,苍翠茂盛,能让三人牵手合围的古树下,粗壮的枝桠斜伸,用两条树藤编织出秋千的两条绳子,分叉四条,穿过一块被打磨的干净规整的厚实木板的四角。

      红拂再三检查它很坚固后,看向乡君,猝不及防和乡君的笑颜对了个正着,她愣了一下,提裙步上台阶,轻巧的跪坐在乡君身边。

      “乡君,今日开心吗?”

      裴仙昙微微一笑,“开心,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那要不要玩秋千?”红拂问道。

      裴仙昙看了一眼在风中轻轻晃悠的秋千,摇了摇头。

      “今晚夫人想吃什么,奴婢让庖厨做。”红拂问道,也没失落或是再劝。

      “紫蟹吧,秋天适合吃蟹,金陵的雕花醉蟹很有名,我想尝一尝。”裴仙昙说道。

      红拂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可是,蟹性寒凉…”

      “我感觉身体好一些了,何况就吃一只,无碍的。”裴仙昙看着操心的红拂,“你去问问容华和浚儿吃不吃,往年我不能吃,食案上从不出现此物,可我觉得他们应是喜欢的。”

      “你就对他们说我想吃,不管他们应不应,你让厨房多做些,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个团圆蟹。”

      红拂去找侯爷他们,很快消失在了青石幽径处。

      裴仙昙捡起手边的书卷,是她最近很喜欢的《山水见闻录》,里面包含了大胤各地的风景名胜,她想,她是感谢李璋的,但她心里也清楚,李璋想要的并不是她的感谢。

      借他的手除了她一个心头大患,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李璋的穷追不舍,昨夜才把他稳住,今天就找上门拜访了,长此以往,容华和浚儿必定会发觉他的心思。

      只是时间的问题。

      裴仙昙有预感这个时间并不会长,因为李璋的各种举动几乎未曾掩饰,虽然有李璋戏杀金毛狮的例子在前,但容华和浚儿未必不会多想。

      不,他们必定会多想,会起疑心。

      裴仙昙轻咬嘴唇,面色冷淡,金错刀只有她和阿兄两人知道,上次给李璋的帕子也找不着差错来,她的帕子向来没有任何记号,用的是素绫帕,许多贵女皆用此帕,为贵族中的寻常物。

      除此之外,再也没了。

      一金错刀,一素绫帕。

      她不认,李璋也没法子,不到万不得已,裴仙昙不想走到这一步,只是看李璋现在头脑发热的上头样子,这突如其来的爱慕,至少也要三五个月才能消退。

      想了一通也没想到让李璋热情消退,自然离去的法子,裴仙昙心里叹了口气,想到阿兄,又觉得和李璋的那桩交易所获的结果还是很好,很划算。

      她不怪容华,十年荫护之恩,岂是一言两语能说清的。

      向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裴仙昙看着自己的手,在阳光下纤长如玉,指尖泛粉,细腻白皙,这是一双好似从未干过重活,受过苦楚,经历风霜的手。

      可裴仙昙知道,永宁三十一年的长安冬天有多冷,冬十月,是岁大寒,民多冻死,平地雪厚达四五尺,京中望潮湖冻结平如砥。

      掖庭冷得滴水成冰,裴仙昙从未经历过那么寒冷的冬天,没人知道她有多么的恐惧。

      她怕寄奴,遗奴死在她的怀里,入冬之后,天气越发寒冷刺骨,她无法睡着,每夜神经质一般时刻试探着两个幼儿的鼻息,将他们搂在怀中,给予微薄暖意,深怕阿姐留下的两个孩子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

      掖庭生活艰苦,她的五指被冻的僵硬裂口,肿胀如红萝卜,也要每日劈柴,辛苦熬的米汤,羊奶等物不一会就被凝冻成块,她只能含在口中温热哺喂,她把自己当作一个母亲照顾自己的孩子。

      在那个时候,裴仙昙痛苦得整个人消瘦不成形,她眼睁睁看着寄奴,遗奴两个弱小的生命在她眼前流失。

      才五个月大的两个婴儿瘦的可怜,在她的怀里也被冻的小脸发白,瑟瑟发抖,一场风寒又把他们烧的小脸通红,触之如火炭,嘶哭不止。

      她在暴雪中,下跪哀求掖庭令,额头都磕出了血,膝盖冻得毫无知觉。

      得到的只是冰冷紧闭的宫门。

      回忆太过刻苦铭心,让裴仙昙触之及伤,浑身寒彻骨,心也难受的闷疼起来,她捂着心口,过了好一会才平缓了过于激烈的情绪带给她的不适,心悸发冷,呼吸不畅。

      她忌大喜大悲,忌大哭大怒,忌爱恨情仇,忌七情六欲。

      所有热烈的情绪对她而言都是毒药。

      裴仙昙清冷的眉眼有丝极为厌恶的恹恹冷倦,霎时,一切的欢乐和痛苦,都如铜镜磨砂,缓缓朦胧了所有。

      她拾取手旁的书卷继续看起来,可是,书上先前趣味横生的文字也变得味如嚼蜡一般,很是苍白寡淡,让她提不起一点兴趣。

      她呆坐了一会,看向庭院里的秋千架。

      它摇晃在风中,晃晃悠悠。

      裴仙昙想起了寄奴,遗奴小院里的秋千架,裴府也有,侯府里也有,这里也有。

      她也许是到了短暂的情绪厌倦期,裴仙昙剖析自己的心理,就好像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会陷入疲惫,需要放空一会。

      裴仙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白衣独立在琴舍,看见竹林小径走出了容华和浚儿,李璋在他们身后,目光直直看向她,不躲不避,甚至对她灿烂一笑。

      裴仙昙看着他外袍里隐隐露出的金错刀,静静的移开视线。

      “夷光,这位李郎君想来见一见绿绮。”沈容华见到夫人,没有在她面前展露不久前的糟糕心情,笑容和煦温暖,“我便带他来了。”

      “李郎君请进。”裴仙昙站在容华身侧,对着李璋说道。

      琴舍还是沈容华离去时的模样,屋内纱幔轻扬,李璋看着曾经见过一面的绿绮琴,琴身幽绿,古朴典雅,问道,“我能弹一下吗?”

      沈容华微笑拒绝,“抱歉,此琴为我和夫人的爱物。”

      “这琴看起来是不错。”李璋笑道,目光在乡君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容华抚摸琴弦,拨弄出一串悦耳的琴音,“人各有爱,我独爱绿绮,也希望李郎君也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裂锦。”

      “承伯父吉言,我会努力找的。”李璋彬彬有礼,“刚才听伯父家有好吃的,不知今晚我有没有口福,也能吃上一口金陵雕花紫蟹。”

      琴音戛然而止,沈容华抬眼看向这个不知礼数的李璋,华服少年突兀的站在琴舍里,开口丝毫不顾及脸面,主人尚未邀请,他就要留下来在他家吃晚饭。

      他对浚儿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远达不到交情深厚的地步。

      他查到的李璋可不像是这般没脸没皮的肆赖人物,相反,他傲气的目中无人。

      他有什么必须留下的理由?

      沈容华看着李璋,想察觉出一丝微妙的蛛丝马迹,他觉得李璋有点…反常了?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若是在其他地方,沈容华会余裕的试探掀底,但这是在绿潺湾,他和夫人的居所,他便不想留他碍眼了。

      “紫蟹为八月时令物,以稻田紫蟹最佳,李郎君喜欢吃的话,浚儿,你带李郎君到城内的桂月楼吃,桂月楼的紫蟹宴在金陵颇有名气,肯定能让李郎君满意。”

      沈容华一双丹凤眼里似笑非笑,话语里的委婉逐客,只要是个人就能听懂,他作为长辈,自然不会说一些难听的话。

      哪曾想,李璋突然转头,对着他的夫人说道,“乡君,我和沈浚同为北境袍泽,后来更是一同南下游玩,交情甚笃,我初次见到乡君,就觉得乡君是极好极好的人,倍感亲切。”

      李璋以一个小辈身份说话,似告状一般,笑道,“乡君怜我远离玄都,曾经说过有什么缺的尽可以找您,如今,不过是想蹭一下晚饭,外面酒楼里的饭菜怎么比得上家里的,伯父竟如此不近人情,沈浚也不顾袍泽之谊,和我生分了。”

      沈容华笑容一僵,这李璋先是扯出了同袍之谊,后又示弱诉苦,而他的夫人又一向心软善良,明显找准了他和浚儿的弱点。

      好一个李璋,沈容华冰冷的看着此人。

      “李璋!”沈浚急了,打断李璋的话,“你别胡说。”

      裴仙昙被李璋的话引起了些许顾恤之心,柔声道,“容华,李郎君千里迢迢的跟着浚儿离家游玩,年纪轻轻,总归要照顾一下。”

      “夫人说的是,此前是我考虑不周。”沈容华保持涵养,没有动怒,对着李璋温和道。

      “多谢乡君。”李璋笑道。

      晚上。

      沈氏一家的团圆螃蟹宴,多了一个李璋。

      他吃着紫蟹,看着青越侯在上方主位案桌,为乡君剥壳剔肉,紫蟹膏肥肉鲜,两人之间低言浅语,温情脉脉。

      李璋面无表情的咬碎了蟹钳,尝不到紫蟹是什么味,只有满心的嫉恨和不甘,他饮完了雕花酒,对青越侯和乡君告辞。

      临走前,李璋对着乡君笑了笑,趁着无人注意,对着乡君无声做了一个口型。

      晚上见。

      然后,他看见了乡君明显蹙起来的眉头和微抿的嘴唇。

      李璋当然看出了乡君对他的避嫌,和若隐若现的疏离,她退一步,他就进九十九步,总有一天,她会是他的。

      想让他放弃乡君,除非他死了,不,死了,他也要生生世世的缠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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