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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绿潺湾,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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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潺湾,书房。
窗牖大开,芭蕉掩映处,秋季的蝈蝈声从石板下在寂静的夜间传进了屋内。
高烛明亮,沈容华听着儿子讲述他没来金陵之前的事情,书案上的《老树病梅图》红梅点点,老树遒劲,画卷上的花押墨迹未干。
“也就是说,李璋在去金陵夜宴的前一天,明确表明第二日就会离去,并无逗留的想法,一路上也没介入任何江湖纷争。”
“是。”沈浚肯定道,“李璋并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他虽然随心所欲,但大多数时候,他是很懒怠冷漠的,他甚至是不怎么管那些依附他的氏族,只要他们每年上交的贡额足够,他是完全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所以。”沈容华垂下眼睫,缓缓转动手上的青玉扳指,“他是在见过你阿娘之后才突然说留在金陵的。”
“是。”沈浚面色阴沉,俊俏的脸蒙上一层阴霾,越是回忆三月前的金陵夜宴,越是觉得可疑极了,“当初,他分明对鬼神仙高济感兴趣,但我现在想来,夜宴上,他几乎没看高济。”
“我送了阿娘一盆佛刹昙,阿娘见他是我好友,才让他和长公主一起赏花。”
“他那段时间的确和平常不太一样。”
“第二日又突然送了羽蛇胆来拜见。”
“还把他心爱的配剑降臣呈现上来,让我和阿娘观摩。”
“随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我没怎么关注他,再然后,就是他在大街上遇见了阿娘,杀了郭平一事,阿娘感谢他,还让他吃了亲手包的馄饨。”
沈浚懊恼道,“阿娘心善,容易被一些不轨之徒蒙蔽双眼,容易相信他人,早知。”他翻涌着怒火,恨恨道,“早知就不邀请李璋南下游玩了。”
细想下来,李璋对他阿娘一直有莫名的关注和在意。
沈容华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他整个人靠坐在椅子内,俊美的面容无多大表情,可当抬眼看来时,却让人无端感到几分寒,说出的话温和又无情,“是你太无能了,灵均。”
沈浚甫一接触到阿爹的眼神,就立刻低顺得垂下了头。
他的阿爹对他自然是好的,可有的时候,沈浚又疑心他的阿爹对他有点…冷漠,可阿爹明明对他很好。
沈容华叹了口气,招手道,“过来。”
沈浚走到阿爹面前。
沈容华看着自己的儿子,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好了,多大人了,勿要做小儿姿态。”
沈浚眼眶顿时红了,立刻又把刚才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李璋从南离那里得知了幽冥老人的行踪,后又去卧龙郡杀了幽冥老人,对你阿娘来说是件好事,这些年,她一直耿耿于怀大兄的残腿。”沈容华放缓语气,说道。
沈浚皱眉,气道,“难道就这么放任李璋的龌蹉心思?”
“过几日,我们回长安,如果李璋跟着我们回到了长安,就说明他的确有不轨之心,如此,也不算冤枉了他。”沈容华缓缓道,“这事不要声张,不然只会凭白给你阿娘惹非议。”
沈浚点头,他当然知道,只是满心的怒火还是让他面容阴鸷,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李璋对他阿娘抱着那种心思!简直可恨至极!
“阿爹。”沈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幽冥老人如此可恶,阿爹为何不找到他,杀了他呢?”
“我前几年有派人偷偷找过,只是没有找到幽冥老人的踪迹,应是有人把他藏了起来,没想到他在长沙的卧龙郡。”沈容华温和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去睡觉吧。”
沈浚踌躇了几息,这才离去。
书房内。
沈容华收起画卷,展开了一张地图,看向长沙,山越之乱已经近在眼前了,半晌,他嘴角冷笑,他是浑然不信长沙王卧病在床的传言的。
那个老东西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见李璋收服南离山越,有机可趁,有巧可讨,才借了王都护卫兵给李璋围绞幽冥老人。
现在南离山越与武陵蛮勾结在一起,肯定同为长沙王的外族附兵了,这就是长沙王要的报酬。
李璋做了这些事,好似都没有得到回报。
夫人待他完全是陌生人态度,南离为长沙王嫁衣。
可实际如何呢?
沈容华心里其实早已怒火盈胸,灼烧似的疼痛,一双丹凤眼里满是狰狞的血丝,让他素有神仙容貌的俊美面容都变得扭曲了起来。
沈容华万万没有想到,他没来金陵的时候,那李璋和自己的夫人竟是有了那么多的交集牵扯,半个月之前,李璋居然还敢出现在他的绿潺湾,无疑是对他莫大的挑衅!
所以,他刚才克制不住,迁怒了一下灵均,实在是蠢!那么多的异常,他居然一点也没发现。
很显然,李璋在爱慕他的夫人。
一个不知父,不知母的贱种也敢觊觎他的夷光,还敢堂而皇之的表露他的爱意,想把他的夷光从他身边夺走!
他稍不注意,就有不长眼的恶贼来勾走他的夷光。
比如她的那个前未婚夫,比如李璋。
他不过慢了一步,就让仙昙记住了李璋这个人。
沈容华摸着自己的心口,被取心头血的痛楚又漫上心头,那里一阵阵撕裂的疼痛,汹涌的怒火让他的目光越发冰冷,如果李璋跟来长安,他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就算他不跟来,他也不会放过他,任何想抢走夷光的人,他都会让其生不如死。
沈容华吹灭烛火,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月上中天的时候,沈容华回到了他和夫人的寝殿,一眼就看见了夫人,她在灯下看书,穿着一件银白的软丝袍子,膝上盖着一件鼠灰貂皮,金丝明珠履齐整放在席边。
“怎么不睡?”沈容华走过去,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是温热的。
“等你。”裴仙昙放下书卷,她的目光清盈,“没有你在,我睡不着。”
沈容华顿时笑了,满心的柔情蜜意,他很轻松的就抱起了他的夫人,等上了榻,他将夫人微凉的脚在自己襟怀里捂热,才重新拥抱住她。
“夷光。”
裴仙昙找了一个舒适又温暖的地方,她充满困意的恩了一声。
沈容华握着她的手,像是要融化在一起,“等明年春天,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别的都城玩玩吧。”
“好啊。”裴仙昙打了个哈欠,她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里面像是晃着星光。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沈容华轻声问道。
“去哪里都可以,不是长安就好。”裴仙昙说道,她渐渐睡着了。
“那回我的属地吧。”沈容华亲了亲夫人的额头。
次日,天气不太好,裴仙昙裹着宽大的长袍,没有出屋子一步,让红拂把东西都提前收拾一下,免得离开金陵的时候忙乱。
不出裴仙昙所料,后天,他们就回长安了,不仅是他们还有姬博陵和夏侯烈二人,加上带来的护卫家奴,队伍浩浩荡荡,武力强盛。
那是一个秋雾稀薄的早晨。
裴仙昙坐在马车里,感觉到了秋天的凉意,马蹄踏碎草上的露水,湿润的路上,没有飞扬的呛人灰尘,等离了金陵城,裴仙昙才发现外面是有些空旷寒冷的。
她的手里握着暖手的手炉,披着狐裘,看着帘外的银甲卫,他们护卫森严的围在马车周围。
忽然,远处的小山坡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随着晨雾消散,日头升高,裴仙昙也看见了骑在马上的人。
李璋锦衣广袖,袖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他只是看着他们,初升的太阳下,他背着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裴仙昙放下帘子。
骑在前头的沈浚冷笑一声,姬博陵也是冷然作色,这几日沈浚不知为何不和李璋好了,姬博陵可谓是心中得意欢喜,他早就看李璋不顺眼了。
眼看军队要过山坡,李璋身影越来越清晰。
沈浚忽然张弓搭箭,射向李璋。
然后,李璋在众目睽睽下抓住了那支箭,没有铁甲指套,有鲜血从他掌心滴落下来。
整个队伍蓦地停住,李璋黑色的眼珠子漠然的扫过他们,骑士们立刻组成围护队形,个个紧张以待。
陈心尧心里一紧,挡在小侯爷身前,沈浚阴冷的看着李璋,姬博陵让自家的弓箭手也蓄势待发,正要洋洋得意几句,被李璋的一个眼神慑在原地。
沈容华看着跟上来的李璋,心中所有预测成真,“我与夫人欲归家,不知李郎君突然出现,有何用意?”
李璋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弓箭,底下的弓箭手紧张起来。
“长安三年一朝的诸侯王进贡觐见将在年底举行,路远的已经开始动身。”李璋俯视着他们,“北境的定国侯段离,会带着我的休屠军一道朝见圣上。”
“届时,我也会上朝参拜。”
李璋看着队伍中华丽的马车,隔着纱幔,他只能看见乡君的身影绰约在轻纱上,朦朦胧胧。
裴仙昙听见了李璋平静的声音,好似在她耳边响起。
“所以,我们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