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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沈容华章节》 《沈容华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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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驿站的紫微阁接待过很多贵客,王公贵胄,诸侯公子,名士大家,他国使臣皆在其卧榻过,紫薇居北,据传日出东方的时候,有紫薇气凝聚而来,霞耀万千。
国师还曾到这座紫薇阁采紫薇之气。
这座紫薇阁越发声名大噪,到了今日也不曾减半分。
这是一间任何人也挑不出错的待客之所,所过之处,富贵迷人眼。
吴国的富裕在大胤人尽皆知,商贾云集,吴地濒临东海,煮海为盐,所出的吴盐胜雪,比拟金玉,说的就是吴国的细盐,可以说,吴王躺在了十辈子也用不完的钱山上,而吴国的钱币也的确流通甚广。
沈容华掀开银帘,首先闻到了金炉里神仙散的味道。
这是长安帝都今年八月份才流行起来的丹药,听说吃之能欲人飘飘然,如登神仙极乐。
帝都上层的高门贵族们对神仙散趋之若鹜,纷纷相购,却仍然千金难求。和其他丹药有一点不同的是,神仙散也可以做香,只不过相比食用,做香就显得有些奢侈了些。
但显然,吴王是没有这种顾虑的。
只隔一个多月,吴王就知道了长安流行的事物,他未吃神仙散,而是将其做了香。
沈容华也未吃过,其实神仙散初流行的时候,他已经离开长安了,只不过沿途会有一些官员孝敬他,而他在长安的蛛网也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神仙散是从长公主府里流出来的,千金难得的好东西,而出入长公主府邸的皆是长安的朱紫公卿。
鬼神仙高济,的确是个人才,能让一直对方士之流厌恶的昭鸾长公主折身相交,有了昭鸾长公主做中间人,又有神仙散相助,那位高济变成了长安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容华看向房中居坐大席上的吴王。
吴王是圣上的弟弟,而圣上今年已六十有七。
作为圣上最小的也是唯一尚存的弟弟,吴王今年六十岁,他坐拥着巨大的财富。
吴王穿着大红到刺眼的金丝织锦的深衣冠服,下裳绣着星辰,腰束宝石鞶带,佩赤色绶带,佩玉剑,白发被高大的冠帽整齐的束了起来。
高冠阴影下,是一张虽然尽力保养,但处处可见岁月的痕迹的老脸。
皱纹攀爬上他的额头,眼角,两腮,眉宇间的竖痕就有三道,这让吴王看起来十分严肃,更有久处高位的威严,因苍老而赘下的眼皮抬起,一双三角眼珠,目视来人。
然后,吴王干瘪的唇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显然平时不太爱笑,“元清来了。”
“下侯拜见吴王。”沈容华对着吴王,行礼拜道,心想,和三年前相比,吴王似乎老了很多。
“元清不必多礼。”吴王伸手,笑着让沈容华入坐。
两人相对而坐,已是九月深秋中旬,即将入夜,秋风吹晃明亮的烛火,让两人倒映在玉石屏风上的影子飘摇,一人举起了犀角杯。
“元清,你好不容易来江南一趟,不如在广陵多待几天?”吴王喝了一口龙骨酒,对着青越侯说道。
“吴王恕罪。”沈容华也喝了口酒,歉意道,“马上到年底了,朝中繁忙,臣实在没有时间逗留此处。”
“的确,三年又到了,是要忙起来了。”这个素以御下严酷出名的吴王显现一种浓重的悲哀与孤寂来,他的背佝偻了些,握着犀角杯的手老得只剩下一层贴骨的皮,长了斑。
他问道,“元清你久居长安,可知我儿近况,他过的可好?”
沈容华回道,“世子住在离帝宫最近的不紫宫,有宫人专门服侍,军士负责安全,与诸位世子比邻而居,颇受圣恩,圣上常有召见,时有赏赐勉励,也会在长安携妻儿出游交友。”
“上月,他在帝宫里,陪着圣上下棋,得了一玲珑棋盘。”
吴王听到这,心酸无比,悲哀涌上心头。
沈容华说的他自然知道,自从他的嫡长子到了长安,他几乎时刻关注着长安的情况,可总有他看不到的地方,得不到的情报。
“此前我来金陵,景行兄托我给您带了信,现在交与您。”沈容华从袖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吴王。
吴王立刻接了过来,拆开信封,见到了儿子的信,他看了很久,手指颤抖的将信收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多谢元清,等会我回一封信给景行,这次又要麻烦你交给他了。”
“您客气了,景行兄也是我好友。”沈容华关心道,“深秋露重,吴王还请保重身体。”
“我这些年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景行回来的那一天。”吴王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喝酒的青越侯,“信上景行恭问我安,言他甚思念我,做梦都想回家,醒来泪满襟衫。”
“我们父子三年才能见一面,我觉得我儿早已忘记了我的样子。”
“不会的,景行兄他每次与您见面后都会画下您的样子,他心中亦甚思念您。”沈容华说道。
“我已经六十了,翻过年就六十一了,还能再见几次呢?”吴王见青越侯始终避实就轻,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沈相,我想让景行回到我的吴国,我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您知道的,这件事圣上不会同意。”沈容华放下犀角杯,目光直视着吴王,温和的说出冰冷的事实。
把一个囚禁二十年的强大王侯之子放回封地,继承国位,恐怕,回到吴国的第一天,秦阳就要反叛了!
圣上哪里肯放,放了秦阳,其他诸侯王之子,外质内质要不要放?
“今年底,我不会去帝都献金,只会派使臣去,我要病死了。”吴王说出自己的打算,道,“我需要我的嫡长子回来继承吴国。”
沈容华注视着犀角杯中琥珀似的酒水,“您可知,您的孙子,世子在长安娶的正妇,生下的第一个男丁早已被圣上定为了吴国世孙,而他已经长大,常年被抚养在宫中。”
“只要您的死讯一传到王都,世子就会随您而去,世孙会代替世子带着一群人回到吴国。”
吴王整个人颓废下来,像是散去了几分精气神,显得越发老迈,他如何不知呢?他犹如一个困兽,进不得退不得,被扼住了命脉,苟延残喘的活着。
“前路迷茫,还请沈相赐教。”吴王看向沈容华,他不信这个狡诈如蛇,聪慧如狐的青越侯无所求,那他为何与秦阳交好,这些年还帮带送信以及透露一些消息给他。
只要他有所求,只要他还有用,事情就有转机。
“只要沈相全了我们父子之情,我秦苷可以对天发誓,必报答沈相。”吴王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下一瞬掷地有声,“只要我儿能回来他的封国,沈相但有所求,无所不应。”
吴王看着对面垂目的青年,心里焦急,从案桌下方拿出一个长形锦盒,打开,是一玄黑带羽毛纹路的长形玉圭之物,在灯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推给对面的青越侯。
“传说周天子驾万乘过灵璧,得一奇玉,可击五音,声如仙乐,称为灵璧仙玉,听闻沈相好风雅之物,此物送给元清。”
沈容华随手用修长白皙的骨节轻敲了一下,音色清脆,回音重重。
“吴王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天下,每年酎金就高达八百万钱,一人占了诸王侯的半成,这比买卖,对我而言,似乎得不偿失。”沈容华淡淡一笑。
吴王沉默一会,嘶哑着声音道,“如若能让我儿回封地,我会私下准备三百万酎金,作为沈相的报酬,如此,还请沈相指个明路。”
“除了三百万酎金报酬,我还要每年酎金百万。”沈容华轻声道。
好大的胃口,相当于一个诸侯每年进贡了,但让吴王又喜又忧的是,沈容华似乎还真有办法让他儿回封地,忧虑的是,沈容华定有暗手防止他们反悔,毕竟,只要人一到封地,什么誓言交情,都是狗屁。
两害相权取其轻,吴王沉声道,“可以。”
“想让世子回封地,除非是世子要死了。”
吴王一惊。
沈容华低笑一声,“金蝉脱壳,假死脱身,方得自在。”
吴王听完以后,眼睛一亮,转而又狐疑,“宫中有太医,如何欺瞒过去,而且,我儿一定是假死,而非真死!”他说出警告。
“吴王勿忧,我的手里有一枚假死丹,可让世子进入假死状态。”沈容华说道。
“好,好,如此甚妙!”吴王激动道,又咳嗽了起来。
“只是苦了您的世孙,要被留在宫中了,时日一常,圣上定会起疑,很有可能会被刀兵加身。”
吴王叹了一句,只道,“他,死则死矣,只要我儿可以回封国,其余一切都不重要,他在长安的妻儿就留在长安吧,可以拖延些时日,让圣上放心。”
沈容华微微一笑,“吴王英明,只是为了我们的长久合作,世子还需受点苦,我会给世子下点毒,只要我们一直合作,世子就会安然无恙。”
吴王脸色骤变。
“您也可以拒绝,这桩交易就当从没有过。”沈容华说道。
吴王沉沉看着青越侯,到头来,还是受制于人,只是从圣上变成了青越侯,只是,有了可以腾挪的余地,可以父子相聚,他的嫡长子顺利继承他的吴国,而且,他也可以私下找人解毒。
半晌,吴王点头答应下来,“沈相,我们的交易不变。”
沈容华离开紫薇阁,专门在外面散去了神仙散的味道,才回到观海楼。
他推门进屋,就看见了正在吃饭的浚儿,乡君在一旁看书。
沈浚晚上没吃饱,在阿娘这又吃了一餐,顺便看守着阿娘,看见阿爹回来,欢喜的喊了一声。
”你回来了,可要也用点?”裴仙昙放下书卷,问道。
沈容华面有笑意,摇头,“不用。”
他将一件东西放在案桌上,“得到一个新奇玩意,可以发出乐声。”
裴仙昙看过去,发现是一块罕见的黑玉石,她用一旁的玉锤轻轻敲击了一下,居然可以发出不同的乐声,很是惊奇。
沈浚也凑过来,发出惊叹声。
沈容华含笑看着玩乐的妻儿,在一旁坐了下来,目有温情 ,心里极暖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