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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帝都大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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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大雪夜。
裴仙昙坐在大悲寺渡苦殿屋脊的微翘悬角处,她双腿悬在半空中,过高的距离让她不由抓紧了檐角上的蹲兽,玄色的氅衣沾满了雪花,她轻轻哈了一口气,吹落几片雪花。
它们飞旋向下,与其他雪花飘落到山下的辉煌灯火里,年关将近,长安城的千万户汇聚成了银河,闪耀在这片黑暗的大地上。
檐下铜铃随风轻响,雪花飞舞中,裴仙昙看向盘膝坐在她旁边屋檐上的李璋,却发现他手撑着脸,正笑看向她,一脸的得意。
前不久,在她拒绝他后,李璋从窗外翻进屋子,劫掠了她。
裴仙昙当时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也想不到他会那么做,玄黑大氅结结实实的从头兜罩住了她,视线一黑,强烈失重下,她被李璋抱了起来,如一片鸿羽,飞离了青越侯府。
当她把盖在头上的玄氅拿下来时,她看见了天上小如网的毕宿八星,亮若珠华,好像触手可及。
她惊愕的转头看向李璋,却只能看见他线条锋利尚带一丝青涩的下颚线,唇线直平,认真的目视前方,好像在做人生中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李璋轻功很好,从长安城无数的高楼阁顶,起跃至树梢高处,寒风凛冽,裴仙昙看见了漫天的大雪和无垠的夜空。
他抱着她,将她带到了大悲寺后山的渡苦殿,从这里,也可以俯瞰长安城。
“既然你不说去哪里,我就随便找一个地方了。”李璋看乡君紧紧抓着檐角蹲兽,保证道,“不会掉下去的,就算掉下去,我也能接住你。”
“你相信我,夷光。”
裴仙昙慢慢的将冻的发麻的手从石头蹲兽上移开,乌发松垮的束在脑后,她垂首,拢手呵了一口气,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好似晕开的胭脂,衬得眉眼越发分明,一举一动都透着沉静温婉。
可李璋分明看见大氅下,乡君的金缕鞋尖在不自觉的轻轻晃着。
李璋凝视着她,心顿时软成了一滩水,先前的些许不开心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感,比自己开心还重要。
“这里的雪景还不错,是不是啊,夷光。”李璋仰面躺在落满雪的屋檐上,双腿伸直垂下,整个人放松又惬意,两手作枕垫在脑后,歪头对着乡君问道。
裴仙昙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很漂亮。”
李璋随手从屋瓦上抓了一把雪,团成小球,就听见乡君对他又说了一句谢谢。
李璋坐起身,把雪球递给她,“要不要砸雪球玩?”
裴仙昙看了看天色,说道,“李璋,我要回去了。”
“再玩一会就回去,放心,我速度很快的。”李璋把乡君的手拿过来,将雪球放在她掌心里。
裴仙昙挑着山下树多的地方,把小雪球往那一扔,一连抛了几个,李璋忽然站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脸上浮现一个恶作剧似的笑容,把雪球扔到了其他地方。
不等裴仙昙反应过来,李璋俯身,左手穿过乡君的腿弯,右手揽腰,轻松的将人抱了起来,溜之大吉。
远离渡苦殿之前,裴仙昙好像听见了一道怒气冲冲的骂声。
裴仙昙问道,“你做了什么?”
“后山有个和尚想吃野食,我把雪球砸在了他的光头上,替佛祖教训他一下。”李璋说出理由,“他的光头太亮了,像个移动的靶子,我没忍住。”
裴仙昙听了,先是噢了一声,一个和尚被雪砸到了光溜溜的脑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笑出了声。
李璋也笑起来,心里快活得不行。
经过长安街鸡鸣大道的时候,裴仙昙似乎看见了两个十分熟悉的模糊小身影,一闪而过,她心里一惊,连忙拉住李璋的衣领,“停一下,李璋。”
李璋在少有人经过的后巷停下来,抱着乡君落到雪地里,将她放下,就见她沿着小巷急急往回走,他跟着她。
看见了鸡鸣道上的两个孩子。
大雪满长安,宿卫郎官提着灯笼来回巡查,盘查行人,一旦没有夜行碟牌,会遭受到严厉的惩罚,越到年关,他们查的越紧,长安夜禁十分严格。
李璋初到此的时候十分不习惯,也不喜欢。
那两个半大的孩子,在这严寒的冬夜,他们手牵着手,提着一盏小宫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没至小腿处的雪地里,留下一串的脚印。
这应该是很可怜的场景,容易引发人的恻隐之心,深夜,大雪,孤身的孩子。
可那两孩子长得有八成相似,精致的容颜在雪夜中好似妖孽,内里是狐裘羔袖,外穿软绫袍,一高一矮的两人带着精致的虎头帽,两人似一人般,行走间的步伐差不多一致,就连面部的表情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漠然。
李璋在巷口拉住乡君,退到小巷阴影中,告诉她,“有人跟着他们。”
裴仙昙听着宿卫队远去的声音,看着寄奴和遗奴两人,这么晚的天,他们出来做什么?
一个身着绯袍的老宦官从街尾显露出来,臂弯处搭着佛尘,佝偻着腰,踩在两小孩的脚印上,无声的跟着他们。
咯吱咯吱,是两个小孩踩在雪地里的声音。
“除了他,没别人了吗?”裴仙昙问道。
李璋点头,“没了。”
裴仙昙舒了口气,略为难道,“你能不能走远一点,我和寄奴,遗奴说会话。”
李璋眉稍一挑,在走远之前,亲了亲乡君的脸颊,又咬了一下她的嘴唇,“可以。”他看了一眼那老宦官,老宦官慢慢的,若有所觉的停下脚步,静立在风雪中。
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寒风呼啸。
“寄奴,遗奴。”
一道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温柔女声在黑暗的小巷中响了起来。像是山鬼的呼唤,本应是奇诡而令人害怕的。
可提着宫灯的两个孩子齐刷刷的转过了头,脚步一致的跑向了小巷那,老宦官眨眼就到了他们身后,咳嗽了一声。
“义父身体可好?”裴仙昙往前走了几步,被快速跑来的寄奴,遗奴抱住了腰,她后退两步才站稳。
“无事。”老宦官把宫灯捡了起来,眉头皱的死紧,语气冷硬,“我一介阉人,当不得乡君这个称呼,乡君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不会传出去的,义父您放心。”裴仙昙没把老人斥责的话放在心上,她笑道。
老宦官掀起眼皮却是朝着小巷里的黑暗处,看了看。
裴仙昙轻声道,“不会传出去的。”
老宦官这才耸拉着眼,拍了拍宫灯上的雪。站在一侧。
“这么晚的天,你们怎么出来了?”裴仙昙蹲下身,问寄奴和遗奴,摸了摸他们的手,用脸挨个亲了亲他们的脸颊,动作亲昵温柔,关心道。
“圣上让我们去大觉寺抄写祈福的经文,今天下了大雪,路上不好走,就回得晚了些。”寄奴说道。
裴仙昙刚回到长安,不知道这事,怀璧长黎中午见面时也未和她说过。
“每天都抄吗?”裴仙昙心疼得无以复加。
遗奴伸手软软的抱住姨母的脖颈,盯着黑暗的小巷看了一会,撒娇道,“姨母,我们好想你。”
“我也想你们,等明天我去大觉寺看你们。”裴仙昙说道。
“可您额头有点热。”遗奴用额头碰了碰姨母的额头,“姨母还在生病,等过几天我们就抄完了,等我们抄完,我和哥哥就去找姨母。”
寄奴看着姨母身上的玄黑大氅,又看了看她的嘴唇,过了一会,说道,“为了您的身体好,您生病就不应该出来。”
“您是自愿出来的吗?”寄奴拉住姨母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问道,遗奴也紧紧盯着姨母。
裴仙昙愣了一下,用另一只手理了理两人被寒风吹散的头发,温声道,“是的,不用担心。”
“时间不早了,您快回去吧。”寄奴抱了抱姨母,还未长大的小小少年拉着妹妹的手,先行离开。
大雪中。
寄奴和遗奴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小巷,遗奴细弱的声音吹散在寒风中。
“可以杀了那人吗?”
老官宦没有说话,只缩袖弯腰走在最后面。
遗奴深深吸了一口帝都寒冷的空气,狠狠踢着路上的雪,眼中恨意惊天,几乎咬破了嘴唇,
寄奴反而安静很多。只是垂下的眼睛里盛满了冰冷的黑暗,虽然姨母说她是自愿的,可让人自愿的方法太多了,他不知道这自愿到底是不是姨母真心自愿的。
李璋出现在乡君身边,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两狼崽子。
“那个老官宦是你认识的人?”李璋问道。
“步先生是我认的义父,他很好。”裴仙昙说道。
李璋看着乡君,她的脸色坦然,带着尊敬,似乎完全不觉得认一个老宦官当义父是一件屈辱的事情,而在此之前,她的父亲可是名满天下的裴太傅。
一个太傅,一个宦官,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也难怪老宦官不让乡君往外说,如何配呢?可如今来看,夷光居然是真心爱戴那个老宦官的,一点也不避讳。
大雪中。
老宦官脚步停了一下,好似被冻住了,过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