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新增2200,可阅 李璋回到永 ...
-
李璋回到永和巷一处废弃小院主屋中,放下手里的降臣剑,脱下外袍,挂到一旁摇摇欲坠的门扉上,盘腿在破败的屋中坐了下来。
他解开左臂护腕,将袖口卷起来,望着左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面容显得有些阴沉,并未急着处理伤口,而是有些出神的看向小院中。
暮云低垂的灰暗天气,细雪带雨,寒风刺骨,寂寥,冰冷。
这间屋子坐落在长安城的贫民区,四纵八横的巷道比大福巷的还要逼仄狭小,地痞,流氓,乞丐,暗门大多数都窝缩在这里,像是帝都的一块脓疮,污水横流,里面尽是恶心人的玩意。
天还没黑,暗巷里的赌坊就开门迎客了,嘈杂的吵闹声能持续一整夜,他这座屋子的主人是个家徒四壁的老赌鬼,流连赌坊,几天前死了,他就住了进来。
穷人家没有蜡烛,就连灯油到了晚上也舍不得点,李璋在这住的几天,就一直没有点过灯,老赌鬼身上破破烂烂的缊袍被人扒了典当卖钱,赤条条的像一根老树枝,被看管这块的小吏拉到城外义庄烧了。
院子被一个奴隶贩子接手了,住进来的却是他。
李璋拿出包袱里的止血金疮药,将其倒在伤口上,撕下衣袍下摆的布条,将伤口缠绕裹紧,内心满是难以言喻的挫败和不甘,以及焚烧不绝的恨意。
武仙说的没错,老皇帝哪怕发现了愿灯之事,也未严厉申斥沈容华,只是消减了一个县。
李璋将降臣剑横膝在上,忽的冷笑一声,他难道不知权力的重要性?
一个个的仗着自己虚活了年岁,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教,虚伪又自大,还浑然不知,像个戏角卖弄浅薄的道理,李璋想想就一肚子火。
就因为这里是长安,不是北境,所以,他才这般费尽心思对付沈容华。
所以,他也懒得和老不死的争辩。
小雨从瓦檐滴滴答答落在阶上,院中积水黄土,泥泞不堪,细雪落地就变成了脏雪,低矮的院墙破了一个洞,寒风呼啸而过。
四处漏风的茅草屋中,李璋抬头看向院门。
吱呀一声,小院木门被推开,一身绯袍的老宦官侧身,佛尘搭在臂弯处,躬身让他身后的小主子先行一步。
秦寄奴望着荒凉破败的小院,和李璋对上视线,锦靴踩着烂泥脏雪,跨过门槛进了屋内,小小少年身姿挺拔,身影后方总是会跟着一抹佝偻猩红。
十岁,一个少年初初的年纪,刚过了蒙学稚童,开始了成长,但秦寄奴举止表现的从来不像一个孩子。
李璋坐在地上,看着哪怕站着也不过和他目光平齐的秦寄奴,啧了一声,“小鬼,有话说话。”
老宦官很快在屋里升起了火。
秦寄奴伸手烤火,火光跳跃在他眼底,他似是好奇,“你和国师打了一架?”
他的意思,李璋自然清楚,直截了当道,“现在的我没法打过他,但他要想杀我,也不容易。”
“李郎君少年英才。”老宦官说道,“国师为天下第一,以后遇到,还须小心。”
李璋望着给了他很多情报的老宦官,知晓那是他们以前的事,他想了想问道,“乡君近来可好?”
秦寄奴自从知道李璋就是那雪夜黑巷里的人,就一直处于微妙的别扭中,不过开口丝毫不显,平静道,“明日我拜会姨母,等回来告知于你,青越侯的人一直在找你,你暂时还是留在这里,安生住下吧。”
“求仙台被毁,国师将你推了出去,皆言你过,圣上震怒。”秦寄奴正色道,“下午时分就已经通缉你了,你的处境很危险。”
李璋现在完全是债多不怕的状态,他哦了一声,反应平平,也不觉得意外。
如果他是沈容华或是国师,他也一定会如此做。
等秦寄奴走后,李璋想了想还是悄悄起身,去了侯府,他想乡君了,虽然只是几天未见面,但他心里对乡君无比思念,只稍稍在外看了一眼,李璋发现国师和沈浚居然都在。
沈容华面色不渝,和国师似乎起了什么争执。
李璋担心靠的太近会被发觉,只远远的瞄了一眼,正要去找乡君时,忽然看见国师从袖中拿了一物,给了沈容华。
李璋目力极佳,看出是一个散发着寒气的玉白盒子。
沈容华接过盒子,“多谢师父。”
国师皱着眉,“我下午见了李璋,此人对你杀机不小,你不精武学,他若杀你,你的处境着实危险,这才将心引给你保命用。”
“名为情蛊,实则牵心,蛊分主次,你吃母蛊,乡君吃子蛊,方能控制乡君。”
“有了此蛊,乡君可会爱我?”沈容华低声问道,他看着玉白盒子里的淡金色,米粒大小的蛊虫,刚才的愤怒和失望早已变成了迫不及待的激动,宛若得到了新生一般,欣喜问道。
“吃下情蛊后,她若爱你,自会在心口处现出红线,喜怒哀乐,以你为主,牵心而动,她的身体也会因活跃强大的母蛊好上几分。”
沈容华握着玉盒,良久才道,“若,不爱呢?会如何。”
“不爱的话,你会遭受情蛊的噬心之痛,当你痛的时候,她也会痛。”国师淡淡道,“既然不爱,就让乡君尝尝你的痛苦好了,这就是情蛊,没有爱的时候,它就会折磨你。”
“所以,想好了,要不要用牵心引情蛊。”
沈容华慢慢捏紧玉盒,“一个虫子,怎么会懂人的感情,又凭什么判断人的真心爱意。”
国师道,“这是给你保命用的,不是让你纠结爱不爱的,你无事,乡君就无事,我不能时刻看顾着你,元清,在手腕划出一道伤口,让母蛊爬进去。”
沈容华看着情蛊,眼神动摇,犹疑,还是放下了盒子,“我不信情蛊。”
国师看着自己的学生,嗤笑道,“你不是不信情蛊,而是不信乡君会爱你。”
“你怕她不爱你,怕她痛。”
国师叹息,怜悯道,“元清,你太可悲了。”
“可你哪天如果被李璋杀死了,你的无上权势,爱恨情仇,遗憾不甘会随着你化为泡影,尘归尘,土归土,而云梦乡君,自然也就不再是你的了。”
国师负手站在庭院中,望着月色下的薄雪,点出一个事实。
他不会再劝自己这个一心情爱的学生了,为了云梦乡君,一向聪明的元清留下了巨大的隐患,不说保下的裴静玄等人,光是寄奴君和遗奴君,等二人年岁稍长,他这个傻学生会以为这二人会感激他吗?恐怕是当做毕生仇敌,也不为过。
若有一朝翻身,他这个学生下场不会比姬家等人好。
而当初,他与姬家,太子决裂一点好处也没有,现在更是把矛头指向了太子,留待京中的楚王,代王使劲浑身解数也要留在京中,觊觎着太子之位,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还另外给裴静玄封为卧虎校尉,简直是一步步把刀塞进了仇敌手中。
曾经惊才绝艳的学生被情爱逼到了何其愚蠢的地步,为了一个女人变得不人不鬼。
国师深呼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瞥了一眼浑浑噩噩的沈浚,他对元清的这个儿子也不待见,和他爹一样的愚蠢,不可救药。
沈容华怔怔的看着玉盒里的情蛊,听完这句话,表情仿佛突然被黄尾毒针刺到了一般,表情一瞬间变得痛苦而狰狞,抓过了盒内的蛊虫。
匕首划过手腕,快而狠,血珠滚滚而落,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沈浚的脸上。
沈浚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如噩梦初醒。
盒内的子蛊因为失去了母蛊,金色的光晕时明时暗,正焦急不安的轻动着,欲爬出盒内。
他猛地盖上盒子,就看见了自己父亲脸上的情蛊赤红纹路,爬满了他整个俊美的脸庞,像是堕入地狱的神祇。
沈容华额头青筋暴起,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厉的吼叫,半敞开的衣襟处,隐约可见心脏处繁密的红纹,犹如活物一般,随着呼吸涌动在他体内。
“这样做才对。”国师颔首,伸掌按在元清的后心,帮他压制体内不听话的蛊虫,对着沈浚道,“你去将子蛊喂到你娘亲的身体里。”
沈浚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脑子嗡鸣,过了好一会才明白国师再说什么。
“…不…”他痛苦的摇头,“不行…你把那虫子拿出来,拿出来!”他上前两步,却被国师一掌拍开。
“混账东西,我是在救你爹,我近期要闭关,无暇他顾,就凭你们,被李璋找到机会的话,哪还有活命的机会?”国师气急,狠厉道,“没有同命情蛊,你爹就有生命危险!”
“难道你想你父亲死吗?”国师问道。
沈浚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猛地摇头,却是泪流满面,“不,我不想。”他迷茫又痛苦的看着阿爹,“可是,那是蛊虫,阿娘会疼的。”
国师真恨不得一巴掌打死学生的这个不孝子,呵斥道,“快去,把子蛊喂到你阿娘身体里。”
沈容华擦掉嘴角的血迹,他忍着钻心的痛楚,对着沈浚招了招手,“灵均,你过来。”
沈浚望着满脸情蛊血红纹路的阿爹,竟觉得有些陌生,他僵硬的站起来,下意识的听从阿爹的话。
“你阿娘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沈容华温和道,“只要我活着,她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们。”
沈浚使劲咬着自己的手指,浑身控制不住的惧怕,他要划开阿娘的手腕,把那只虫子放到她身体里去吗?
“阿娘会恨我们的。”沈浚牙齿发颤,手指被咬的鲜血淋漓,浑然不知,神经质的发着抖,“她会恨我的。”
沈容华摸了摸沈浚的头,将他的手拿了下来,笑着轻声道,“恨也比离开好。”
夜色深深。
沈浚抱着玉盒,踉跄的走在花园里,他脚步一时快一时慢,两种想法在脑海里天人交战,一边是父亲,一边是阿娘,他无法抉择。
手中的玉盒像是烫手的山芋,痛苦的煎熬他的心。
就在他又一次停下脚步的时候,一阵风闪过,手上的玉盒突然不见了,沈浚一个激灵,霎时回过神,就见不知何时出现的李璋,手上正拿着玉盒。
“还…”沈浚怒吼道。
李璋欺身上前,不等他说话,就迅速打断了他的四肢,卸了他的下巴,又打了他一掌,这次他出手狠辣,完全没有留情,他盯着痛苦的蜷缩成一团的沈浚,其实心中并没有战胜敌人的兴奋,反而像是手上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真的很想一巴掌把他们的头颅打掉,先前,他不应该顾虑那么多的。
李璋垂眸望着玉盒里的情蛊,牵心引情蛊,忽然冷冷一笑,他在沈浚的目眦欲裂中,将那子蛊用两指捏住。
轻轻一捏,将子蛊捏死了。
然后,他听见了沈容华痛苦至极的嘶厉声,好似活被剜了心肝,痛不欲生的哀嚎,可他仿佛在听世间最美妙的乐声,有那老不死的国师在,沈容华哪怕能保住命,也得吃尽苦头。
李璋扔掉子蛊,又用靴子在沈浚眼前狠狠的碾碎了。
“你们留不住乡君。”李璋平静道,“因为你们不配在她身边。”
“等你们死后,我会带着乡君回我的封地。”
“那里很好,她会喜欢的。”
在国师到来之前,李璋就离开了,他暂时不会和国师硬碰硬,但要想抓住他,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离开之前,李璋偷溜进侯府主院,看了一眼乡君,整个侯府因主人遇袭,亮起了火把,灯火通明。
裴仙昙披衣匆匆起身,她看着浑身是血,凄惨的浚儿,心里一惊,等观棋先生接骨完毕后,焦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国师找到了被捏死的子蛊,就知道是李璋干的。
他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云梦乡君。
裴仙昙衣袖忽然被扯住,她看着嘴角溢出鲜血的沈浚,心一抽一抽的疼,见浚儿张开嘴巴,她不由低头听去,却见他艰难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无比痛苦的笑容。
“太好了…”
“对不起…”
沈浚声音虚弱,喃喃道,“阿娘,我好痛啊,你抱抱我。”
裴仙昙眼泪顿时下来了,连忙俯身抱住他,“阿娘在这,不疼了,不疼了。”
沈浚轻轻闭上眼睛,好像,真的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