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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原来是你 ...

  •   乱兵谋反,天子出逃。

      消息震动了天下,汝州城内,收到消息的李希烈腾地站起身来,面上抽动。

      竟然……竟然……

      惊愕之后,便是狂喜。

      “竟被那庶子抢了先……”他喃喃着,又看向一侧一脸震惊的周晃,“某若是立为楚帝,如何?”

      周晃吓得跪坐在地,久久无法言语。

      ——

      沈青折翻下马去,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

      “青折——”时旭东慌忙接住他。

      “没事,吐着吐着就习惯了……”他含着一口铁锈味的血水,“可能是牵扯到了伤处……咳咳咳……”

      时旭东把他小心抱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缓了缓。

      长安已经不安全了,他们连夜奔逃,到了浐水附近遇到了陈介然的队伍,再往前又捡到一只满脸茫然的臭脸猫,带着曲环一众兵士。

      邠宁兵看向沈青折的目光都很热切,严密护送在左右,直到跑到天亮,一行人等才找地方安顿下来。

      哥舒将军还没有从茫然的状态挣脱,把兜鍪一摘,嘴里骂了一声,问沈青折:“现在怎么办?我们去找陛下吗?”

      “……咳咳咳。”

      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哥舒曜也有点不忍心了,缓了缓语气说:“陛下应该是往奉天那边跑了,我们现在折返,还能赶得上……”

      “赶得上,然后呢?”

      沈青折一说话,一口血水差点喷到他身上,惊得哥舒曜往外挪了几步:“你别死这儿啊!

      “死不了……”

      哥舒曜念念叨叨地说:“我觉得就是因为我今天穿了黑色的……太不吉利了。”

      他吵得沈青折脑袋嗡嗡响,一句话都不想说。

      陈介然给沈青折拿来水囊,让他漱了口:“沈郎,这里是你主事,还需要你拿个章程出来,我们要去护送陛下吗?”

      沈青折摸着自己的额头说:“为什么不能让李希烈和朱泚打起来。”

      时旭东觉得他的小猫恐怕又病糊涂了。摸了摸他的脑袋,很烫。

      过了许久,沈青折才忍着头痛开口:“如今朝中,是否有可仰赖之人?若是能里应外合,还能将长安夺回。”

      “若说是如今的朝中……那便是,段秀实。”陈介然道,“段公曾任邠宁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便是从我这个位置上升上去的,后协马璘治镇。之后被调回长安,改授司农卿。”

      沈青折摇摇头:“段公恐怕……恐怕已经死在乱军中了……”

      他又撑着精神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口饭都不给人家吃啊?”

      ——

      主心骨沈青折的状态不是很好,队伍又实在需要休息,他们只能在郊野先扎营安顿。时旭东找到乡野大夫给沈青折开了点药,那大夫用的还是西川的赤脚大夫医书,那书似乎常年被他拿在手上,反复翻阅,纸都被揉皱了。

      沈青折勉强恢复过来,叫来了陈介然:“我们在哪儿,现在有多少人?”

      “彭婆,万余。包括我们邠宁军,哥舒将军所带的神策军,还收拢了一些零散兵伍。”

      “粮呢?还够不够?”

      陈介然面露难色。

      他们也只得了沈青折那一次补给,要维系万余人的军队,实在是捉襟见肘。

      “不过哥舒将军他们恐怕是够的。”

      这一句话,沈青折就明白了,臭脸猫根本没把大家当一家人,自己吃自己的。

      也对,理论上他也没必要跟陈介然通气……

      沈青折又问:“长安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么?”

      “叛军已然开始屠戮留在京中的宗室,头颅都堆在城楼上……陛下,陛下行在已到了奉天。”

      沈青折捂着头,停顿了半晌才说:“我去找一下哥舒将军……”

      “沈郎,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去大营见哥舒将军,或者换身衣服再去,”陈介然苦笑,“免得触霉头。”

      “什么叫触霉头?”

      “某之前不知哥舒将军行事风格,也曾冒然报告军情。但是被打了出来,说是……这个时候,哥舒将军不能见着蓝色。”

      沈青折看了看自己身上深蓝色圆领袍,愈发茫然。

      而且什么叫冒然报告军情?不冒然能行吗?

      陈介然怕他不信,连忙叫了自己的侄子过来:“阿宝,你来,上次你是怎么被打的,都说说。”

      陈宝攥着一根断了的杆子过来,似乎有些近视,挨得很近了才认出来:“沈郎!”

      他欢天喜地,企图拉沈青折,被时旭东隔开。陈宝眯起眼看清楚人,更激动了:“时都头!是我呀,阿宝,每次添药都会炸的那个阿宝,火器队,想起来了没?”

      时旭东不是太愿意想起。

      说起火器队,沈青折却一下抓住了要点:“我们有火器?”

      他这几天都昏昏沉沉,很多事没有心力去管,没有完全掌握部队的各种情况。

      有火药,事情就好办多了,带得多可以直接去打汝州城,带的少也可以打打附近的山匪,获得一些补给。

      “有是有,只是不能用……”

      “为什么?受潮了?”

      “哥舒将军说他命里犯火,最好是不要见火,火药就更不能带了。”

      沈青折:“……”臭脸猫这都什么怪癖啊。

      他看了眼陈宝手里的杆子:“这是旗杆?”

      “是,”陈宝有些低落下去,“这位兄弟……是被哥舒将军挑下马的,哥舒将军营里的老兵说……说是因为旗杆被射断了,不吉利。之前他耶耶的旗杆断了,就打了败仗。”

      沈青折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都什么啊……

      “我去会会他,”沈青折连气都气不动了,折身往帐外走。

      “沈郎,”陈介然忙拦他,“衣服还是换一下。”

      “我是他的上级,还敢把我打出去不成?”

      但是到了营门口,守着的将士拦住了他,给出了一个让沈青折头晕目眩的理由——

      今天日子不好,谁的面都不见。

      沈青折张了张嘴,沉默了半天,抓住时旭东胳膊勉强稳住身形:“我想吸氧。”

      ——

      时旭东阻挡住了门口看守的将士,沈青折掀帘子而入,两个人团伙作案,配合默契。

      沈青折一进去,哥舒曜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盯着他身上的蓝袍子浑身炸毛:“你——”

      看清楚来人,他把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臭着脸道:“你来作甚?病好全了?”

      “多谢哥舒将军关心,当然是贸然商议军情。”

      “沈节度也知道贸然,”哥舒曜顿了顿,“你也商议军情?”

      潜台词,你也配?

      沈青折瞟了他一眼:“现在营中粮食不够,我们现在在彭婆,退可去问东都留守借粮……”

      哥舒曜颇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沈青折明白了——这人抹不开面子。

      他继续道:“进可以打汝州,汝州粮仓应该是够补给的。”

      哥舒曜盯着他的蓝色袍子,颇觉晦气,没好气道:“李希烈就在汝州,你能打得过他?”

      沈青折看了看他,笑道:“我自己当然是不行,但加上哥舒将军,也还有一搏的力气吧。”

      谁都喜欢听恭维话,臭脸猫像一下被顺了毛,哼了一声。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几声响动,沈青折下意识回头去望,时旭东还留在外面,估计是和守卫打起来了。

      哥舒曜的声音拽回了他的注意力:“我也正有此意,李希烈只留有一部驻在汝州。”

      “人数多少?”

      “……大约五千左右。”

      哥舒曜似乎也注意到外界动静,沈青折怕他坏了小时同学打架,伸手一拦:“别着急,哥舒副使。”

      他是淮西招讨使,哥舒曜只是个副的,按道理来说,上峰相询,哥舒曜没有理由不回复。

      “五千似乎并不算多,某对于军事所知甚浅,哥舒副使觉得李希烈现在会在哪儿?”

      沈青折盯着他偏大的眼睛。哥舒曜是突骑施族。突骑施属于突厥人,但族源于乌孙后裔,自称黄头突骑施,因而他的长相更类似于后世新疆一带的居民。

      也是个帅哥,波斯猫帅哥。

      沈青折觉得还行,勉强入眼,肌肉加分。总体上离小时还差一点点,他还是比较喜欢浓淡适宜的长相。

      哥舒曜全然不知自己在被肌肉男爱好者点评打分,正被他一口一个“副的”堵得心烦。

      他眼睛里映出沈青折的袍子,闪动着幽蓝:“既然沈节度所知甚浅,便不要问东问西,指手画脚。”

      当惯领导的沈青折偏要问东问西,也特别喜欢指手画脚:“是不想说,还是压根不知道?”

      “不知道?”哥舒曜要被他气笑了,伸手一指沙盘上,“我等遭遇的正是要来侵钞东都的先头部队,李希烈自然是在汝州。休整几日后,便要亲自领大军来围了洛阳。是以东都留守坚守不出,怎么可能借粮给我们?”

      沈青折跟着看了一眼沙盘,脑子里闪过很多,最终还是坚持自己最初的判断。

      “打赌吗?”他说着,自己笑了笑,“算了,这也不是可以打赌的事情。”

      沈青折指着沙盘说:“李希烈下一步要往邓州,若是哥舒副使有意,可派一支南下拦住他,说不得就立了此战头功。”

      听到沈青折这样笃定的判断,哥舒曜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

      “你想要超越你的父亲。”沈青折拢着手,缓缓道。

      哥舒曜目光如电,忽然攫住了面前的人。

      他不避不闪,也直视着他:“什么断了旗杆不吉利,什么这个时辰不能见蓝色,不过是战败之后,也好有个借口。免得打了败仗,旁人还要说,哥舒翰将军如何英武,儿子却远不及他……我说得对么?”

      “住口!”

      沈青折一点都没被吓到:“你要是听话,打完这仗,世人以后提到哥舒将军,首先想的就是哥舒曜。”

      哥舒曜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要是不听话,”沈青折说,“那我就不得不帮你听话了。”

      哥舒曜横眉立目,一掌拍到沙盘上——“竖子尔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青折看着被他拍断了一角的沙盘,“时旭东。”

      箭比人先至,穿破硬布,贴着哥舒曜的脸颊而过,深深嵌入后方的案桌上。

      时旭东跟召唤神一样,带着满身煞气闯了进来。随着帘子掀起,可以看到外面躺了一地的人,都在痛呼哀嚎。

      “这是我手下的时都头,用箭如神,到时候你上战场一次,把你的旗杆射断一次,”沈青折说,“好好想想,我蓝色的衣服还有很多。”

      ——

      “你蓝色的只带了这一件。”

      时旭东坐在榻边,帮他理着带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一副贤妻良母家庭妇男的姿态。

      “骗他的,”沈青折笑着说,“臭脸猫还是很好训的,威逼利诱,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然后再打一棒子,人差不多就晕了。”

      “嗯,”时旭东忽然抬头,“听着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沈青折对他的招数?

      沈青折赶忙道:“我饿了,你帮我拿点吃的来吧。”

      时旭东:“……不要转移话题。”

      “好饿,”沈青折凑近,拽住他的衣袖,“要吃东西。”

      好可爱。

      时旭东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低头捧着他的脸亲了亲:“每回都说要吃东西,给你拿来了就只吃一点儿……”

      但是胃口逐渐在转好,要吃东西的时候也变多了……时旭东忽然想到,孕期胃口也会变好。

      他的视线往沈青折肚子上飘,掩饰一般帮他把被子捂好:“我去找陈介然他们借个灶,要饽饦吗?”

      “馄饨吧。”

      时旭东去给老婆下馄饨,沈青折趴在被子里,曲起胳膊撑在榻上看书。

      书是时旭东买来的,杜环的《经行记》,讲西亚、中亚各国的情况,后世已经佚失了,只能在《通典》里面看到残存的一千多字。

      一直看到了阿拉伯半岛的阿拔斯王朝,沈青折回过神歇歇酸涩的眼睛,忽然察觉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即使哥舒曜给他们安排了较为偏僻的帐子,在军营的夜晚也是不可能安静的,时不时有巡防的人来回走动,还会有马匹牲畜的声响,乃至隔壁帐子传来的鼾声。

      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他还没有抬头,书上罩了一个黑影,挡住了明亮烛火。

      “怎么没闻见馄饨香啊,”沈青折笑着侧过头,“你……”

      他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格外苍白虚弱,拢在烛火里,仿佛发着光,却也仿佛只是天外投下的虚影,是来自于梦中的人。

      越昶看了片刻,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抓着那一闪而逝的念头,循着自己的本能说:“……沈青折,元日朝会那一天,我就该杀了你。”

      所有一切都会在那个时候结束,不会再有沈青折。

      只要把矛盾的源头与中心掐灭,仿佛越昶人生的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一瞬间,沈青折仿佛回到了元日那天,被箭射得跌落马下,即使是在温暖的床铺里,也遍体生寒。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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