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
-
唐小宝很快就一口答应了这件事。
我提醒他，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拿到IM的实习证明。“知道了，哥。你也太小看我了。”唐小宝嘟着嘴，语气里透出一如既往的娇憨：“我好歹也是正经八百的大学生，应付个实习还不容易？”
我没忍住皱了皱眉。有心想说你的学历怕是在实力生里都不够看，再不用心点儿早晚出局；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实在家长味太浓，唐小宝本身也不是个听劝的主，越教训反而越要惹事，也就索性闭嘴、不发一言了。
正式开始实习的第一天，唐小宝就像只头次见着天光的小鸟，叽叽喳喳在飞讯轰炸我：
[那个带教的脸可真长，看谁都跟欠她八百吊钱似的。难怪一把年纪了还没结婚。]
[我们这儿一起实习的居然还有两个硕士，疯了吧？不过看着脑子都不太灵光，傻乎乎的，有一个居然还管带教叫“老师”，哈哈哈哈哈]
[带教脑子真的有病，她居然让我给二百七十几个文件重命名，这活儿还需要大学生来干？又没意义又浪费时间，我还不如上网花五十块找个外包替我干。]
我一目十行看完他的抱怨，直接汲取关键字：[……你不会真找外包了吧？公司资料是保密的，不能外传。]
[知道，我又不傻。]唐小宝回复速度很快，看来是一直在网上趴着。
[她给我的视频都存在网盘里，拷出去要二十几个小时……我又不知道账户的登录密码，想外包也给不出去啊。]
……你还真打算这么干啊？
一瞬间有种荒诞到可笑的感觉。我再强调一次：[资料不许外传，要负法律责任的。慢慢做，细心点。]
[知道了——妈。]唐小宝故意挖苦我。[你真是一点儿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这么直男，幸亏没女朋友，否则都不知道哪个小姑娘忍得了你。]
这点咱俩彼此彼此吧。我心想。唐小宝初中以后倒是没少跟女孩子玩儿，可多半是约着一起购物聊八卦，从没见跟哪个发展出不一样的感情，比我和同事之间的战友情还纯洁。
粗略扫了眼聊天框，估计唐小宝说不出什么重要的话了，我把消息提醒重新改成免打扰；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直愣愣地杵在那儿。
“陈默？”我叫他。
眼前的男人欲言又止，眉头先于口舌拧成了个疙瘩。“……你真的打算在例会上跟Richard说，要批量采购新软件？”
“是啊。”我点点头。“现在的设备又卡又不兼容，不是你们跟我说的吗。”
“是，我是这样讲过。但是最新的ACS使用费太高，要报批恐怕难度不小。”陈默脸上萌生出明明白白的退意：“会上几个部门负责人都在，他们肯定不会眼睁睁看我们白拿一笔预算。更何况……我不是跟你说过吗，Richard跟周总以前有些小过节。只要是我们部门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次是不被他骂的。”
我深以为然地点头——我确实领教过几次对方开例会的风范，什么赋能啦联动啦，一堆名词使得天花乱坠，要说真正能落地的实质意见？那是一点儿也没有的。我掂出这位所谓的资深总监不过是个空架子，就靠拿我们撒气来彰显自己的管理水平。只是陈默很不擅长应对他——不只反驳不了他的责难，也不会拒绝他天马行空的各种要求；到头来，反而搞得自己疲惫不堪。
我入职时虚高陈默半级，也听过一些像是阻碍了对方晋升之类的话；我相信陈默应该也听到过。但他一直很配合我开展工作，因为这个，我对他印象一直很好。
“你呢，就是操心太多。要不要拨款是上面需要考虑的事。我们呢，只管提出要求。”我故作开朗地拍拍他的肩：“别总是先灭自己人威风嘛。”
陈默苦笑：“你心态还真好。”
——错了。我恰恰是最相信自己绝不会被好运眷顾的人。所以，凡事不准备到九十九分就决不能放心。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分——我瞥了眼腕间的手表。
嗯，请努努力保佑我吧。
*
“这就是你们的报告？！既没有创造性，也没有新意，每个月指标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东西！”
Richard唾沫横飞，沐浴喷头似地泻在会议桌上。手机里群消息不停地弹，下属说相声似的，跟台上一唱一和：[是啊，月报月报……指标不一样那还得了了？我这个月给你利润，下个月给你成本，看你能比出个什么玩意儿。]
看来我们几个倒霉的部室负责人挡在前排，倒方便掩护后面的人线上输出了。
“整天就知道偷懒，套模板，模板给你们什么样就做什么样！你们就不想想……比如这块儿，人家全年利润变化用的折线图，那我能不能用柱状图？饼图？你们看，这么改一下，图形是不是就更漂亮了？”
[图倒是漂亮了，数据废了——切成12个月的饼图，我吃披萨都分不了这么多块儿。比例尺切这么细，利润跌下去十个点都看不出，不如拿去糊弄糊弄股民得了。]
Richard声情并茂：“前几天，我在公司加班。你们不少人应该都看见了。我在办公室一直待到七点多，没有一个人来问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这就是你们工作的态度！”
[哎哟，两年可算加了这么一次班，委屈坏了吧？这么念念不忘。平常早退的时候可是连审批都拖到第二天啊？]
“……”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再看下去，恐怕就真要不合时宜地笑出来了。
“我今年五十二岁，每天想公司的事，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在想，怎么样才能为公司创造更多的价值？怎么样才能让公司发展得更好？比尔盖茨曾经说过，每年全世界诞生1.3亿新生儿，那就有1.3亿的人不认识微软；今天，我想把这句话用在IM上——每年都有1.3亿人不认识IM，你们想想看，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你们有没有曾经想过，自己能为公司做点什么？
比如，每天义务多加一个小时的班？或者其他部门同事加班的时候，我去问问有什么我能帮他做的？再或者，怎么能够提升自己部门的效能？你们——”
“那个……关于提效的建议，我倒有一点想说的。”
无视陈默一脸“你是不是疯了、怎么敢在这时候插话”的表情，我冲Richard笑了笑：“当然，到不了您的高度，就是平时工作的一点想法，一直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卖弄。只是今天既然说到这儿，我就抛砖引玉，和大家分享一下。”
换做是平时，Richard为了减少自己的工作量，肯定早早打发我去做可行性计划再来详谈；然后呢，再把计划书的审核一拖再拖，恐怕看都不看就扔到垃圾桶里。我要是知道他这个德行还真去写什么计划书才是傻子，还不如索性就这么摆在明面上说了，众目睽睽，他不想听也不行。
“是关于在我们部门，统一采购ACS软件的事。”
……
“所以，你们想专门申请一大笔钱，去购买一个只有你们部门能用到的软件。”审计部道。
“当然不是。”我说。“重点不在于购买什么软件，而是我们能不能拥有一种可能，通过在公司各个部门进行一次软件和系统的升级调整，来使每个部门的效率最大化。ACS只是一个范例，因为它是据我的专业知识了解的、最能提升我们部门效能的一样产品。而且，它也绝对不是只有我们部门能用——只是出于经费和稳妥的考虑，我建议，先把我们部门作为试点而已。”
其他部门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看我们多拿一笔钱。
但是……假如他们相信自己也有机会能从中捞笔经费的话？
我压低声音，煽动道：“如果ACS在我们这里得到了成功，那么，我们就有理由相信——这次尝试是非常有必要的。同样，其他部门的系统、或者软件，也应该陆续进行相应的优化和迭代。”
“……”
这下倒是不吭声了。
“但是，ACS并不是我们的专长。”接下来提出质疑的是市场部。“据我所知，R&T已经在两年前就正式参与这个项目的研发，在软件应用上至少提前我们一年之久。这种情况下，我不觉得我们短期内能有望超过R&T。”
“我知道。”我点点头。
“那你……”
“但是，我觉得，重点不是去和R&T比较谁的产品更好。而是，我们能不能给客户提供这样的一种选择。”
我站起身，环视会议桌前的每一张脸。“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很多以前是学习金融，经济和管理出身，最擅长从企业家的角度看待问题。但是，我有一点要向大家指出，那就是真正实施购买决策的一方，很多并不是企业的管理者，而是像我一样拿死工资、按部就班完成工作的普通人。
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呢，不关心企业到底能拿到多少利润，而是会选择沟通愉快、已经达成过合作的、稳定不出错的供应商。只要对面公司的报价合理，就犯不着冒风险去换一家新的供应商。幸运的是，IM已经有这样一批忠实用户了。
但是，如果我们的甲方需要ACS，IM却不能满足的话？那么，对方就不得不转而去尝试R&T。然后，在下一次的合作里，对方就会开始把R&T和IM一起纳入考虑范围。”——看？问题出现了。顾客的选择变多了。流失就是这样开始的。
“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培养他们的粘性，让他们更加依赖IM——简单来说，就是绝不能有其他企业有、而我们提供不了的东西。”
重复的事永远都在发生。Yuan宇宙概念刚出现的时候，那些蜂拥而至的企业里，真的有那么多人明明白白地知道它能做些什么吗？恐怕更多地是为了传递一种信号：我们依旧活跃在新兴领域的最前沿，并且积极地从中抢占份额。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新概念。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好那些线上的数字资产。但企业和投资者们依旧一窝蜂涌进来的原因？是为了保证自己已有的“地位”不会倒退。投资当然有可能亏损，但假如错失一个时代的风口？面临的只会是更加惨烈的结果。
——‘拜托，所有人都在使用ACS了。你们没有？难道IM固步自封到了这个地步？’
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希望被这个时代淘汰。
“……我明白了。”市场负责人终于点了点头。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了。剩下的，只有最后一个——
“你这个建议，事先请示过周总吗？”Richard问。
“没有。”我摇了摇头，故意表现出有点儿惊讶的样子：“我以为，这个部分是由您分管，应该第一个来向您汇报……还是说，我应该先去请示周总吗？”
“哈哈，不用不用！”Richard用力挥了挥手，一口回绝：“这本来就是我管的部分。周总平时事务繁忙，没必要再让他操心嘛！”
——就是说嘛。我都已经这么费力把掏钱的项目包装成增效赋能的好事，Richard怎么舍得把成人之美拱手相让呢？
“啊，那个，你是……”
“唐允。”我善解人意道。
“哦，小唐啊。你这个建议提得不错，争取快点儿做份可行性报告上来，我争取早点儿帮你批掉。”Richard又挥了挥手——这事就算彻底成了。
“我说，还真亏你想得出来，把部门采购说得像我们几个要给公司献身了一样。”
“包装嘛。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道理。”我从周棠带我参加的几场名目眼花缭乱的峰会上就悟出这个道理：哪怕围绕核心论点的重要性只有三成，也必须用足七成的力度渲染。“还有，可行性报告里记得多用几个‘赋能、迭代、对齐颗粒度’之类的词，反正Richard不就喜欢这个。”跟巴普洛夫的狗似的，听见关键词就兴奋。
“哦，对了，还有尚美那个VIP。你下次交稿之前，先把图在ACS里过一遍，不要平常那种渲染图，改成强调内部结构的剖面图。然后跟她说，上面非常重视他们这个客户，特地升级了技术服务。问问她，能不能把她们的项目做成今年的案例，折扣可以打到九成。”
“这个……不可能吧？他们的方案资料每次都要求保密。再说了，他们又不差那个钱。”陈默迟疑道。
“要的就是他们不同意。”我说。要是真打到九折我还肉疼呢。“他们越不同意，就越相信我们这次给的是好东西。知道为什么每次你跟他们谈的方案都被毙掉？不是因为你给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而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几次修改意见之间左右互搏，兜兜转转都快修回第一稿了。
“你交得越快，他们就越觉得你敷衍，不修个七八九稿绝不能完事。反之，你只要让他们感觉到你很重视他们，交流的时候态度又好，他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太为难你。”
说来我也觉得奇怪：周棠明明很擅长应付客户那套，只是平时在应酬上喜欢偷懒；怎么到了IM，反倒一点都不提点手下的人察言观色呢？
“……”陈默肃然了好一会儿，才道：“因为之前部门里，有个功能跟你类似的人，就是……专门向上管理，之类的。”
“哦？”我突然兴趣来了：“那他做得好吗？”
“……就那样吧。”陈默不知怎么突然吞吞吐吐起来，看样子不想多谈此人：“应该会有老板喜欢他那种风格吧。但总之跟我们不太合。”他顿了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我现在的职务：“哦，你不用担心，那个人很早以前就离职了，对你造不成什么威胁。”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想了想，问陈默：“我们部门，以前人事变动很频繁？”
“没有啊。我印象里，这几年变动的也就两个：他自己主动辞职算一个；再有，就是你这次调进来。”陈默给我掰着手指算。“周总跟其他老板不太一样。他用人的眼光高，所以很讨厌调教新人；只要他觉得用着顺手，在这儿一直干到退休基本没什么问题。”言语之间倒像对周棠很是推崇。
我点点头，觉得这倒很符合陈默的思路：他今年四十多岁，家里两个孩子和一个全职在家的太太，据说还有大笔房贷要还，的确最该关心收入和稳定性。不过我最初想问的倒不是这方面——
我一直记得周棠说过，他手下曾经有人临时反水，拿着竞标的底价跳槽到其他公司，导致IM当时大败。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周棠才会被迫立下军令状来到中兴，又一次和我相遇。
“那个人……他是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微笑着问。“就是突然有点儿好奇。”
“他姓庄。以为的以，铁骨铮铮的铮。”陈默道。
庄、以、铮。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