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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忌言   市局刑 ...

  •   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的白板前,墨简正踮着脚调整照片位置。
      “这张,”她用记号笔圈出监控截图里模糊的侧影,“嫌疑人第三次出现在老城区旧货市场,每次都买走旧相框。老板说这人声音很轻,戴口罩帽子,但拿相框的动作特别小心。”
      许裴坐在会议桌旁,手里转着笔。陆夜明出院已经两周,腿上的石膏拆了,换成可活动的护具。医生嘱咐仍需静养,但显然没人能拦住他回队里——哪怕只是坐在角落听汇报。
      “心理侧写更新了。”许裴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嫌疑人可能有过严重的丧亲之痛,且无法保留逝者遗物。盗窃行为不是为财,是在重构自己的‘记忆博物馆’。”
      秦严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所以咱们现在是在给一个偷照片的哭包做心理辅导?”
      “是在阻止他。”陆夜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左腿伸直搁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保温杯——许裴塞给他的,里面是枸杞红枣茶。“偷窃行为在升级。第一次只是照片,第三次连相框一起带走。他在试探边界。”
      墨简回头:“陆队说得对。而且这次有个新发现——”
      她切换投影,画面变成一张老旧居民楼的外墙照片。“昨晚城北棉纺厂家属院发生入室盗窃,失主是位独居的退休教师。被偷的东西是……一本七十年代的结婚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结婚证?”秦严直起身,“这玩意儿有人偷?我靠……还好同性恋不给领证……”
      “重点不是证件本身。”陆夜明放下保温杯,手指在护具上轻叩,“是时间。七十年代,那个年代的照片稀缺,很多人唯一的影像就是结婚证上的证件照。他拿走的不是纸,是两个人曾经在一起的证明。”
      许裴看向他。窗外的冬日阳光落在陆夜明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出院后他瘦了些,但眼神恢复了那种锐利的专注——像一把正在缓慢出鞘的刀。
      “排查所有能接触到七十年代婚姻登记的机构。”许裴收回视线,“民政局档案室、老照相馆、甚至街道办的旧资料库。嫌疑人需要信息来源。”
      “已经在查了。”墨简点头,“江副队带人去棉纺厂家属院做二次走访,纪组长在恢复周边监控。不过……”
      她顿了顿,有点犹豫地看向陆夜明:“陆队,医生说你还不能长时间运动。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有进展我们马上汇报。”
      陆夜明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她。那眼神平静无波,但墨简立刻缩了缩脖子。
      “当我没说。”
      许裴起身:“今天就到这儿。秦严,你送陆队回去。墨简继续跟监控,我去一趟民政局。”
      “我也去。”陆夜明说。
      “你去不了。”许裴走到他面前,弯腰检查他腿上的护具,“档案室在四楼,没电梯。你想爬上去?”
      “……”
      “听话。”许裴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回去给岁岁年年喂饭。岁岁最近有点挑食,没人在它不好好吃。”
      陆夜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嗯。”
      秦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用口型对苏烈说:“他居然听话了?”
      苏烈面无表情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陆夜明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秦严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哥,”等红灯时秦严突然开口,“你觉不觉得裴裴管你管得越来越像养猫了?”
      “……”
      “真的!‘回去喂猫’‘好好休息’‘不准乱跑’——”秦严模仿许裴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我都怕他哪天给你脖子上挂个铃铛。”
      陆夜明斜他一眼:“专心开车。”
      秦严嘿嘿笑,转了个弯驶入别墅区。三层现代极简风格的建筑在冬日的庭院里显得干净利落,大面积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空。
      车刚停稳,门廊里就传来细碎的抓挠声。
      陆夜明推开门,两只猫一前一后窜出来。三花猫年年熟练地蹭他的裤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暹罗猫岁岁则蹲在两步外,宝石蓝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准确说,是盯着他腿上的护具。
      “它还是怕你。”秦严跟进来,弯腰想摸岁岁,被灵巧地躲开。
      “嗯。”陆夜明没在意,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客厅。许裴搬过来后,这里多了很多“不极简”的东西——沙发上的毛毯,茶几上的绿植,书架旁堆着的画册,还有随处可见的猫玩具。
      岁岁跟着他,但始终保持距离。它看着陆夜明在沙发坐下,看着他把拐杖靠在一边,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钛合金的“夜尽天明”吊坠——墨简编的绳已经好了,黑色的编织绳,简洁结实。
      “哥,”秦严从厨房冰箱里拿了瓶水,“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点面?”
      “不用。”陆夜明把吊坠戴到脖子上,金属贴到皮肤,微凉。“你不是要去找苏烈?”
      “不急,他下午有训练。”秦严在对面沙发坐下,看着陆夜明逗年年玩。年年躺在他腿上,露出肚皮,爪子抱着他的手指轻轻啃咬。
      岁岁蹲在猫爬架顶层,一动不动。
      “它为什么怕我?”陆夜明忽然问。
      秦严愣了下,反应过来是在说岁岁。“不知道。许裴说岁岁以前在流浪时被人打过,可能你身上有它害怕的味道。”
      “味道?”
      “就……血腥味?药味?或者杀气?”秦严挠挠头,“猫的鼻子灵嘛。你之前伤那么重,整天泡在医院里,身上都是消毒水和血的味道。岁岁敏感,记仇。”
      陆夜明沉默地看着那只暹罗猫。岁岁也看着他,瞳孔在室内光线下缩成细线。
      他伸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小包猫零食——许裴买的,三文鱼冻干。撕开包装袋,浓郁的鱼腥味散开。
      年年立刻竖起耳朵,岁岁的鼻子也动了动。
      陆夜明倒了几粒在掌心,伸向岁岁的方向。他没动,只是摊开手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岁岁盯着他手里的冻干,又看看他的脸,耳朵警惕地转动。最终,食物的诱惑战胜了恐惧。它小心翼翼地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踱着猫步靠近,在距离手掌半米处停下,伸长脖子嗅了嗅。
      然后飞快地叼走一粒,迅速退后。
      陆夜明没追,只是又倒了几粒在掌心。
      第二次,岁岁靠近得快了些。第三次,它允许陆夜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顶。
      秦严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哥,你挺有耐心的。”
      “对猫而已。”陆夜明看着岁岁吃完掌心的冻干,开始蹭他的手腕。“对人没那么多时间。”
      “那裴裴呢?”
      陆夜明抬眼看秦严。秦严的表情难得认真。
      “他不一样。”陆夜明说,手指顺着岁岁的背脊抚摸。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是……例外。”
      窗外天色渐暗。秦严的手机响了,是苏烈发来的消息。他起身:“我得走了。你一个人行吗?”
      “嗯。”
      “有事打电话。”秦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许裴说晚上回来炖汤,让你别乱吃东西。”
      “……知道了。”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岁岁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陆夜明靠在沙发里,闭上眼。腿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某种顽固的提醒——提醒他经历过什么,提醒他失去过什么,也提醒他还活着。
      岁岁跳上沙发,在他身边蜷成一团。它不再怕了,或者说,暂时放下了警惕。
      陆夜明伸手摸了摸它温暖的皮毛,想起许裴说“岁岁年年”的寓意。
      岁岁平安,年年有余。
      很普通的愿望。普通到奢侈。
      民政局档案室里灰尘弥漫。许裴戴着口罩,和工作人员一起翻找七十年代的婚姻登记册。
      “棉纺厂那片的居民,当年大部分是在区民政局登记的。”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干活利索,“不过很多档案后来移交市馆了,这里留的都是副本。”
      “副本也行。”许裴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我们需要查所有在1975年到1978年间登记结婚的夫妻,配偶一方已去世的。”
      “那可多了。”大姐叹气,“那个年代,生老病死都寻常。”
      许裴没接话,一页一页仔细看。登记信息很简略:姓名,年龄,单位,登记日期。有些旁边贴着一寸黑白照片,有些没有。
      翻到第三本时,他的手顿住了。
      登记日期:1976年10月12日。
      男方:陈国栋,25岁,棉纺厂钳工。
      女方:林秀兰,23岁,棉纺厂纺织工。
      旁边贴着照片。年轻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扎着麻花辫,两人肩并肩,表情拘谨但眼神明亮。
      许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怎么?”大姐凑过来,“这对有问题?”
      “林秀兰……”许裴轻声念出名字,“她是不是三年前去世的?乳腺癌。”
      大姐愣了愣,翻出另一本记录册:“我查查……对,林秀兰,2023年7月病逝。她老伴陈国栋更早,2001年就工伤去世了。你怎么知道?”
      许裴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后翻。在1978年的登记册里,他又看到一对夫妻:张建军和李红霞。两人都是棉纺厂职工,2005年离婚,李红霞2019年独居去世。
      第三对,第四对……
      所有被偷走“纪念品”的受害者,都曾在这本册子上留下过名字。
      “嫌疑人看过这本册子。”许裴合上册子,灰尘扬起。“他知道谁失去了谁,知道该偷什么。”
      大姐脸色变了:“这册子平时锁在柜子里,只有内部人员能接触……”
      “最近有人借阅过吗?”
      “我想想……”大姐努力回忆,“上周……对,上周三,有个年轻人来过,说是做社会调查的,要看老档案。我让他登记了,但没盯着他看具体翻了哪些。”
      “登记本呢?”
      “这儿。”大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许裴翻开最后一页。上周三的登记记录只有一条:
      姓名:吴明
      单位:焰州大学社会学系
      事由:毕业论文资料收集
      联系电话:138xxxxxxx
      他拿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许裴挂断电话,看向大姐:“有监控吗?”
      “档案室没有,但走廊有。”大姐有点慌,“我这就去调!”
      监控画面很快调出来。上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性走进档案室。他背着双肩包,举止文静,和工作人员交谈时有礼貌地点头。
      他在档案室待了四十七分钟。期间多次翻看那几本七十年代的婚姻登记册,并用手机拍照。
      “看不清脸。”许裴盯着模糊的画面,“口罩,眼镜,帽子。他很谨慎。”
      但有一点暴露了——离开时,羽绒服的袖口蹭到了门框上的灰尘,留下一点浅灰色的痕迹。
      许裴放大画面。灰尘的痕迹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浮灰,带着点……暗红色?
      “这是什么?”他问。
      大姐凑近看,皱了皱眉:“像是……红砖粉?我们这栋楼外墙最近在维修,搭了脚手架,可能砖灰飘进来了。”
      外墙维修。
      许裴立刻拨通墨简的电话:“查民政局周边所有正在施工的工地,重点找有脚手架、使用红砖的。嫌疑人可能在那里工作,或者居住。”
      “收到!”墨简的声音伴随着键盘敲击声,“另外江副队那边有发现——棉纺厂家属院的邻居说,案发前一天见过一个送快递的,在楼下转了很久。但那天根本没有快递车。”
      “长相?”
      “戴帽子和口罩,身高一米七左右,背双肩包。邻居说看他手挺白的,不像干粗活的。”
      手白。许裴想起监控里那只翻页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继续查。”他说,“我马上回队里。”
      挂断电话,许裴又看了一眼登记册上那些黑白照片。年轻的脸,简单的笑容,属于一个已经远去的时代。
      有人偷走这些记忆,试图填补自己的空洞。
      但空洞是填不满的。只会越偷越大,直到把自己也吞没。
      晚上七点,许裴回到别墅时,屋里飘着汤的香气。
      陆夜明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案卷资料,手边放着保温杯。岁岁趴在他腿上睡觉,年年蜷在旁边的椅子上。
      “不是让你休息吗?”许裴脱下外套,走过去摸了摸陆夜明的额头——温度正常。
      “没累。”陆夜明合上资料,“案子有进展?”
      “嗯。”许裴进厨房看了看汤锅,里面炖着山药排骨,火候正好。“嫌疑人可能是在民政局附近工地干活的人,或者在那边租房。墨简在排查。”
      他盛了两碗汤端出来,在陆夜明对面坐下。岁岁被香气惊醒,跳下地蹭许裴的腿。
      “它不怕你了?”许裴看着岁岁在陆夜明脚边转圈,有点惊讶。
      “董弃往小妙招——用对方喜欢的东西当诱饵以达到目的。岁岁就喜欢吃。”陆夜明用指尖挠了挠岁岁的下巴,猫舒服地眯起眼。
      许裴笑了:“挺好。”
      两人安静地喝汤。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别墅区的路灯亮起,在庭院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许裴。”陆夜明忽然开口。
      “嗯?”
      “如果……”陆夜明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无法理解的事,你会怎么办?”
      许裴放下勺子,看着他:“比如?”
      “比如……”陆夜明的目光落在汤碗升腾的热气上,“比如用错误的方式,去做正确的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汤匙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许久,许裴说:“我会拉住你。”
      “如果拉不住呢?”
      “那就跟你一起。”许裴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会让你记住,你最初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陆夜明抬眸看他。许裴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坚定,像从未被污染过的湖水。
      “好。”陆夜明说,嘴角有很淡的弧度,“我记住了。”
      饭后,许裴收拾厨房,陆夜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夜色。岁岁跳到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起来。
      手机震动。是秦严发来的消息:“哥,苏烈说周末去挑年货,把咱们要用的、喜欢的一下子都买全了你们去不去?”
      “许裴值班。”
      “你嘞?”
      “看情况。”
      “得,才谈多久就开始当狗了。你就不能积极点参与家庭活动?”
      “……”
      陆夜明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岁岁的皮毛。猫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温暖而真实。
      许裴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秦严说什么?”
      “周末买年货,都买全。”
      “你去吗?”
      陆夜明想了想:“你去我就去。”
      许裴笑了:“我值班,去不了。但你可以跟秦严苏烈一起去,顺便帮我带点东西。”
      “带什么?”
      “对联,窗花,还有……”许裴顿了顿,“买个灯笼吧。要红色的。”
      陆夜明看着他:“你喜欢灯笼?”
      “不是喜欢。”许裴坐到他身边,岁岁立刻转移阵地蹭到他腿上,“是觉得家里该有点过年的样子。你之前一个人住,肯定从来没布置过。”
      确实。陆夜明回想过去的每一个春节,不是在值班就是在出任务,偶尔回家也是空荡荡的别墅,安静得像坟墓。
      “好。”他说,“买灯笼。”
      许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两人一猫,在温暖的灯光里安静地待着,像暴风雨来临前珍贵的宁静。
      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偷走别人记忆的人,正对着满墙的老照片,试图拼凑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家”。
      墙角的施工手套上,还沾着民政局外墙的红砖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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