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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缓渡 冬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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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焰州刑侦支队办公室,键盘敲击声和通话声交错。墨简盯着三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弹钢琴。
“找到了。”她按下回车,监控画面定格,“民政局外墙维修的承建方是‘宏达建筑’,施工队有十七个人。其中符合身高特征的九人,有两人住在工地宿舍,其余租住在周边。”
许裴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名单:“重点查租住的。工地宿舍人多眼杂,不方便藏匿大量偷来的物品。”
“已经在筛了。”墨简调出地图,七个红点分布在民政局周围两公里内,“这七处出租屋,有三处是房东自管,四处托管给中介。我联系了中介公司,正在调租客信息。”
“动作快。”江叙从旁边工位抬起头,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嫌疑人盗窃频率在加快,从两周一次变成一周一次。下次作案可能就在这几天。”
办公室门被推开,秦严拎着两袋外卖进来,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
“圣上携皇后带夜宵到!”他嗓门洪亮,把袋子放在会议桌上,“麻辣烫,多麻多辣,慰劳一下加班的同志!”
苏烈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几杯热豆浆。他安静地把豆浆分给每个人,在江叙桌上多放了一包润喉糖。
“谢谢。”江叙哑着嗓子说。
墨简欢呼一声扑过去,秦严立刻护住袋子:“哎哎哎,有你的有你的,别抢!”
许裴看着他们闹,嘴角不自觉上扬。他回到自己工位,拿出手机给陆夜明发消息:“队里加班,不用等我。汤在冰箱,热一下就能喝。”
对面几乎秒回:“嗯。腿疼吗?”
许裴愣了愣,才意识到陆夜明是问他自己站了那么久腿酸不酸。他回:“不疼。你按时吃药。”
“吃了。岁岁打翻了你的颜料。”
许裴几乎能想象出陆夜明面无表情打这行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回:“让它依法理赔。”
“它说赔不起,只能肉偿。”
许裴盯着这行字,耳朵有点热。陆夜明出院后,某些方面……进步神速。
“裴裴!”秦严凑过来,嘴里还叼着鱼丸,“跟谁聊天呢?笑得一脸春心荡漾。”
许裴立刻锁屏:“……没谁。”
“切,肯定是我哥。”秦严一副“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怎么样?同居生活还和谐吗?没半夜把我哥踹下床吧?”
“秦严。”苏烈走过来,把一碗没加辣的麻辣烫放到秦严面前,“吃饭。”
“哦。”秦严乖乖坐下,但还是冲许裴挤眉弄眼。
许裴无奈地摇头,端起自己的那份。刚吃两口,墨简突然喊:“有发现!”
所有人围过去。
“这个租客。”墨简指着屏幕上的一份租赁合同,“顾小翔,二十五岁,焰州大学社会学系肄业。租房时间正好是半年前,距离民政局一点二公里,独居,那个吴明……应该是条死线索,纸上假名罢了。”
合同附带的身份证照片上,年轻男子面容清秀,戴着黑框眼镜,和监控里模糊的身影有七八分相似。
“就是他。”江叙说,“查他现在的行踪。”
“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出租屋附近,两小时前。”墨简调出实时定位,“现在还在那里。”
许裴立刻放下筷子:“地址发我。秦严苏烈,跟我走。江副队留守协调。”
“注意安全。”江叙起身,“嫌疑人可能有心理问题,不要刺激他。”
出租屋在老式居民楼四楼,楼道狭窄,灯光昏暗。许裴示意秦严和苏烈分散在楼梯口和窗外,自己上前敲门。
“顾小翔?社区送温暖。”他用了最寻常的借口。
里面没有回应。
许裴又敲了两下,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后退半步,给秦严使了个眼色。
秦严点头,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侧,手按在配枪上。
许裴第三次敲门,声音放柔:“顾小翔,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聊聊,不抓你。”
漫长的十几秒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透过门缝看过来,瞳孔因为紧张而放大。
“你们……是谁?”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警察。”许裴出示证件,“想问你几个问题。能进去说吗?”
顾小翔犹豫了很久,最终缓缓拉开门。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客厅墙上贴满了照片——不是偷来的那些,而是打印出来的、各种年代的家庭合影。有些是黑白的,有些是彩色的,无一例外,照片里的人都笑得灿烂。
而在这些打印照片的下方,茶几上、地上、甚至电视柜顶,堆满了实物:相框、日记本、褪色的结婚证、小孩的塑料玩具、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像一个悲伤的博物馆。
顾小翔站在墙边,手指揪着衣角。他比照片上更瘦,脸色苍白,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这些……”许裴环视四周,“都是你拿的?”
顾小翔点头,又摇头:“我……我只是借来看看。我会还的。”
“借?”秦严皱眉,“未经允许拿走别人的东西,叫偷。”
顾小翔身体抖了一下,没说话。
许裴示意秦严别刺激他,在沙发上坐下——小心地避开那些“藏品”。“为什么这么做?”
“我……”顾小翔张了张嘴,声音更轻了,“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家人。”顾小翔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爸妈在我三岁时车祸死了。我被送去孤儿院,没有照片,没有他们留下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他指着墙上的打印照片:“这些是我从网上找的,别人的全家福。我把自己的脸P上去,假装……假装我也是其中一员。”
许裴看着他,心里某处被戳了一下。
“但那不够。”顾小翔蹲下身,拿起一个旧相框,手指摩挲着玻璃,“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所以我想……如果我有真的东西呢?如果我有别人家的记忆呢?是不是就能……填补一点?”
他说着说着哭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秦严和苏烈对视一眼,原本按在枪上的手松开了。
“顾小翔。”许裴轻声说,“你拿走的这些东西,对失主来说很重要。那是他们仅存的念想。”
“我知道……”顾小翔哽咽,“我知道不对。但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那些老人对着照片哭,我就想,如果我也能有一样东西,让我对着哭呢?”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警察叔叔,你们抓我吧。我累了……真的累了。”
许裴沉默片刻,起身:“收拾一下,跟我们回局里。这些物品需要归还。”
顾小翔点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藏品”装进纸箱。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下楼时,秦严忍不住问许裴:“这算啥?情感饥渴症?”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许裴说,“缺失太深,就用错误的方式去填补。”
回到车上,顾小翔抱着纸箱坐在后排,安静地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快到市局时,他突然开口:“警察叔叔,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顾小翔的声音很轻,“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被爱过,他还能学会爱人吗?”
许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年轻的脸上写满茫然和渴望。
“能。”许裴说,“但爱人先爱己。”
顾小翔愣了愣,然后很慢地点头:“……谢谢。”
处理完顾小翔的案子,已是凌晨一点。许裴回到别墅时,客厅还亮着灯。
陆夜明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岁岁蜷在他怀里睡觉。电视开着静音,播放着深夜纪录片。
“还没睡?”许裴脱掉外套,走过去。
“我想等你。”陆夜明抬眼看她,“案子结了?”
“嗯。”许裴在他身边坐下,疲惫地靠在他肩上,“是个可怜的孩子。”
陆夜明没问细节,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温暖踏实。
“累吗?”陆夜明问。
“有点。”许裴闭上眼睛,“但是心里更堵得慌。”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许裴轻声说,“就是觉得,这世上孤独的人太多了。有些人偷东西,有些人伤害别人,有些人……伤害自己。都只是因为太孤独了。”
陆夜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会孤独的。”
许裴睁开眼,抬头看他。
“我是说,”陆夜明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红,“你还有我。还有秦严,苏烈,队里那些人。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
许裴看着他别扭的表情,心里那点堵忽然就散了。他笑起来,凑过去在陆夜明嘴角亲了一下。
“嗯,我知道。”
陆夜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转头,加深了这个吻。很轻,但很认真。
岁岁被挤到,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跑了。
一吻结束,许裴耳朵发烫,转移话题:“那个……周末你真跟秦严他们去买年货?”
“嗯。”陆夜明的手指还留在他后颈,轻轻摩挲,“你想要什么?”
“我之前说的那些,还有杨枝甘露,车厘子……”许裴数着,“再买点糖吧,秦严喜欢吃。”
“好。”
“还有,”许裴想了想,“买几盆花。要水仙,过年开。”
陆夜明点头,记在心里。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许裴困意上涌,眼皮开始打架。陆夜明关了电视,扶他起身。
“去睡觉。”
“嗯……”
主卧在二楼,许裴搬进来后,这里多了很多他的东西:书架上的刑侦专业书,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床头柜上的护手霜——陆夜明从来不用这些,但许裴手容易干。
陆夜明帮他脱掉外套,许裴迷迷糊糊地爬上床,缩进被子里。陆夜明在另一边躺下,很自然地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夜明。”许裴在半梦半醒间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陆夜明的手收紧了些。
“会。”他在黑暗里说,声音低沉坚定,“除非我死。”
许裴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抗议这个不吉利的说法。
陆夜明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他安静的睡脸。许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锁骨。
这个人,是他的光,是他的锚,是他从地狱爬回来后,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会放手,死也不会。
窗外夜色深沉,但岁岁年年蜷在猫窝里,睡得安稳。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秦严正把苏烈按在宿舍床上亲。两人都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烈烈……”秦严吻他的脖子,声音含糊,“周末去买年货,你想买什么?”
苏烈仰着头,喉结滚动:“……随便。”
“怎么能随便呢?”秦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们第一次和我哥他们一起过的年,要隆重!”
苏烈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扬起:“那买烟花?”
“市区禁燃!”
“那就……买副对联。”苏烈伸手摸了摸秦严湿漉漉的头发,“手写的。”
“好!”秦严又亲下来,“还要买福字,窗花,红灯笼……”
他絮絮叨叨地数着,苏烈安静地听。宿舍很小,床也窄,但两个人挤在一起,暖得像个小火炉。
窗外寒风呼啸,但屋里很暖。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在漫长孤独的跋涉后,终于有人可以并肩而行。
这或许就是“家”的意义。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顾小翔被送去心理干预和社区矫正,那些被偷走的物品一一归还。失主们有的愤怒,有的同情,但最终都选择了谅解。
“他还年轻,走错了路,但还有机会回头。”那位失去结婚证的退休教师说,“希望他以后能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记住重要的人。”
许裴把这句话记在了案卷备注里。
周末转眼就到。秦严一大早就来砸门,手里拎着长长的购物清单。
“哥!裴裴!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陆夜明黑着脸开门,身上还穿着睡衣
“才八点。”
“不早了!商场九点开门,我们要抢占先机!”秦严挤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苏烈。
许裴从卧室探出头:“吃了早饭再走。”
“行!”秦严毫不客气地坐到餐桌旁,“有什么好吃的?”
十分钟后,四人围坐一桌。简单的白粥,煎蛋,小菜。岁岁年年蹲在餐桌下,等着偶尔掉下来的食物碎屑。
“清单我列好了。”秦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对联、福字、窗花、灯笼、糖果、坚果、水果、新碗筷、红包……”
“买这么多?”许裴惊讶。
“过年嘛,要红红火火!”秦严振振有词,“而且今年人多,我哥家这么大,不得好好布置布置?”
陆夜明没说话,默默喝粥。但许裴看见他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饭后出发。秦严开车,苏烈坐副驾导航,陆夜明和许裴坐后排。车子驶向市中心的年货市场。
街上已经很有年味了。商铺挂起红灯笼,路边摆满春联和福字摊,行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都带着笑。
停好车,四人走进市场。瞬间被喧闹的人声和喜庆的红色淹没。
“这边!”秦严目标明确,直奔对联摊。
摊主是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现场挥毫。秦严挤过去:“老板,写四副对联!要最贵的红纸,金字!”
“好嘞!”老先生提笔,“写什么内容?”
秦严卡壳了。他看向苏烈,苏烈摇头;看向许裴,许裴也茫然;最后看向陆夜明——
陆夜明面无表情:“……你决定。”
最后还是许裴解围:“就写常见的吉祥话吧。平安喜乐,万事如意之类的。”
“那多没创意!”秦严不服,“我想想……哎呦我靠想到了!我真是小天才!上联:岁月静好人团圆,下联:山河无恙家国安,横批:人间值得!”
老先生笔锋一顿,抬头看他:“小伙子,这联不错,真是你自己短时间想的?”
“啊?不是,网上看的。”秦严挠头,“但我觉得特别适合今年。”
“那你算什么天才。”苏烈无奈摇头。
许裴心里动了一下。他看向陆夜明,陆夜明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都明白了彼此在想什么。
——是啊,人间值得。
经历了那么多黑暗、失去和伤痛,还能坐在这里,和重要的人一起挑春联,计划着怎么过年。
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好,就写这副。”许裴说。
老先生挥毫泼墨,笔走龙蛇。红纸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买完对联,又去买灯笼。秦严挑了个巨大的走马灯,许裴选了简洁的圆形红灯笼。苏烈默默拿了一串小彩灯,被秦严看见了,立刻起哄:“烈烈你喜欢这个?买!挂你房间!”
苏烈耳根红了,但没反对。
糖果、坚果、水果……购物车很快装满。路过花卉区时,许裴停下来,挑了两盆水仙。花苞还没开,但绿油油的叶子生机勃勃。
“要等过年才开。”摊主说,“到时候满屋香气。”
“嗯。”许裴付了钱,把花盆小心地放进购物车。
陆夜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伸手,从旁边的摊子上拿了一小盆仙人掌。
“这个也要。”他说。
许裴惊讶:“你喜欢仙人掌?”
“好养。”陆夜明言简意赅,“不容易死。”
许裴笑了:“那放书房。”
买完所有东西,四个人手里都拎满了袋子。走出市场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暖金色,街上灯笼陆续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秦严把东西塞进后备箱,长舒一口气:“搞定!接下来就是大扫除,贴春联,准备年夜饭……对了,年夜饭谁做?”
四个人面面相觑。
许裴:“我会一点点,就只是家常菜。”
苏烈:“我会煲汤。”
秦严:“我会煮泡面。”
陆夜明:“……”
最后许裴拍板:“那就一起做。每人负责两道菜,不会的学。”
“好!”秦严兴奋,“我要学糖醋排骨!”
“……我能不参加吗?”陆夜明思考后开口,“当年齐烬城吃过我做的饭,吐了。”
“没事,大不了我们四个一起吐。”秦严坚持道。
车子驶回别墅。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每个人脸上。许裴靠在陆夜明肩上,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就这样过下去吧,他想。
一直这样就好。
然而在城市的阴影里,某些暗流正在涌动。齐烬城的悬赏令依然挂在暗网,新的杀手已经入境。秦远和柳果尘的名字,正在某个加密通讯频道里被反复提及。
而那份关于人口拐卖和器官贩卖的案卷,正静静躺在档案室的深处,等待被翻开的那一天。
但至少今夜,他们是安宁的。
至少今夜,他们还能计划着怎么贴春联,怎么准备年夜饭,怎么一起度过这个来之不易的团圆年。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