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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辨路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九深夜,焰州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还亮着灯。
      那只白猫被送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体检结果一切正常——身体健康,打过疫苗,做过绝育,身上有微芯片。芯片信息指向一位住在城东的退休教师,姓周,老太太,三年前养的猫走失,寻了一年无果,以为早就不在了。
      墨简拨通电话时,对方在那边哭了很久。“她说谢谢,不追究,就想知道是谁把猫养得这么好。”墨简放下手机,短发因为一晚上挠头已经有些蓬乱,“我委婉地告诉她,案子还在侦办,不方便透露。”
      许裴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张卡片上的简笔画。猫眼睛,一笔勾勒,线条流畅。他想起顾小翔案里那些被偷走的照片和结婚证,想起刘世昌审讯室里那份写满代号的账册,想起码头仓库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每个案子里,都有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补某个空洞。
      但这个不一样。这个直接把东西送到了他们家里。
      “监控查到了。”江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U盘,“嫌疑人很专业,全程低头,帽檐压得很低,正脸一张都没拍到。但技术组分析了他的步态和体型,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之间,体重约六十五公斤,年龄三十到三十五岁。”
      他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几段截取好的画面:“他从锦绣路地铁站口出现,步行一点七公里到达小区门口,快递制服是网购的低配款,没有具体公司标识。进小区后他明显熟悉路线,直奔目标楼栋,整个过程没有犹豫。”
      “提前踩过点。”秦严靠在窗边,黑色大背头难得有些乱,是刚才烦躁时自己抓的,“说明他对陆队有调查,但又不像是齐烬城手笔——那疯子要动手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苏烈坐在他旁边,始终没说话,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夜明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面前摆着那张卡片。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久到许裴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按住他捏着卡片边缘的手。
      “陆夜明。”
      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是许裴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固的平静。
      “我不认识他。”陆夜明说,“送猫的人,我不认识。”
      许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陆夜明是在梳理自己的过往,排查所有可能的人。
      “可能是针对警察的报复。”江叙说,“焰州公安系统每年收到几十封威胁信,大部分是精神异常者。这个人行为模式相似——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有强烈的控制欲和展示欲,但到目前为止没有真正伤害过任何人或动物。”
      “所以他还会继续。”许裴说,“这次是送到陆队家,下次呢?秦严?苏烈?还是别的什么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墨简举手:“那个……其实还有一个发现。”她调出一份技术报告,“宠物医院那边传来的,白猫的微芯片里除了主人信息,还有一条隐藏数据——是一串十六进制代码。”
      纪绥接过报告,推了推眼镜,四六分的刘海因为这个动作滑下一缕,他随手拨回去:“二进制转译后是一段音频,时长四十七秒。”
      他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经过电子合成处理,音调平滑得不真实:“陆警官,晚上好。您应该收到了我送的礼物。那只猫是我三个月前在城东捡到的,它很乖,也很怕生,花了很多时间才信任我。现在它回家了,我很高兴。”
      “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奇怪,但请您相信,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猫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齐老板恨您,是因为您背叛了他的信任。但我理解您。您只是在做您认为正确的事。我不恨您,陆警官。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后悔过吗?”
      音频结束。
      余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消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缓慢荡开。
      秦严第一个开口:“他认识齐烬城?”
      “不一定认识。”许裴说,“但肯定知道那件事。暗网上的悬赏令还在,齐烬城当年公开过陆夜明的卧底身份,知道的人不少。”
      “那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秦严皱眉,“给猫找归宿,顺便给我哥做心理疏导?”
      苏烈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急。
      陆夜明拿起那张卡片,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希望您喜欢我送的‘新年礼物’。”
      他放下卡片,声音平静:“查猫的来源。三个月前在城东被捡到——周老师说她的猫是三年前走失的,这三个月是被这个人养着。能找到第一次发现猫的地点,就有监控可查。”
      “还有那个快递员。”许裴接过话头,“他既然踩过点,就可能在附近留下其他痕迹。明天一早我带人去小区周边排查,调所有商户和路口的监控。”
      “我去宠物医院。”墨简说,“再问问周老师,三年前猫走失的具体情况,看她有没有报过警、贴过寻宠启事。”
      “技术组继续处理那段音频。”纪绥已经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背景音里有环境声,可能是室内,也可能经过二次合成。我需要更多样本才能锁定特征。”
      任务分派完,众人开始忙碌。许裴走到窗边,外面雪停了,城市在夜色里安静地沉睡。他拿出手机,给陆夜明发了条消息:“岁岁年年睡了,很乖。”
      几秒后回复:“嗯。”
      许裴看着那个字,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你后悔过吗?”
      发送键按下的一瞬他就后悔了。不该问这个。今晚那个人已经问过了,陆夜明需要的是安静,不是又被戳伤口。
      他正要撤回,新消息跳出来:
      “没有。”
      停顿。
      “当卧底是任务,杀人是自卫,骗他是职责。后悔没用,不如往前看。”
      又停顿。
      “遇到你之后,更没后悔过。”
      许裴握着手机,站在冬夜的窗前,忽然觉得外面那些积雪也没那么冷了。
      放下手机,许裴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陆夜明还坐在原位,低着头,岁岁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带来了,正窝在他腿上睡得安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顺着猫的背毛,一下一下,很轻。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
      而他们的故事,还很长。
      第二天一早,许裴就带人去了锦绣花园小区——那只白猫最后被送到的地方。
      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住户以退休老人和年轻上班族为主。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了监控录像摇头:“这身快递服太常见了,一天来十几个,记不住。”
      许裴没放弃,带着队员挨家挨户走访。问到第三栋时,有个晨练回来的老太太提供了一条线索:“快递员?昨天下午好像见过一个。站在12号楼下看了很久,我以为他是等人,还问他找谁。他说……”老太太努力回忆,“他说‘看猫’。我问什么猫,他说‘一只很乖的白猫’。”
      老太太觉得奇怪,多问了几句。快递员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许裴问。
      “戴口罩,看不清脸。眼睛……”老太太想了想,“眼睛挺好看的,单眼皮,笑起来弯弯的。个子不算高,瘦瘦的,说话挺客气。”
      单眼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许裴把这几个关键词记在心里。
      另一路,墨简带着宠物医院的资料找到了周老师家。
      老太太七十出头,满头银发,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显眼处摆着几个相框,都是同一只白猫——不同年龄、不同姿势,有的在玩毛线球,有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它叫球球。”周老师抱着墨简还给她的猫,眼眶红红的,“三年前我带它去菜市场,它被鞭炮声吓着了,挣开牵引绳跑没影了。我找了它大半年,寻宠启事发了几百张,派出所、动物收容所、宠物医院……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她低头摸着猫柔软的背毛,声音哽咽:“我以为它早就不在了。”
      墨简蹲在她面前,轻声问:“周老师,您发寻宠启事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
      周老师想了想:“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瘦瘦的,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来帮我贴启事,说是大学生做志愿者。第二次来问猫找到没有,我说没有,他挺难过的样子。”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时间太久了,记不清。”周老师摇头,“只记得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谁。”
      墨简又问了几句,没问出更多线索。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周老师忽然叫住她:
      “警官,那个人……把球球照顾得很好。”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球球正舒服地眯着眼睛,“毛梳得很顺,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胖了一圈,还做了绝育。他不是坏人,对吧?”
      墨简顿了顿,说:“我们会查清楚的。”
      离开周老师家,墨简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手机震动,是许裴发来的消息:“你那边有收获吗?”
      她打字:“不确定。周老师说当年有个志愿者帮过她,二十出头,瘦,声音轻——和昨天的快递员有相似点,但年龄对不上。”
      许裴回:“先记下,交叉比对。”
      墨简收起手机,下楼。
      车子驶出小区时,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周老师家的窗户。窗帘半掩,隐约能看见老太太抱着猫坐在沙发上,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世上有些人的恶意明目张胆,有些人的善意却扭曲成别人看不懂的形状。
      墨简叹了口气,发动车子。
      与此同时,陆夜明在禁毒支队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旧案卷。
      他没去小区排查,也没去宠物医院。许裴出门前按着他肩膀说“你腿还没好透,别到处跑”,语气严肃得像对待不听话的下属。陆夜明沉默了三秒,点头说“好”。
      许裴明显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配合。
      陆夜明自己也觉得意外。但昨晚岁岁在他腿上睡得香甜时,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不需要每件事都亲力亲为。把部分任务交给信任的人,不是软弱,是效率。
      何况那个人是许裴。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专注于眼前的案卷。
      禁毒支队每年经手数百起案件,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查着查着就搁置了。陆夜明一页页翻过去,在那些积压的卷宗里寻找可能与“宠物案”相关的线索。
      翻到第三本时,他的手停住了。
      案件编号:焰缉2024-0377
      案发时间:2024年9月
      案发地点:城东区林荫路34号,废弃民居
      简要案情:接群众举报,有人在废弃房屋
      饲养大量流浪猫狗。民警到场时饲养者已离开,现场发现猫狗十二只,均健康状况良好,已移交动物收容所。
      卷宗里夹着几张现场照片。废弃的民居被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放着猫爬架和狗窝,食盆水盆摆成一排,地板铺了防滑垫。甚至还有几件自制玩具——用旧毛衣缠成的毛线球,矿泉水瓶做的漏食器。
      陆夜明盯着那些照片,目光落在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工整:“它们是被抛弃过的。我会照顾好它们。”
      没有署名。
      他翻到卷宗最后一页,上面有办案民警的备注:“经走访周边商户,有人反映见过一个年轻男性定期出入此处,年龄约25岁,身高175左右,偏瘦,戴口罩,声音轻。饲养行为未对周边造成滋扰,因嫌疑人未到场且无实质违法证据,本案暂按遗弃物品处理结案。”
      年轻男性,25岁,身高175,偏瘦,戴口罩,声音轻。
      和周老师描述的“志愿者”高度吻合。
      和昨晚那个快递员高度吻合。
      陆夜明合上卷宗,拿出手机给许裴打电话:“林荫路34号。2024年9月,有个年轻人在这里养过一批流浪猫狗。查周边的监控记录,看他从哪来、到哪去、有没有留下身份信息。”
      “收到。”许裴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陆夜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这不像是一起有预谋的报复案件。嫌疑人没有攻击性,没有破坏欲,反而在反复进行一种“救助—归还”的行为模式。他捡流浪猫,治好它们,还给原主;他把废弃屋改造成动物收容站,悉心照料那些无家可归的生命。
      如果不是昨晚那只白猫被送到他家门口,这甚至构不成刑事案件。
      但白猫还是被送来了。
      为什么是他?
      陆夜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开过枪,沾过血,给过齐烬城致命一刀。也抱过岁岁,揉过年年,在许裴疲惫时按过他的肩。
      在嫌疑人眼里,他是背叛者,还是拯救者?
      又或者,在对方扭曲的认知里,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件事。
      下午三点,许裴从林荫路传来消息:“34号废弃民居被业主收回,去年底已经拆了,现在是一片空地。”他语速很快,背景音里有风声和偶尔驶过的车声,“但我走访了旁边的五金店,老板认识那个年轻人——他每隔一两周会来买猫粮狗粮,用的是现金,但有一次手机没电,借店里的座机打过电话。”
      许裴顿了顿:“座机通话记录还在。我查了那个号码,机主姓杨,登记地址在城东区工人新村。”
      陆夜明站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腿伤,他扶住桌沿稳住:“地址发我。”
      “你别动,我去。”许裴说,“你腿——”
      “只是带了护具,不是残废。”陆夜明打断他,声音很平,但许裴听出了里面的坚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裴妥协:“好。但到了现场你站后面,我来主问。”
      “……嗯。”
      二十分钟后,陆夜明的车停在工人新村门口。这是个建于八十年代的老旧小区,楼体斑驳,楼道昏暗,院子里晾着各色衣物。
      许裴已经等在单元门口,见他下车,自然地扶了一把。陆夜明没拒绝。
      三楼,东户。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动静。许裴敲了敲门框,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装满旧报纸的编织袋。
      “找谁?”她打量着门外两个年轻人,目光在陆夜明的狼尾长发和红色挑染上多停了一瞬。
      “您好,请问杨少康是住这儿吗?”许裴出示证件,语气温和,“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想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妇人愣了下,放下编织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少康……他是我儿子。他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情况需要核实。”许裴说,“他在家吗?”
      “在,在屋里。”妇人转身朝里喊,“少康,有人找!”
      里屋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廓。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眉眼舒展,五官称得上清秀——单眼皮,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
      他看见陆夜明的那一刻,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普通人面对警察时的那种紧张。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看一件期待已久的、终于送达的礼物。
      “陆警官。”他轻声说,“您来了。”
      许裴下意识往陆夜明身前站了半步。陆夜明按住他的手臂,越过他,直视杨少康的眼睛。
      “猫是你送的。”不是问句。
      “是。”杨少康点头,“球球在周老师那里过得很好,我很高兴。它值得一个完整的家。”
      “你怎么知道那只猫是周老师的?”
      “三年前她在菜市场门口贴寻宠启事,我见过。”杨少康说,“照片上的猫很漂亮,眼睛一边蓝一边黄,我记得。后来在城东的废弃工地遇到它,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叙述一段普通的往事。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陆夜明的脸。
      “您应该收到了我的卡片。”杨少康说,“那段音频,您听了吗?”
      许裴正要开口,陆夜明先回答了:“听了。”
      “那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杨母站在旁边,茫然地看着儿子和警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夜明看着杨少康。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你问。”陆夜明说。
      杨少康微微弯起嘴角,那是一个平静的笑:“您后悔过吗?”
      ——做卧底时杀的那些人。骗过的那些信任。背负的那些无法洗刷的过去。
      陆夜明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日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削瘦的轮廓。他在齐烬城的地下室里被关了五个月,那些日夜的折磨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锁骨处的烧伤疤痕,后颈旧针孔的凹痕,还有左腿至今未愈的神经损伤。
      但此刻他的眼神很平静。
      “我是缉毒警。”陆夜明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的手上血流成河,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杨少康安静地听着,像在接收某种珍贵的馈赠。等陆夜明说完,他轻轻点了点头:“谢谢您。这个答案……我记下了。”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妈常说我太固执。”杨少康轻声说,“认定的事,怎么都拉不回来。以前她让我别总捡流浪猫回家,家里养不了那么多。我听不进去。”
      他抬起眼,又看向陆夜明:“您也一样吧?认定的事,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会做到底。”
      陆夜明没回答。沉默即是承认。
      杨母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少康,你到底……做了什么?”
      杨少康转头看母亲,眼神柔软下来:“妈,我没做坏事。只是送还了一只走丢的猫,还给人家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给了一个好人。”
      从杨少康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许裴和陆夜明站在楼下,谁都没急着上车。
      “他会怎么样?”许裴问。
      “非法拘禁动物、恐吓、骚扰他人,够不上刑事。”陆夜明说,“民事赔偿,社区矫正,心理干预。周老师不追究,应该不会重判。”
      许裴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坏人。”
      “嗯。”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理解你。”
      陆夜明没接话。远处有孩子放学归来,笑声清脆地穿过暮色。
      “他问的那个问题……”许裴说,“你之前也问过类似的。”
      陆夜明转头看他。
      “很久之前,”许裴没看他,低头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做了让我无法理解的事,我会怎么办。”
      陆夜明想起来了:“不久。”
      “我当时说,我会拉住你。”许裴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答案现在还有效。”
      暮色四合,老旧的居民楼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出温柔的轮廓。陆夜明看着许裴,看了很久。
      “我记住了。”他说。
      两人上车。车子驶出工人新村,驶过亮起路灯的街道,驶向还亮着灯的市局大楼。
      明天还要继续查案。还有那些没有被归还的宠物,那些没有找到主人的流浪猫狗,还有杨少康口中“从没被好好对待过”的生命。
      但此刻,这个夜晚,他们只是并肩坐着,在熟悉的车厢里。
      岁岁和年年应该已经蹲在门廊下等晚饭了。秦严说今晚不加班,要去超市给苏烈妈妈买见面礼。墨简在群里发消息,说宠物医院那个护士小姐姐好温柔,问能不能追。
      生活还在继续。
      琐碎,平凡,偶尔有光。
      三天后,杨少康案的侦查告一段落。
      证据链完整:从三年前第一次接触周老师的寻宠启事,到后来持续救助流浪动物、为宠物寻找主人并“有条件归还”,再到最后送猫给陆夜明并留下音频——所有行为都有迹可循。
      他没有任何犯罪前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或动物。心理咨询师评估认为,杨少康存在中度偏执型人格特质,伴有长期社交隔离导致的认知偏差。他在孤儿院长大,十八岁离开后独自生活,与社会接触有限,“被抛弃”是他理解世界的关键词。
      “他把那些走失的宠物当成和自己一样被抛弃的存在。”心理评估报告里写道,“救助、照顾、归还——这一系列行为是他重构‘被抛弃者’命运的方式。通过让宠物‘回家’,他也在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被接纳。”
      报告中还提到,杨少康对陆夜明的关注源于三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废弃工地捡到过一张旧报纸,头版是十二年前《焰州日报》关于一次重大缉毒行动的报道。报道里有段描述:“行动中,一名代号‘夜莺’的卧底警察发挥了关键作用,他在敌人内部潜伏三年,为最终收网提供了核心情报。”
      杨少康反复读那篇报道。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信息,而是因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在最黑暗的地方待那么久,还能不忘记自己是谁。
      后来他在暗网看到了齐烬城的悬赏令,看到那张被打得血肉模糊却依然眼神倔强的脸。
      “他不是坏人。”杨少康在审讯室里说,“坏人不会露出那种眼神。”
      负责审讯的江叙沉默了很久,最后在笔录里写下了这句话。
      案子移交检察院时,墨简整理物证,发现杨少康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被人反复翻阅过。
      报道旁边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很轻:
      “齐烬城恨他,因为他背叛了信任。”
      “被信任的人背叛,一定很痛。”
      “但他没有选择。”
      “他只是在做他应该做的事。”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了,墨迹很深,像是写了很久又后悔,用力涂抹过。
      技术组复原了那行被划掉的字:“他会不会也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
      墨简看了那行字很久。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张剪报夹回笔记本里,按照物证流程封存。
      有些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但至少有人问过。
      腊月三十,除夕。
      陆夜明和许裴难得睡了个懒觉。岁岁年年等不及,跳上床在被子上踩来踩去,最后把许裴从梦里踩醒。
      “几点了?”许裴迷糊着摸手机。
      “九点十七。”陆夜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语气已经醒很久了。
      许裴坐起来,揉着眼睛:“怎么不叫我?”
      “难得放假。”陆夜明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没落在书页上,“秦严说下午三点去接阿姨,让我们五点到酒店汇合。”
      许裴想起来,今天苏烈的妈妈从香港来焰州过年,定了市中心的酒店。秦严兴奋了好几天,昨天还拉着苏烈去商场挑见面礼。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岁岁立刻跟过来蹭他的脚踝。
      “你腿怎么样?”许裴问。
      “好多了。”陆夜明放下书,“医生说年后可以拆护具。”
      许裴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看他左腿的固定支架。陆夜明低头看他,一缕红色挑染从肩头滑落,垂在许裴脸侧。
      “年后还有复健。”许裴说,“不能急。”
      “……嗯。”
      窗外是晴朗的冬日,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隐隐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市区禁燃多年,但总有孩子忍不住。
      许裴起身,去洗漱。陆夜明也跟着下床,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岁岁跳上窗台,蹭他的手背。
      “你倒是不怕我了。”陆夜明说,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
      岁岁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年年蹲在远处,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最终也踱步过来,在陆夜明脚边趴下。
      许裴从浴室探出头,嘴里还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它俩昨晚睡你枕头边,一人一个,挤得我没地方。”
      陆夜明回头看他,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我的枕头,我的猫,我的裴裴。”他说。
      许裴瞪了他一眼,缩回浴室。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两人一起做了顿简单的午饭——煮面条,煎荷包蛋,烫了几棵青菜。岁岁年年蹲在餐桌下等投喂,偶尔为一片肉屑暗中较劲。
      吃完饭,许裴接到秦严的电话,说飞机提前半小时落地,他们直接去酒店安顿,让陆夜明和许裴晚点直接过去就行。
      “阿姨状态怎么样?”许裴问。
      “好着呢!”秦严声音响亮,“一路都在看窗外的雪,说香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还给我们带了年货,什么老婆饼、鸡蛋卷、杏仁饼……行李箱差点超重!”
      许裴笑着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两人出门。
      陆夜明换下家居服,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港风金属感宽松翻领夹克。狼尾长发用一根皮筋松松束着,红色挑染从鬓边垂落几缕。
      许裴在玄关穿鞋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怎么了?”陆夜明问。
      “没什么。”许裴转回头,耳朵有点红,“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看的。”
      陆夜明没说话。过了几秒,许裴感觉后颈一暖——他伸手把许裴被围巾压住的衣领翻出来。
      “外面冷。”陆夜明说,“围巾系好。”
      许裴“嗯”了一声,低头系围巾。
      门廊下,两只猫蹲在玻璃门后目送他们离开。岁岁用爪子拍了拍玻璃,年年把头别过去,假装不在意。
      车子驶向市中心。
      街上的年味比前几天更浓了。店铺都贴上了红对联,行道树上挂着串串灯笼,行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匆忙又满足的笑。
      等红灯时,许裴看着窗外,忽然说:“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陆夜明没回答,但许裴知道他听进去了。
      “以后的每一年,”许裴说,“我们都一起过。”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陆夜明看着前方的路,很久,然后说:“好。”
      酒店包厢里热气腾腾。
      苏烈妈妈姓陈,六十出头,身材瘦小,说话带着软糯的广东口音。她拉着秦严的手上下打量,满意得直点头:“好仔,好仔,比视频里还精神。”
      秦严难得腼腆,黑色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叫人:“阿姨好。”
      “叫妈啦。”陈阿姨笑眯眯,“迟早的事。”
      秦严耳朵红透了。
      苏烈在旁边淡定地喝茶,嘴角压着一点笑意。
      陆夜明和许裴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上了两道凉菜。陈阿姨看见陆夜明,眼睛一亮,起身迎上来:“这个就是夜明?阿烈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见过最有担当的人。”她握住陆夜明的手,又看看他的腿,“伤好些了吗?阿烈说你要做复健,我认识个老师傅,正骨特别厉害……”
      陆夜明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但他没有抽回手,低头回答:“好多了,谢谢阿姨。”
      “不谢不谢,都是一家人。”陈阿姨又转向许裴,“你是许裴?阿烈说你和夜明是一对?好登对,站在一起真好看。”
      许裴也被她夸红了脸。
      五个人围桌坐下。菜一道道上来,粤式点心、本地菜、火锅……陈阿姨坚持要请客,说第一次见面不能让孩子们破费。
      秦严发挥他的社交天赋,把丈母娘哄得眉开眼笑。苏烈在旁边给母亲夹菜,偶尔插一句,语气平静但眼神柔和。
      许裴给陆夜明盛了碗汤,陆夜明接过去,安静地喝。
      窗外烟花升空——不知是谁违规燃放,在夜色里绽开金色的光。
      陈阿姨抬头看着那朵烟花,轻声说:“阿烈小时候最喜欢看烟花,每次过年都要我抱他去维港看,那时候是肥仔啊,我都抱不动啦。”
      苏烈没说话,只是把母亲喜欢吃的虾饺转到她面前。
      许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转头看陆夜明。陆夜明也正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怎么了?”陆夜明轻声问。
      “没什么。”许裴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陆夜明没追问。他只是伸手,在桌下握住了许裴的手。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起,照亮了除夕的夜空。
      包厢里,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笑语声此起彼伏。
      这是2026年的除夕。
      有些人还在办案,有些人刚刚结束任务,有些人正在奔赴下一个现场。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有人并肩,有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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