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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分途   春节假 ...

  •   春节假期在忙碌和短暂的休整中一晃而过。
      正月初七,市局正式复工。禁毒支队和刑侦支队的走廊上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会议室的白板重新写满了待办事项,茶水间的咖啡机从早到晚没停过。
      陆夜明拆了护具,换上了轻便的医用支具。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避免剧烈运动和长时间站立。他没告诉许裴的是,每天早上醒来左腿还是会隐隐作痛,像某种顽固的提醒——提醒他经历过什么,提醒他还没完全好起来,但能正常走路,能在办公室里自由活动,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这天下午,周局长突然召集禁毒支队核心人员开会。陆夜明走进小会议室时,发现气氛不太对——周局长坐在主位,旁边是政治处的白主任,还有两个穿便装、面生的中年人。
      “坐。”周局长示意,表情严肃。
      陆夜明在空位上坐下。许裴、秦严、苏烈随后也到了,刑侦和特警本来不在这会的范畴,是周局长特意叫来的。
      白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召集大家,是传达市里对‘金色花’一案的指示精神。”
      他顿了顿,看了眼手里的文件:“经过市局和市政法委的联合研判,认为目前对该案的侦办应当……暂缓。”
      陆夜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暂缓?”秦严没忍住,直接开口,不过今天很文明,没有说脏话,“证据链都快齐了,刘世昌他——”
      “刘世昌的案子另案处理。”白主任打断他,“他涉嫌受贿、挪用资金等经济问题,已移交经侦部门。至于金色花的来源和流通网络,经过评估,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撑进一步行动。”
      “证据哪里不足了?你告诉我,我现在去给你找!”秦严的声音拔高了,“码头仓库、账册、司徒弥观的——”
      “秦严。”周局长出声制止。
      秦严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两个面生的中年人之一开口了,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小同志,别激动。上级的决定,自然有上级的考量。金色花这种新型毒品,涉及面广,牵扯复杂,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暂缓是为了更好地准备,不是放弃。”
      许裴在旁边听着,心里沉了下去。
      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懂背后的意思:有人在捂盖子。刘世昌不是小角色,他背后的人不想被扯出来。
      陆夜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左腿因为久坐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动,只是看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
      “陆队长,”白主任转向他,“你的意见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陆夜明。
      他慢慢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个人,最后落在那个说话温和的中年人脸上。
      “‘稳定’就是脏水的化粪池。”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进静水:“那我们还穿这身警服做什么?给它当过滤网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局长的脸色变了一下。白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表情精彩。
      秦严在旁边眼睛都亮了,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大概会直接给他哥鼓掌。
      许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陆夜明的侧脸,那张脸还是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陆队。”白主任终于找回声音,语气干涩,“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夜明站起身,左腿支撑时微微顿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稳,“刘世昌只是前台,他背后是谁,是部里的还是省里的,那些钱到底流到哪儿去了,金色花从哪条线进焰州——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看着那个中年人:“要捂盖子可以,但别拿‘稳定’当遮羞布。捂着捂着,烂的就是里面。”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陆夜明!”周局长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给我站住。”
      陆夜明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周局长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这是市里的决定,不是哪一个人的意见。你当着上级的面说这种话,想干什么?”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头,看着周局长
      那是他敬重的老公安,是在他卧底归来后第一个来医院看他的领导,是在他伤还没好时就批了病假让他好好养的人。
      但此刻他看着周局长的眼睛,说:“周局,你教我的第一课是‘对得起这身警服’。现在这话还算数吗?”
      周局长愣住了。
      陆夜明没再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冬日阳光。陆夜明站在那道光里,很久没动。
      左腿疼得厉害,但他不想回去拿拐杖。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裴追出来,走到他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没事。”陆夜明说。
      “我知道。”许裴说,“腿疼吗?”
      “……有点。”
      “回去坐着。我帮你揉。”
      陆夜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头。
      两人慢慢往回走。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严冲出来,脸色发红,眼睛里又是激动又是担心。
      “哥!你太他妈帅了!”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我靠,你那句话,什么‘脏水的化粪池’,牛逼克拉斯啊!那两个老东西脸都绿了!本来就半身入土,现在被你气进去四分之三了!”
      苏烈跟在后面,拍了拍秦严的肩,示意他小声点。
      秦严深吸一口气,又泄出来:“但是哥……你又要被停职了吧?”
      陆夜明没说话。
      许裴的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停职通知第二天就下来了。
      “暂时停职反省,听候进一步处理。”白主任在电话里念通知时,语气公事公办,“陆夜明同志,你昨天的发言严重违反组织纪律,影响恶劣。市局领导高度重视,责成你深刻检讨。”
      陆夜明听完,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许裴在旁边听完全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后悔吗?”
      “不后悔。”陆夜明说,“该说的话,总要有人说。”
      许裴看着他,忽然笑了:“也是。”
      停职的第一天,陆夜明在家待着。岁岁年年很高兴,轮流跳到他腿上不肯下来。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摊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
      手机响了,是秦严发来的消息:“哥!我也被骂了!说我起哄架秧子,写检讨!……”
      陆夜明看着那行字,嘴角扬了一下。
      他回:“活该。”
      秦严秒回:“???你有没有点良心!我是为你发声!”
      陆夜明:“下次用脑子发声。”
      秦严发了一串愤怒的表情包。
      岁岁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抱着他的手指轻轻啃。年年蹲在沙发扶手上,谨慎地盯着他的脸,像是想确认他心情好不好。
      陆夜明揉了揉岁岁的肚子,说:“我没事。”
      年年好像听懂了,慢慢踱过来,在他身侧趴下。
      停职的第二天,许裴下班回来时带了一兜子橘子,说是墨简让带的,说陆队在家无聊多吃水果。
      陆夜明接过橘子,问:“队里怎么样?”
      “还行。”许裴脱下外套挂好,“金色花的案子停了,刘世昌移交经侦。那个‘宠物案’也结了,杨少康那边走社区矫正程序,应该不用进去。”
      陆夜明点点头。
      许裴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白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
      陆夜明转头看他。
      “问我你的情况。”许裴说,“问你最近有没有情绪波动,有没有说一些过激的话。”
      “你怎么说?”
      “我说你很好,只是说了实话。”许裴看着他,“我还说,如果你因为说了实话被处分,那我也不想干了。”
      陆夜明怔了一下。
      许裴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许裴。”陆夜明开口,声音有点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许裴打断他,“说我冲动,说我不该掺和,说这样对谁都没好处。但我想好了——你要是被停职,我就请假陪你。你要是被开除,我就辞职。大不了去开个猫咖,你负责撸猫,我负责算账。”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两只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最后陆夜明伸手,把许裴揽进怀里。
      “傻子。”他低声说。
      许裴靠在他肩上,闷闷地回:“你也是。”
      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停职的第三天,秦严和苏烈过来蹭饭。秦严拎着两袋食材,进门就嚷嚷:“今天我要露一手!让烈烈看看我的厨艺进步!”
      苏烈在后面面无表情:“上次你‘露一手’差点惊动119。”
      “那是意外!”
      许裴笑着接过食材,进厨房准备。陆夜明坐在沙发上,秦严凑过来,压低声音:“哥,周局让我给你带句话。”
      陆夜明看着他。
      “他说……”秦严清了清嗓子,模仿周局的语气,“‘告诉那小王八蛋,停职反省是走个过场,不用当真。等他腿好了,还有一堆活等着他干。但下次再当着上级的面说那种话,我亲自送他去禁闭室。’”
      陆夜明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就这些?”他问。
      “还有一句,是我加的。”秦严凑近,神秘兮兮,“哥,那两个老不死的后来打听你,问你是不是有后台。周局说没有,他们还不信。”
      陆夜明没接话。
      他有后台吗?也许有,但绝不是“陆”姓,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愿意为他冒险的兄弟,那些在关键时刻选择相信他的人。
      而最重要的后台,是心里那点从不熄灭的执念。
      晚饭是火锅。四个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岁岁年年蹲在桌边等着投喂,被许裴严肃教育“猫不能吃火锅”,只能委屈地舔舔嘴唇。
      吃到一半,秦严忽然说““对了,东城区那边今天接了个案子,挺惨的。”
      苏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在吃饭时说。
      但秦严已经开了头,刹不住车:“一家四口,全死了。父母,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不对,女儿是凶手。她杀了全家,然后上吊了。狗都没逃掉,被砍了。”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下来。
      陆夜明放下筷子:“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发现的。”秦严说,“邻居闻到臭味报警。刑警队去了,现场惨不忍睹。那个女儿留了遗书,说自己叫‘招娣’,从出生就不被待见,爹妈一直想要儿子,她从小到大没吃过一顿饱饭。弟弟出生后,更没她位置了。攒了二十多年的恨,一口气爆发。”
      陆夜明沉默着。他想起卧底时见过的那些家庭悲剧,想起那些被毒品摧毁的人,也想起董弃往那些在沉默中腐烂的人生。
      “她弟弟多大?”陆夜明问。
      “十岁。”秦严说,“是个好孩子。邻居说,那小孩经常给姐姐留吃的,偷偷塞到她枕头底下。但她不知道。”
      没人再问。
      饭桌上的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但他们都没再动筷子了。
      过了很久,陆夜明说:“案子谁负责?”
      “刑侦那边,江叙带队。”秦严说,“刚立案,还在勘查现场。”
      陆夜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饭后,秦严和苏烈告辞。许裴收拾碗筷,陆夜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岁岁跳上来,蹭他的手。
      陆夜明低头看着它,忽然说:“她一定很孤独……”
      岁岁歪着脑袋,不明白人类在说什么。
      许裴收拾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在想那个案子?”
      “嗯。”
      “她以为全世界都不在乎她,所以连弟弟的好意都看不见。”许裴轻声说,“有些伤害,攒着攒着,就变成刀了。”
      陆夜明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
      他明白,董弃往是刀,而陆夜明是握刀的人。
      两人静静坐着,窗外的城市安静地沉睡。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照亮某个角落的黑暗。
      但有些人,永远看不到光了。
      招娣的案子,三天就结了。
      现场勘查、尸检、遗书鉴定、邻居走访——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长期压抑导致的精神崩溃,激情杀人后自杀。没有共犯,没有阴谋,没有需要追查的幕后黑手。
      只是一个被忽视的生命,用最极端的方式,让所有人看见了她。
      江叙提交结案报告时,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嫌疑人林招娣,女,二十一岁,无业。自幼被父母区别对待,长期营养不良,未接受过完整教育。其遗书显示,她曾试图求助多次,但无论是亲友、村委还是当地派出所,都未给予有效回应。最终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和家人的生命。本案没有复杂的犯罪手法,没有需要深挖的犯罪网络。但它的发生,折射出基层社会治理的诸多盲点。建议将本案作为典型案例,提交相关部门研究,推动对类似家庭的早期干预。”
      周局长看完报告沉默了。
      最后他在批复栏里写了一个字:“阅。”
      没有评语,没有指示。
      有些事,不是一纸报告能改变的。
      但至少有人看见了。
      停职的第五天,陆夜明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陆队,好久不见。”
      陆夜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江叙。
      不是平时那个温和可靠的江副队,是另一个江叙——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江叙?”陆夜明问。
      “是我。”江叙说,“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许裴说你停职,他也不想干的那些话,我听到了。他是很好的人,你对他好一点,别辜负他,喜欢是一阵风,但爱是细水长流水。”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叙说,“你不知道他有多好,不知道他有多值得被珍惜。但我希望……你能慢慢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以后也不会。但我想让你明白——有个人,曾经很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对他不好,我不择手段的替他谋一个安稳。”
      陆夜明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岁岁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年年窝在沙发角落打盹。
      “江叙。”陆夜明终于开口,“谢谢。”
      “不用谢。”江叙说,“挂了。”
      电话断了。
      陆夜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岁岁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他忽然想起许裴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藏在心里就够啦。不一定非要拿出来的。”
      江叙就是这样的人。
      有些感情,不需要结果,不需要回应。只是存在过,就已经足够。
      那天晚上,许裴下班回来,陆夜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许裴愣住:“怎么了?”
      “没什么。”陆夜明说,“就是想抱抱你。”
      许裴笑了,回抱住他。
      岁岁蹲在旁边,不满地喵了一声——为什么可恶的红毛人类总是抢它的位置?
      窗外夜色温柔。
      而有些人,终于学会了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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