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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见山   停职的 ...

  •   停职的第六天,陆夜明接到了周局长的电话。
      “来局里一趟。”周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白主任他们想跟你谈谈。”
      陆夜明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窗前。窗外是冬日难得的晴天,阳光铺满庭院,积雪在慢慢融化。岁岁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享受那点暖意。
      “知道了。”他说。
      许裴今天值班,出门前给他留了早饭,叮嘱他按时吃药。陆夜明看着餐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许裴,以后要学着多依赖别人。
      但这通电话,他得自己去。
      半小时后,陆夜明走进市局大楼。走廊里遇见几个同事,有人点头示意,有人欲言又止。他面不改色地走过,支具在腿弯处微微作响。
      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陆夜明推门进去,周局长坐在主位,白主任和那两个中年人坐在对面。三杯茶已经凉了,没人动过。
      “坐。”周局长说。
      陆夜明在空位上坐下。他在停职期间穿不了警服,只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红底黑色大衣。狼尾长发松散地束着,红色挑染从鬓边垂落几缕。
      白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口:“陆夜明同志,这几天反省得怎么样?”
      陆夜明看着他,没说话。
      白主任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继续说:“你那天在会上说的话,严重违反组织纪律,影响恶劣。按理说,这是要严肃处理的。但考虑到你卧底期间的贡献,局里决定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陆夜明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
      “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停职观察一个月。”白主任说,“一个月后,视表现恢复工作。”
      那两个中年人中的一个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小陆同志,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顾全大局。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陆夜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非黑即白。”他重复这个词,“那您告诉我,金色花是黑还是白?”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白主任立刻接话:“这个案子已经定了,暂缓侦办。不是放弃,是——”
      “是有人不想被扯出来。”陆夜明打断他,“金色花背后有谁,那些‘VIP体验’的客户都是谁,哪些人嘴上喊着禁毒却还在吸——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看着白主任,看着那两个中年人,一字一句:“我加入警队时,对着警徽发誓。警徽没告诉我,有些人的‘公平’比较贵,动不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局长的表情复杂,但他没有出声。
      白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夜明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如果系统烂到维护正义就会地震,那我恳求——让它震。废墟之上,才有重建的可能。”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中年人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响声:“陆夜明!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夜明也站起来。他的左腿因为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处,但他站得很稳,直视着那个中年人的眼睛。
      “您是问我什么态度吗?”他的声音依然很平,“我的态度就是:我是缉毒警。我知道我手上沾过血,我骗过人,我做过卧底该做的一切。但我没做过对不起这身警服的事,现在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您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中年人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陆振山。
      商务上,他是焰州商会会长,陆氏集团及陆氏名下子公司的掌舵人,工商联副主席。
      政治上,他是□□会委员,政协常委,慈善总会名誉会长,焰州警察基金会荣誉理事,焰州海外联谊会会长。
      学术上,他是焰州市委市政府专业顾问。
      这个名字在焰州,没人不知道。
      “他陆振山能做到的,我陆夜明一样能做到。”陆夜明说,“你们忌惮他,因为知道他的手段。那你们觉得,他的儿子会是什么好东西?”
      白主任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身体里流的是他的血脉。”陆夜明往前走了一步,支具在地板上磕出轻响,“他那些交易,那些手段,那些能让你们坐立不安的东西——你们猜,我学没学到?”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那个中年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另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陆夜明,你这是在威胁上级?”
      “我没有威胁。”陆夜明看着他,“只是陈述事实。”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住,回头:“如果你们非要撤我的职,那我明确告诉你们——我是陆振山的儿子,我姓陆。你们撤不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日光。陆夜明站在那道光里,左腿疼得发麻,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局长追出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小王八蛋……真不要命了?”
      陆夜明转头看他。老局长的眼睛里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点几乎看不出的……骄傲。
      “周局,”陆夜明轻声说,“我知道您为难。今天的事,是我自己扛。”
      周局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回去写份检讨,走个形式,真得好好写。别的……我来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你爸那边……悠着点,别真把自己玩进去。”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点头:“谢谢周局。”
      “谢个屁。”周局长摆摆手,“滚吧。”
      “周扒皮……”陆夜明转身离开。支具的声响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局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皱纹里藏着的疲惫。
      “臭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弧度。
      陆夜明回到家时,许裴已经在了。
      客厅里亮着灯,岁岁年年围着他打转,喵喵叫着要吃的。许裴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了吗?”
      陆夜明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从背后抱住他。
      许裴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
      “没事。”陆夜明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就是想抱抱你。”
      许裴笑了,由着他抱了一会儿,然后说:“抱归抱,锅里的菜要糊了。”
      陆夜明松开手,退后一步。许裴转回身继续炒菜,嘴里问:“局里那边怎么说?”
      “写了检讨就行。”陆夜明靠在厨房门框上,“周局说走个形式。”
      许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他没问细节。陆夜明也没说。
      但两个人都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不会只是“写个检讨”那么简单。
      晚饭后,许裴洗碗,陆夜明坐在客厅沙发上,岁岁窝在他腿上,年年难得主动跳上来,趴在他身侧。
      手机响了。是秦严发来的消息:“哥!听说你今天又怼人了?帅!”
      陆夜明看着那行字,没回。
      过了几秒,秦严又发:“周局说让你悠着点,别真把自己玩进去。我说他管不着,我哥心里有数。”
      陆夜明嘴角动了一下,回:“你少添乱。”
      秦严秒回:“我什么时候添过乱?我明明是气氛组!”
      陆夜明没再理他。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岁岁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陆夜明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周局长说的那句话:你爸那边……悠着点。”
      陆振山。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在他心里很多年。
      他想起小时候,陆振山教他下棋,说:“夜明,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便宜。想赢,就得算。”
      后来他学会算了。算人心,算局势,算每一步的代价。
      但他算不到的是,有一天他会用自己的姓氏,去威胁那些想动他的人。
      “当警察当久了,你会熟悉一种味道——铁锈味,来自手铐,来自枪,也来自你心里某个生锈的部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也许是在某个深夜,对着许裴,对着秦严,或者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但这句话是真的。
      那个生锈的部分,一直在那里。
      许裴洗完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过来。
      “在想什么?”许裴问。
      “我爸。”陆夜明说。
      许裴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今天说了些话。”陆夜明说,“拿他的名头压人。”
      许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用吗?”
      “有用。”陆夜明说,“那两个人脸色变了。”
      “那就行。”许裴说,“手段是手段,目的是目的。只要目的是对的,手段……可以商量。”
      陆夜明转头看他。许裴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不觉得我这样做……很脏,很不要脸?”陆夜明问。
      许裴想了想,说:“你做过卧底。你比我清楚,有些时候,光明磊落的办法没用。但只要心里那根线还在,用什么手段,都没关系。”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伸手,把许裴揽进怀里。
      “装货。”他低声说。
      许裴靠在他肩上,闷闷地回:“又骂我。”
      岁岁年年被挤到一边,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跑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普通。
      但陆夜明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亮不起来的黎明,暗不下去的黄昏,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陆夜明的检讨交上去了,白主任那边没再找茬。周局长私下告诉他,那两个人回去后确实查了他和陆振山的背景,然后……就再没提过处分的事。
      “你爸这尊佛,还真有点用。”周局长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陆夜明没接话。
      他不想讨论陆振山。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太复杂——是父亲,是商人,是踩着灰色地带走到今天的枭雄。也是从小到大,他唯一无法算赢的人。
      但这一次,他借了那个人的势。
      借了就借了。陆夜明不后悔。
      只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刑侦支队接到一个新案子。
      报案人是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住户,说隔壁空置了半年的房子里传来臭味,敲门没人应,报警后警察破门进去,发现了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
      死者是男性,五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凶器,门窗完好。初步判断是自然死亡,无人发现。
      “独居老人。”许裴看完现场报告,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死了一个月没人知道。”
      陆夜明站在旁边,看着法医把尸体抬走。那具尸体用黑色裹尸袋装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身份确认了吗?”他问。
      “确认了。叫王志强,五十三岁,原棉纺厂工人,下岗后靠打零工维生。离异,没有子女,父母早亡,有一个妹妹但多年不联系。”许裴合上报告,“邻居说,他平时很少出门,偶尔看见也是在小区里喂流浪猫。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
      陆夜明沉默着。
      岁岁年年在家等着他回去喂。许裴下班回家会先给它们开罐头。它们是有人惦记的。
      但有些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江叙走过来,眼下带着青黑,“老龄化社会,独居老人数量上升,社会支持系统跟不上。死了没人发现,等发现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陆夜明转身离开现场。支具在腿弯处微微作响,但他走得很稳。
      他想起齐烬城。那个曾经信任他的人,如今在暗处等着他死。
      他想起陆振山。那个冷漠的父亲,如今成了他借势的筹码。
      他想起许裴。那个会在深夜里握住他的手,说“我在这里”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谁会第一个发现?
      许裴会。秦严会。岁岁年年会趴在门边,饿得喵喵叫,然后许裴就会回来找他。
      想到这里,陆夜明忽然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有人记得他。
      至少他的功绩会万古流芳。
      王志强的案子三天后结了。
      自然死亡,无人认领遗体,按程序处理。
      许裴在结案报告上签字时,笔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想起墙上贴着的几张泛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灿烂,但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们是谁。
      “人活一世,最后就剩下这几张照片。”他轻声说。
      陆夜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他抱着岁岁,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许裴洗完澡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许裴问。
      “没事。”陆夜明说,“就是想……多看看你,仔细看看你。”
      许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让你看。看够为止。”
      岁岁被挤得不耐烦,跳下沙发跑了。年年早就溜了,蹲在猫爬架顶层,用“人类真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正月二十,市局接到一个新案子。
      城东一个高档小区发生命案,死者是一家三口:丈夫、妻子、五岁的儿子。现场惨烈,凶手用刀捅了十几刀,事后还放火烧了房子。
      “灭门案。”许裴放下电话,脸色凝重,“刑侦队全员集合,马上出发。”
      陆夜明站起身,拿起外套。
      “你别去,你是禁毒支队的!”许裴说,“而且你腿还没好透——”
      “死不了。”陆夜明打断他,已经往外走了。
      许裴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上去。
      现场在一栋二十层的居民楼里,十七楼。电梯里还弥漫着焦糊味,走廊里拉起了警戒线,几个邻居站在远处小声议论。
      陆夜明走进房间,脚步顿了一下。
      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刺鼻得让人想吐。客厅被烧得一片狼藉,沙发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墙上的装饰画扭曲变形。卧室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惨状。
      法医正在做初步勘查。看见陆夜明进来,她抬起头:“陆队。”
      “什么情况?”陆夜明问。
      “一家三口,都在卧室。”法医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压抑的东西,“丈夫被捅了十七刀,妻子十二刀,孩子……五刀。行凶后用汽油纵火,想毁灭证据。”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问:“有线索吗?”
      “还在查。”法医说,“门口监控被破坏了,凶手显然有备而来。但我们在卧室窗台上发现了一枚鞋印,尺码四十二,鞋底花纹比较特殊,是某款限量版运动鞋。”
      “先查鞋的销售记录。”陆夜明说,“还有,调取小区周边所有监控,看案发前后有没有可疑人员进出。”
      “已经在做了。”江叙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物业说,案发当晚八点左右,有个穿外卖服的人进入楼栋,十五分钟后离开。但这个小区平时外卖很多,没人特别注意。”
      “调监控,比对那个人的行动轨迹。”许裴说,“看他从哪来,到哪去。”
      调查在紧张地进行。三天后,嫌疑人锁定——是死者的邻居,住在同一层楼,对门。
      他叫赵海,三十二岁,跟陆夜明一个年纪,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员。监控显示,案发当晚他确实出现在电梯里,穿着那件外卖服——他说是帮朋友送外卖,朋友临时有事。
      但他的鞋出卖了他。那款限量版运动鞋,焰州只有十七个人买过,他是其中之一。鞋印比对完全吻合。
      审讯室里,赵海一开始很冷静,问什么都摇头。但当许裴拿出那双鞋的照片时,他的眼神变了。
      “我没错。”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他们该死。”
      “为什么?”许裴问。
      赵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们太吵了。每天晚上,那孩子都在哭,哭得我睡不着。我去敲门,他们不开。找物业,物业不管。忍了半年,我实在忍不下去了。”他说这些话时,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江叙问,“三条人命。一个五岁的孩子。”
      赵海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但他们吵的时候,有谁想过我?我这是为民除害啊警官!”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许裴放下笔,站起身走了出去。陆夜明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没事吧?”陆夜明问。
      许裴摇摇头,睁开眼:“没事。就是……有点堵。”
      陆夜明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过了很久,许裴说:“你说,一个人得被逼到什么程度,才会去杀邻居全家?”
      陆夜明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见过被逼疯的人。”
      他再次想起齐烬城。那个曾经信任他的人,如今也疯了。
      但不是被生活逼疯的,是被仇恨。
      “有些伤口,会让人变成怪物。”陆夜明说,“赵海是,齐烬城也是。只是他们的怪物不一样。”
      许裴看着他,忽然说:“那你呢?你也要变成怪物了吗?”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吧。但我在学着……不那么像。”
      许裴没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走廊里,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赵海的案子很快结了。证据确凿,供认不讳,移交检察院。
      许裴在结案报告上写:“本案嫌疑人赵海,因长期受噪音困扰求助无门,最终采取极端手段报复。虽然不能为其罪行开脱,但案件中暴露出的社区治理、心理健康干预等社会问题,值得深思。”
      周局长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在批复栏里写:“阅。转相关部门研究。”
      和招娣的案子一样。
      有些事,不是一纸报告能改变的。但至少有人看见了。
      那天晚上,陆夜明回到家,发现许裴坐在沙发上发呆。岁岁年年围着他转,他也不理。
      “怎么了?”陆夜明问。
      许裴抬起头,看着他:“我在想,我们当警察,到底能改变什么?”
      陆夜明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改变不了全部。但能改变一些。”
      “比如?”
      “比如抓住赵海,让他不能再杀人。”陆夜明说,“比如让招娣的案子被看见,也许以后会有类似的人被提前干预。比如……”
      他顿了顿,看着许裴的眼睛:“比如让你遇到我。”
      许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陆夜明,你好会说话。”他说。
      陆夜明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岁岁终于等到机会,跳上沙发,挤到两人中间。年年蹲在远处,用看“麻烦精”的眼神看着他们。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飘落,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与伤痕。
      明天还会有新的案子。还会有新的悲剧,新的愤怒,新的无力感。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至少此刻,有人并肩。
      接下来的半个月,焰州市局又处理了几个案子。
      一个抢劫案,嫌疑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作案就被抓了。他说自己欠了网贷还不上,走投无路。审讯时他一直在哭,说自己对不起父母。
      一个诈骗案,受害者是退休老人,一辈子攒的养老钱被骗光。骗子被抓时还在笑,说那些老人太好骗了。秦严差点没忍住动手,被苏烈按住了。
      一个家暴案,妻子被丈夫打断三根肋骨,却死活不肯报案。她说他只是一时冲动,平时对她挺好的。许裴坐在医院病房里,听她说了两个小时,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案。没有需要深挖的犯罪网络。只是一些普通人,在普通的生活里,做出了不普通的选择——好的或坏的。
      陆夜明每天上班下班,开会办案,偶尔在走廊里遇见白主任,对方都会刻意绕开走。那两个中年人再没出现过。
      周局长私下告诉他:“那两个人回去后查了你爸的底,然后就闭嘴了。看来陆振山这尊佛,比你想象的还大。”
      陆夜明没接话。
      他不想讨论陆振山。但不得不说,这次确实托了那个人的福。
      只是这个“福”,他一点都不想要。
      正月二十五,陆夜明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来电显示是焰州本地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陆警官,好久不见。”
      陆夜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齐烬城。
      不,不是他本人——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机械而冰冷。但那个称呼,“陆警官”,带着讽刺的语气,是齐烬城一贯的风格。
      “齐烬城。”陆夜明说,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机械的声音笑了:“你居然听出来了。看来我们之间的默契,还没完全消失。”
      陆夜明没说话。
      “别紧张,今天不是来跟你叙旧的。”齐烬城说,“只是通知你一声——我在焰州。”
      陆夜明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老朋友。”齐烬城说,“看看那个背叛我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看看他有没有睡得好,有没有做噩梦,有没有在午夜惊醒,想起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陆夜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齐烬城,”他睁开眼,说,“你的恨,我接着。但别动我身边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机械的声音说:“陆夜明,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我在乎你身边的人?我只在乎你。”
      顿了顿,又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陆夜明愣了一下。
      那八个字,是他和齐烬城在卧底期间开过的玩笑。当时他们喝醉了,齐烬城说自己是黄天,要推翻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陆夜明——当时还是“董弃往”——笑着说:“那我就是苍天,专门克你。”
      现在齐烬城把这八个字扔给他。
      “你欠我的。”齐烬城说,“总有一天,我会来取。”
      电话断了。
      陆夜明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很久没动。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他想起那段卧底的日子,想起齐烬城曾经对他的信任,想起那些他们并肩作战的夜晚——那时候齐烬城还不知道他是警察,只是把他当成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后来一切都变了。
      信任变成恨,兄弟变成仇人。
      而那句玩笑话,如今成了诅咒。
      许裴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窗边,脸色不对,立刻走过去:“怎么了?”
      陆夜明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齐烬城来焰州了。”
      许裴的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陆夜明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岁岁年年围着他,却不敢靠太近——它们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连呼噜声都变小了。
      许裴陪着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很久,陆夜明说:“他说的那句话,是我和他开过的玩笑。”
      许裴听着。
      “那时候他信任我。”陆夜明说,“我以为能改变他。以为能让他走上正路。结果……”
      他没说完,但许裴懂。
      结果什么都没改变。齐烬城还是成了毒枭,而他背叛了那份信任。
      “你现在还觉得能改变他吗?”许裴问。
      陆夜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得试试。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他还会害死的人。”
      许裴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他说。
      陆夜明转头看他。许裴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像两颗星星。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怪物了呢?”陆夜明问。
      许裴想了想,说:“那我就把你拉回来。拉不回来,就陪你一起。话说你现在怎么这么丰富,一直问我这些问题。”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伸手,把许裴揽进怀里。
      窗外夜色深沉,但屋里很暖。
      岁岁年年终于找到机会,跳上沙发,挤进两人中间当电灯泡。
      陆夜明低头看着它们,忽然想起王志强那个案子——那个死了都没人发现的老人。
      他不会那样的。
      有人等着他回家。有人会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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