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界河 齐烬城 ...
-
齐烬城那通电话,陆夜明第二天一早就上报了。
准确说,是凌晨五点。他几乎一夜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岁岁年年轮流陪着他,但他谁也没理。五点整,他给周局长发了条消息:“有急事,我要当面汇报。”
七点,他站在周局长办公室里,把那段通话的每一个字都复述了一遍。没有录音——齐烬城用的是变声器加一次性号码,追踪不到任何信息。但陆夜明记得每一个细节:那八个字的语气,那句“我来焰州了”的停顿,还有最后那句“总有一天,我会来取”里的冷意。
周局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冬日难得的晴天,阳光落在办公桌上,照出空气中缓缓漂浮的灰尘。陆夜明站在桌前,左腿因为久站隐隐发痛,但他没动。
“确定是他?”周局长终于开口。
“确定。”陆夜明说,“那八个字,是他和我开过的玩笑。别人不可能知道。”
周局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通知白主任和分管副局长,九点开会。议题:齐烬城入境的可能性及应对方案。”
挂断电话,他看向陆夜明:“你先回去休息。九点过来。”
陆夜明没动:“周局,我得参与。”
“我知道。”周局长说,“但你得先休息。你现在这个样子,开会能干什么?站着疼得冒冷汗?”
陆夜明沉默了。他的左腿确实在疼,但他不会在周局长面前承认。
“回去。”周局长的语气不容置疑,“吃早饭,休息两小时。九点过来,我不拦你。”
陆夜明看着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走出市局大楼时,阳光刺眼。陆夜明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当年他们喝醉了,坐在边境小城的破旧楼顶,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城市。齐烬城说,这世界不公平,好人活不长,坏人活得滋润。他要做黄天,推翻这一切。陆夜明——那时候还是“董弃往”——笑着接话,那我就是苍天,专门克你。
现在想来,那个玩笑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是苍天。齐烬城也不是黄天。
他们只是两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一个是卧底缉毒警,一个是毒枭。走到最后,路断了,桥塌了,只剩下恨。
陆夜明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九点整,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白主任坐在周局长旁边,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禁毒支队的几个骨干、刑侦支队的许裴和江叙,还有市局情报处的几个人。秦严本来不够级别参会,但周局长特批他列席——特警队可能会是行动的主力。
陆夜明坐在角落里,许裴在他旁边。他的左腿用支具固定着,但至少不像前几天那样疼得站不住了。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周局长开门见山,“齐烬城,焰州最大的毒枭,公安部A级通缉犯,暗网悬赏七千万要陆夜明同志的人头。三天前,他给陆夜明打电话,声称自己已经进入焰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主任开口:“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周局长说,“那通电话的内容,提到了只有董弃往和齐烬城本人知道的私密信息。不是他,没人能说出来。”
白主任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分管副局长接过话头:“那现在的问题是齐烬城入境的目的、目前的位置、以及我们能做什么。情报处有什么发现?”
情报处处长摇了摇头:“目前没有。边境口岸的监控没有发现他的出入境记录,机场火车站高铁站都没有。如果他真的入境了,要么是偷渡,要么是用了假身份。”
“偷渡的可能性有多大?”周局长问。
“很大。”情报处处长说,“齐烬城有东南亚的渠道,从边境偷渡进来不是难事。问题是进来之后——他要干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陆夜明。
陆夜明开口,声音很平:“他说是来看我的。但我觉得不只是这个。”
“你的意思是?”
“他在挑衅。”陆夜明说,“打电话给我,让我知道他来了,但又藏起来不露面。这是在玩心理战。他想让我猜,让我怕,让我坐立不安。”
他顿了顿,又说:“但齐烬城不会只是为了我一个人冒险入境。他来焰州,肯定有别的事——可能是交易,可能是见什么人,可能是……”他停顿了一下,“找合作。”
“合作?”白主任皱眉,“跟谁合作?”
陆夜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焰州不缺有钱人,不缺想赚快钱的人,也不缺不怕死的人。”
这句话说得隐晦,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齐烬城是毒枭,他来焰州,最可能的事就是铺货。或者找新的合作伙伴,接手他逃亡期间断掉的渠道。
白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周局长接过话头:“不管他来干什么,当务之急是找到他。情报处,全力排查所有可能的偷渡路线,重点盯边境几个常用的走私通道。禁毒支队,梳理齐烬城过去在焰州的关系网,看哪些人可能还在跟他保持联系。刑侦配合,特警待命。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陆夜明站起来时,左腿踉跄了一下,许裴立刻扶住他。
“没事。”陆夜明说。
许裴没松手。
两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碰见白主任。白主任看了他们一眼,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他好像有点心虚欸。”许裴小声说。
陆夜明没接话。
他注意到白主任离开的方向,是周局长办公室。
接下来的一周,调查紧锣密鼓地进行。
情报处调取了边境所有监控录像,排查了最近一个月所有的可疑出入境记录。禁毒支队翻出了齐烬城过去在焰州的每一个联系人,电话、住址、银行流水、社会关系,查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查到。
齐烬城像男鬼一样,存在过,但没有任何痕迹。
“这不正常。”许裴盯着情报汇总,眉头紧锁,“他如果真来了,总会留下点什么——电话信号、银行卡记录、监控拍到的人影……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
江叙在旁边摇头:“要么他没来,电话只是虚晃一枪,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要么有人帮他抹去了痕迹。
陆夜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冬末的阳光开始有一点暖意,但风吹过来还是冷的。
他想起齐烬城最后说的那句话:“总有一天,我会来取。”
不是“如果有一天”,是“总有一天”。
齐烬城肯定会来。但不是现在。
他只是在试探——试探警方的反应速度,试探陆夜明的状态,试探……焰州的水有多深。
“齐烬城出境了。”情报处处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真,“边境那边传来的消息,昨晚有人从勐腊偷渡出境,特征高度吻合。监控拍到了侧脸,比对度78%。”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严第一个开口:“就这么跑了?他干什么来了?旅游啊还是网恋奔现啊?”
没人回答他。
陆夜明接过传真,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黑色长发,中分,两缕垂在脸侧——是齐烬城没错。
他走了。
来了,打了个电话,就消失了。
“他怎么出去的?”许裴问。
“有人接应。”情报处处长说,“偷渡路线很成熟,那边肯定有人。我们的人追到边境时,他已经过境了。”
“追?”周局长抓住关键词,“谁让你们追的?”
情报处处长愣了一下:“不是你们……”
他顿住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不是你们。
那是谁?
周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白主任,白主任的表情也很微妙。
“散会。”周局长说,“白主任,我想跟你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众人陆续离开。陆夜明走出会议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局长和白主任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许裴轻声说:“有人在使绊子。”
陆夜明没回答。
他知道。从白主任在会上的表情,从情报处处长的那个“不是你们”,从这一周调查处处碰壁——有人不想让他们抓到齐烬城。
或者,有人不想让齐烬城在被抓住之前,说出某些不该说的话。
“金色花也是他们让停的。”陆夜明说,“现在又是齐烬城。”
许裴看着他:“你是说……”
陆夜明没说话,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焰州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当天下午,陆夜明被叫到周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周局长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表情疲惫。
“坐。”他说。
陆夜明在他对面坐下:“每天固定台词啊?……”
周局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齐烬城那个事,上面有指示了。”
陆夜明没说话,等着下文。
“侦办等级调整。”周局长说,“从一级响应调整为三级,由禁毒支队常规跟进,不再作为专案处理。”
陆夜明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下。
三级,也就是常规跟进。
齐烬城是焰州最大的毒枭,公安部A级通缉犯,暗网悬赏七千万要警察人头——这样的危险程度,侦办等级居然只有三级?
连梁荣望当年都是二级。
“理由呢?”陆夜明问。
“证据不足。”周局长说,“情报处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齐烬城确实入境。那通电话只能证明他联系过你,不能证明他人在焰州。”
陆夜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周局,”他说,“您信吗?”
周局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不信,但上面让我必须信。”
陆夜明站起身,左腿支撑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我呢?”他问,“我怎么办?”
周局长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归队。你的停职结束了,明天正式恢复工作。至于齐烬城……你自己小心。他还会来的。”
陆夜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为这个就结束停职,是想补偿我啊?我是不是还得谢谢齐烬城?”
冬末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一点暖意。但那股寒意从心里升起来,怎么都驱不散。
“周局,”他说,“如果明天,法律死了呢?”
周局长愣了一下。
陆夜明转过身,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法律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周局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们就当它的遗书。”
他看着他。
“把每一个案子办好,把每一个该抓的人抓了,把每一个该还的正义还了。”周局长的声音很低沉,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法律如果死了,我们就是它的遗书。留给后人看——曾经有人这样坚持过。”
陆夜明继续问:“如果连遗书都被烧了呢?”
他看着陆夜明,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光:“那就让我们的血,渗进土里。等下一批不信邪的人来挖开时,他们会发现,这片土地,早就被正义浸透到了根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陆夜明站在阳光里,很久没动。
最后他说:“我记住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回头:“周局,您是个好领导。”
门关上了。
周局长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扇门,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他忽然笑了,“小王八蛋。”他低声说。
陆夜明归队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秦严第一个冲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哥!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我帮你盯着禁毒那边,差点累死!”
苏烈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拆台:“他就去开了两次会,都是坐着听的。”
“那他妈也是工作!”秦严抗议。
许裴站在旁边,看着陆夜明,嘴角带着笑。
“欢迎回来。”他说。
,陆夜明看着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岁岁年年还在家等他回去喂。一切好像都没变。但陆夜明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齐烬城来过,又走了。有人在暗中使绊子,让案子降级。金色花的真相被压下去,刘世昌背后的那些人依然逍遥法外。
而他能做的,只是继续查那些“常规跟进”的案子,继续当那个“复原归队”的禁毒支队长。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周局长说的那些话,他一直记着。
当遗书,渗进土里。
这不是认输,是另一种方式的坚持。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夜明带着禁毒支队办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毒品案。
线报来自基层派出所:有人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里贩毒。量不大,都是散货,买家也都是附近的无业游民和辍学青少年。
蹲点三天,锁定目标。嫌疑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马,外号“马哥”,没有前科,平时在小区门口开个小卖部。小卖部后面有个小仓库,是他贩毒的地方。
抓捕那天,陆夜明带队冲进去时,马哥正在给两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试货”。那两个孩子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吸过。看见警察冲进来,他们吓得缩在墙角,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马哥想跑,被秦严一脚踹倒,反手铐上。
“就这点量,你也敢卖?都不够老子立功的。”秦严看着缴获的几小包□□,啧了一声。
马哥蹲在地上,不说话。
搜查继续。在小仓库的角落里,陆夜明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交易记录:日期、数量、金额、买家代号。
“这是什么?”他问。
马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账本。”
陆夜明翻了翻,看到几个眼熟的代号。其中一个是“老三”,这个代号出现在三个月前的一份协查通报里——是另一个区的贩毒案,嫌疑人还没抓到。
“你这货从哪来的?”陆夜明问。
马哥犹豫了一下,说:“上线给的。”
“上线是谁?”
“不认识。每次都换人,只接头,不留名。”
陆夜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账本递给旁边的技术员:“查。把所有人挖出来。”
这个案子查了十天,牵扯出五个人——两个上线,三个下线。最终落网七人,缴获□□两千克,切断了一条从省外流入焰州的小型贩毒链。
不大不小的案子。够立案,够结案,够在年终总结里写上漂亮的一笔,准确来说是潦草的一个字。
陆夜明签结案报告时,许裴在旁边看着。
“这个案子办得挺顺。”许裴说。
“嗯。”陆夜明说,“小案子,没那么复杂。”
许裴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是啊,小案子不复杂。嫌疑人简单,证据简单,流程简单。没有背后的人使绊子,没有上面的人来压,没有那些“动不得”的人。
陆夜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许裴,”他问,“你说,我们以后是不是就只能办这种案子了?”
许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能办这种案子也不错。至少有人因此被救。”
陆夜明没说话。
他知道许裴说得对。那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如果这次没被抓到,可能会越陷越深,最终变成下一个马哥,甚至更糟。
但他还是不甘心。
齐烬城还在外面。金色花背后的那些人还在。还有那个在暗中使绊子的人。
他一个都动不了。
“陆夜明。”许裴叫他的名字。
陆夜明抬头看他。
“慢慢来。”许裴说,“他们藏的再深,总会露出来的。到时候,我们再动。”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好。”
那天晚上,陆夜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齐烬城身边,还是那个“董弃往”。他们坐在边境小城的楼顶,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城市。齐烬城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阿弃,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说:“不知道。”
齐烬城笑了:“我以后要当最大的那个。让所有人都怕我。”
他摇摇头:“不用以后,你现在就是。”
齐烬城继续说:“你呢?你想当什么?”
他看着下面的城市,说:“我想回家。”
齐烬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回家?你就这点出息?”
他没解释。
后来他知道,那个“家”,他再也回不去了。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岁岁蜷在他枕头边,年年趴在床尾,两只猫睡得很香。
许裴还在睡,呼吸均匀,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
陆夜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他想起周局长说的那句话:“那就让我们的血渗进土里。等下一批不信邪的人来挖开时,他们会发现,这片土地,早就被正义浸透到了根上。”
他不是在等天亮。他是在等那些愿意和他一起,在黑暗中坚持的人。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阴霾,落在城市的楼群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